《时不可兮骤得》乔七乔

2、第二章

　　萧瑶醒来时，只觉得眼睑上挂着千斤重的橄榄。周遭不断有声音传来，大脑却无法处理这些信息。只有自心底产生的源源不断的不安是真实可触的。好在思维总算是越来越清晰，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真切：男人的呼来喝去、女人的惊恐啜泣、 小儿的稚生稚气……以及远处传来的绝望哀嚎。
　　“这是又发生轰炸了吗？”萧瑶想，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也开始不断地侵扰她的神经，“我得赶紧醒过来。”
　　她几乎拼尽了全力才得以睁开眼，所见却并非所料：弥漫着硝烟的灰暗天空、血色的院墙、躺在地上面目青灰的军士……以及狭长的回廊和飞扬的檐角。
　　左肩部的剧痛让她无力去顾及其它，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一点也动不了，左袖被血濡湿浸透，血淌了一地……看样子是伤了动脉，但幸好倒下时压迫住伤口，阻止出血使她捡回一条命来。
　　明白这一点，她靠在柱上，不敢乱动，慢慢等着内分泌系统重新启动这具躯体。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她很快就感觉到机体功能的恢复。这种感觉明显到就像感冒发高热时猛的一剂退热药下去，大汗淋漓后，身体轻松又发虚。
　　外面的怒骂哭喊越来越明显，她不得不强撑着把伤口包扎好站起来，靠着墙背离着喧哗走。她走一步清醒一步。
　　她死于遥远的西亚战场，重生于这不知何时何地的古色回廊。死非她所愿，既然老天爷再给了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不幸地是，她刚立好flag，就碰到在僻静角落偷懒的两个军士。
　　“哟，这里还有个小贱妞想偷偷逃走？”一军士一巴掌呼到萧瑶脸上，萧瑶应声倒在了地上。
　　“贱种！还想跑？当你军爷老子我瞎？”另一军士啐道，提着萧瑶的领子就把她拖走。
　　“蠢货！慢着!你听？什么声音？”呼萧瑶耳巴子的士兵叫住另一人，随即撕破萧瑶的裤腿，在她大腿内外侧摸来摸去。
　　萧瑶顿时怒火中烧，落到这群流氓手里真是天道不仁！只可恨自己没把枪轰了这两个混球！
　　“呸，这贱种也没几分姿色，瘦瘦巴巴的，你个憨逼就这么性急？万一被将军看到，小心你憨逼的狗命！”
　　“呵！你果然是个蠢货！你看老子我摸到了什么？”搜摸萧瑶的军士从她小腿处掏出一根装饰精致的黑竹箫。这箫触手温润，品貌不凡，就算两个没见识的军士一见都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臭娘们，有这种好东西居然藏私，不知道早点拿出来孝敬你军爷！”
　　原本提溜着萧瑶的军士又给她一顿窝心脚，疼得她冷汗淋漓，眼泪忍不住就要掉下来。但她心知哭喊哀求皆无用，反容易惹火激怒这些战后疲惫的士兵，硬生生忍着屈辱与剧痛被他们拖走。很快她就被扔到关押俘虏的房间里了。
　　伤口又在渗血了……倒在地上的一瞬间，萧瑶就意识到，如果再这样失血下去，她一定会死！
　　她按住伤口，打量起四周：这儿关押的都是年轻的女孩，最小的看上去才八九岁。或许是这些军士们相信这群弱小的女人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所以并没有捆绑她们。
　　萧瑶立刻背着人脱下衣服，找了件还算干净的贴身衣服，靠着牙齿和右手将它撕成布条。她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经常这么做。但其实她并没有这种经验，哪怕在物资紧缺的西亚战场上，医院里就算没有成卷成卷的绷带，也总有清洗干净消好毒的布条。
　　这里是比西亚战场更可怕恐怖的所在，在这里没有强大的国家和军队守护她，没有无菌的绷带和抗生素，没有疫苗，或许她好不容易包扎好伤口止住出血而侥幸存活，紧接着却因为破伤风而死掉……此时此刻，萧瑶才觉得自己真是冤枉。
　　“姊姊，要我帮你吗？”萧瑶心底正苦涩时，听到一个小女孩怯懦的声音。
　　“感激不尽。”萧瑶回头，见到了声音的主人，果然还是个小丫头。小丫头扶着萧瑶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了一包药来，“姊姊，这是我家传的金创药，我来给你敷上吧。”
　　萧瑶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带的有药品，还愿意分给与她素不相识的人。在战争发生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水、食物和药品。“给我用了，你怎么办？”
　　“我没有受伤啊。”小丫头的语气倒是有些不合时宜的豁达，“何况我出身医家，治病救人本就是我本分。”
　　萧瑶看着逐渐包扎得十分完美的伤口，知是自己小看了这孩子。
　　“那我们也算是同行了。”萧瑶穿好衣服，苍白地对小丫头笑着，“在下萧瑶，草字之萧、美玉之瑶，还未请教这位同仁芳名。”
　　“萧姊姊，我的名字叫做杜若若，”小丫头抿嘴笑笑，或许笑萧瑶用词奇怪，但也没戳破，“萧姊姊唤我若若就好。”
　　“好。”萧瑶倚在柱下，或许是肾上腺素耗尽后，疲惫和疼痛变得更加明显。
　　“我们要被一直关着吗？”萧瑶望着幽暗的房顶，默默地问出声。
　　“就算逃出去又能怎么样？”一个角落里的人回答了她，“逃得出这间屋子，也逃不出这处宅子，侥幸逃出宅子，也逃不出这座城。这城里到处都是北齐的狗，碰上就是非死即伤。”
　　“那我们会被怎么样？”人群中不知谁带着哭腔发问。
　　“谁知道呢？或被杀之取乐，或被卖与为奴，更或者被这群狗糟蹋后再卖与勾栏……”还是刚才那个角落里的人回答道。
　　“反正都是生不如死，还不如趁早了结！”熟悉的哭腔突然自人群中站出来，意欲撞墙，好在萧瑶脚快，勾住她的脚，让她狠狠地摔了一跤。
　　门外的守卫听见动静，开门冲里吼：“猪拱圈呢？闹这么大动静，再不老实老子把你们都给捆起来！”说完，他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你干嘛拦着我？”哭腔怼人的语气倒是蛮狠的。
　　“等你真到了生不如死的关头来，再自我了结也不迟。”萧瑶冷笑道。
　　“是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要杀早杀了，干什么辛苦抓到这儿来关着。倘若他们欲行不轨，我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听她的意思是：活着比死了重要，贞洁比活着重要。萧瑶蔑视她一眼。
　　“萧姊姊，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杜若若有些害怕，她瑟缩在萧瑶旁边。
　　“我会活着。哪怕被命运踢入泥潭，我也会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与其说是对杜若若的回应，更像是萧瑶对自己的承诺。
　　萧瑶是这间屋子里受伤最严重的人，众人见她都这么说，亦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房间里又只剩下啜泣……
　　萧瑶实在是疲惫得厉害，不得不靠着柱子闭目养神。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来送饭，大家一起吃了。迷糊间，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人进来送饭，萧瑶的角度看不清来了几人，不免失去警惕，依旧靠着柱子养神。
　　直到听到杜若若的尖叫，萧瑶才清醒过来。一瞬间起身抱住杜若若，一口咬在来人的手上。军士吃痛放开，又来一记窝心脚却偏偏踢到了杜若若身上。
　　“废物，踢坏了我的美人怎么办？”门口一位身形矮壮，满脸横肉的将士走过来，一脚将那军士踢翻在地。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萧瑶已然把杜若若护在身后了，尽管她们都跌坐在地。
　　“小美人，你受惊了。”满脸横肉的将士俯视萧瑶身后的杜若若，油腻的言辞令人作呕。
　　杜若若还那么小，小到萧瑶甚至都怀疑她还没开始发育，她不能容忍她落在这贼手里。
　　“大人，若若年纪还小，求大人开恩放过若若。”
　　横肉男早就不满萧瑶从中作梗，抬起她的脸就准备给她一耳刮子，却临了停住，帮她把碎发捋开，“你倒是比若若还要漂亮三分，可惜你太老了。”
　　萧瑶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里关的都是些十六七的小女孩，也就是说萧瑶看上去也是十六七的样子，可这横肉男却说萧瑶太老了，可见这横肉男是个实打实的恋童癖。
　　“大人，小女只是长得比较快！更何况，年长一点不也有年长一点的好处吗？”萧瑶说完就有些后悔，可是不能是杜若若，她还那么小，她还那么小。
　　萧瑶直视着横肉男的眼睛，尽可能得让自己变得更有诱惑一点。
　　“你倒是生了双好眼睛。”横肉男抚摸着萧瑶的眼尾，然后在她耳边耳语：“只是不知道这双眼睛这么看着过多少人。”
　　横肉男说完，看着萧瑶被气得发颤的眼神和嘴角，得意地发笑。猛兽总喜欢戏弄它的猎物。
　　“大人明鉴，小女要是不干净，大人把我放到油锅里炸了便是。小女子别无所求，只求留我和若若两姊妹一命，若若年纪实在太小。若大人真的爱惜，到时少留些日子就是了。”萧瑶的手指甲掐着手心，用最卑微的语气求着他。
　　“你倒是伶牙俐齿。”
　　“大人，伶牙俐齿不好吗？”萧瑶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横肉男，眼里是少女的无知的引诱，挠得他心痒痒。
　　“好，那就依你一次。”横肉男起身，“把她带走。”横肉男走之前又顿住，“把她眼蒙住带走，这丫头伶俐得很，小心别被她骗了。”
　　萧瑶闻此心神巨荡，是她以貌取人小瞧了这贼人，没想到他还是个色字当头还心细如发的人。可棋局已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瑶被蒙眼带走，黑暗中她跌跌碰碰，她忍住暴力带来的疼痛，在黑暗中质问神明：“你！为何不爱你的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