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梁鱼鱼

99、孟阳番外二

　　三爷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十分的平静，似乎只是无数军务中一件小事儿，倒是魏夫人和时简小姐哭晕了过去。

　　已经登基的太子下令全城找寻夫人，山崖下的河流被打捞了无数次，却只找到了不少荣家军的尸骸。承德侯府、荣国公府和巩昌侯府也都在找着夫人，但那样美艳勇敢热烈的女子就这样轰轰烈烈的消失了……

　　这场宫变，顾二小姐在混乱中也去世了，传说是被三夫人射杀了……但我觉得传说并不可信……三夫人有自己的高傲，我总觉得她对顾二小姐有一份不屑……

　　因为三爷的从龙之功，承德侯府一跃成为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望族。但三爷还是和以往一样，忙碌在大大小小的国事家事中，但却更加沉默了。

　　我经常看到三爷坐在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天……所有人都觉得三爷是在为失去最亲近和最爱的人而伤心着，但我心中总是会划过一丝不对劲……

　　全城都在找着夫人，却很少有人会提起夫人，夫人似乎成了府中的禁忌……只活在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

　　有人说顾二小姐因为是被夫人一箭射杀的，就算能找回夫人，三爷也会休了她的，但我觉得不会这样的……三爷是个有情义的人……

　　直到有一日，已经是镇北王嫡子的荣铮大将军来到府上，那一天在书房内，他们似乎是说了很久的话。

　　荣大将军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神色十分凄然，眼角似乎还挂着泪痕。

　　我从隔扇中看到三爷神色漠然的坐在太师椅上，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块残链。

　　很久很久之后，我看到三爷站了起来，安静的吃饭就寝……
　　看着三爷平常的模样，心里总觉得很怪异……被鲜血喷到脸上的时候，我害怕极了……赶紧冲进去扶起三爷，大喊着叫太医。

　　三爷当夜就发起了高烧，魏夫人守在床边一天一夜，一遍一遍的唤着，三爷断断续续的醒来又睡去，夫人哭的不能自已，后来也累倒了。

　　我一直守在三爷边上，有天半夜突然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睁眼却看到三爷醒了，我喜不自胜，忙想开口说话，却看到三爷猛然坐起趴在床边吐起血来，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惧感再次席卷全身……

　　站在一旁的魏夫人赶忙上去紧紧的抱着三爷，神色凄然……

　　三爷这一病差不多大半年才慢慢养好，好了的三爷和以前似乎不大一样了，似乎又一样。

　　魏夫人时常来看三爷，大部分时间母子俩都是静默的坐着……我想她心里大概也是怕了。

　　老太太倒是也来过几次，但都被“三爷忙”安送回去了。但抵不住老太太思念孙儿，被堵了几回，三爷大概也知道逃不过……

　　祖孙二人静默的坐在一起，三爷只坐着也不说话……以前每次见到都嘘寒问暖许久…………

　　老太太还是那般爱抱怨，似乎又提到三夫人……
　　这次，从未和老太太发火的三爷，似乎是发火了……
　　“父亲娶了母亲，您不满意，我娶了她，您也不满意……到底是谁让家宅不宁？”
　　“难道只有祖母失去了两个孙儿？爹娘也失去了儿子，我和时简也失去了兄长……难道要让每个人都活在过去吗？”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三爷发了很大脾气，说了许多话……最后老太太也被送走了……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觉得挺好，不能总委屈三爷……

　　三爷还是和往常一样忙碌在书房，养着夫人那条白胖白胖的狗。

　　夫人不在了，团子也没有以前那么闹腾了，除了吃便是睡。三爷休沐的时候也甚少出门应酬，基本都待在别亦阁的东厢里擦弄着那满屋子的兵器。

　　说来也是奇怪，别亦阁的牌匾莫名其妙的没有了……府上也在不断的修缮，但这里似乎被遗忘了……只有夫人的兵器库还存留着……

　　梁大爷倒是时常来府里拉着三爷闲聊，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他儿子，小小的人儿甚是可爱，他夫人倒是甚少来。

　　我时常想夫人如果还在的话，她和三爷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

　　一日有了点空闲，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小屋便起了收拾的念头，趁着三爷在东厢的时间，大力收拾起来。

　　艰难的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只大箱子，这里长年累月不知被我扔进来多少杂七杂八的东西，突兀的看到了一个很精致的木匣子，打开一看全都是纸片，一时竟然想不起这是什么，细细的扒拉了几下，恍然大悟的想起这是三夫人原先写给三爷的信，三爷看都不看便撕了，然后让我来处理，我生怕这些被三夫人知道，便专门找了一个匣子放这些纸片……

　　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可现在该怎么办呢？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埋了吧！我便拿布包着匣子往别亦阁的小院子里去了。

　　心想三夫人的东西埋在三夫人的院子里倒也合适，正当我奋力的刨着土的时候，
　　“在干什么？”
　　三爷的突然出现吓得我狠狠的哆嗦了一下，

　　“爷，您怎么在这儿？我没干什么没干什么，就处理一些东西。”心想这下是撞在枪口上了。三爷漠然的看了我一会，眼神扫到匣子上，

　　“匣子里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埋在这里？”

　　“……就就以前一些一些三夫人的东西，我看没什么用了就想着想着……”说出三夫人几个字的我更加惊悚了，心想这下真真是触了三爷霉头，说话更加支支吾吾了。

　　三爷漆黑的眼神抖了一下，好一会儿，只见三爷拿起了匣子，打开翻了翻，便僵在了那里。

　　许久，三爷合上匣子抱着往书房方向去了……我呆呆的看着三爷慢慢走远，那个背影似乎有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寂寥与悲伤……是我看错了吗？爷怎么会悲伤呢？

　　时间是那么冷漠的一个东西，不顾世人们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理性的行走着。一转眼三夫人已经不在一年了，我也不知道说“不在”两个字是不是合适，也许三夫人真的还活着呢？

　　虽然府上如今外人都称为魏国公府，但我更喜欢承德这个名字……

　　府上的日子还是一日一日稀松平常的过着，众人似乎已经逐渐淡忘三夫人了，但不知为何我却对夫人的记忆愈发清晰了，总觉得三夫人会有一天就突然出现，府里又会重新热闹起来。

　　书房乃是府中重地，一般都是三爷自己亲自打扫，偶尔也会让我来做。

　　这日，我正在打扫着三爷的书房，却在旁边的画案上看到了那个差点被埋了的匣子，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匣子，看到那些破碎的纸片已经被人精心的黏上了，成了一封封完整的信函，轻手轻脚的翻了翻，竟又看到每封信的下面都放着一封封回信……

　　这一刻福至心灵，我突然明白病好了的三爷到底哪里不一样了，是没了魂。

　　我们所有人都理解错了，三爷……是爱着三夫人的，我的内心惊骇不已，但一切一切的怪异都瞬间能解释通了。

　　有些人的爱是深埋在心底，也许连自己都是后知后觉的；有些人的伤痛是默默的在心底不断溃烂着，一日复一日，三爷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后悔着悲伤着。

　　三爷一个人静坐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除了公务之外，都是一个人静静的在书房坐着，对越来越多的事情失去了兴趣。

　　后来，魏夫人也在物色着女子，都是端庄贤惠的模样，一张张小画被送到三爷面前，三爷看着这些，嘴角多了一份轻笑，像是在嘲讽着别人，但更像是在嘲笑自己。

　　新朝立了一年，皇上也有些许空闲，便时常微服私访来府中，拉着三爷下棋闲聊，仿佛还像他们年少的时候一样，但皇上显然有了不满，因为三爷总是抱着那只越来越肥的团子，皇上嫌它睡觉打呼，害他不能专心下棋……

　　我心里想的却是，团子不在，皇上您也很少能赢三爷啊。

　　来的次数多了，皇上便觉得这府上忒清冷，便有意无意说起哪位大臣的儿子娶了媳妇，哪位大臣抱了金孙，明里暗里的又说着哪家小姐真是貌美如花、哪家小姐真是端庄贤惠……

　　三爷只是静静的听着，一只手轻轻的抚着团子的背脊，另一只手果断的落着棋子，不一会儿皇帝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三爷开始没有了任何情绪，变得越来越空洞，自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冷漠，甚至还带有一种厌世的气息……我内心十分担忧，却无计可施。

　　一日深夜，我看着东厢内明亮的烛火，内心十分不是滋味，便一股气走进去跪了下来说，
　　“爷，您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三夫人若是还活着，肯定也不想看着爷这样的活法。”

　　三爷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怔忪了一阵，随即轻笑了起来，自顾自的躺在贵妃榻上，“她会心疼吗？那怎么不回来？”

　　“孟阳，你说她是不是恨极了我？所以才躲了起来不肯回来？连入梦都不肯……”看到这样的三爷，我心里十分难受，跪在塌边哭的不能自已，三爷也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只觉得日子要是这样过下去也是分外的没意思。
　　外人只羡慕这府上的权势富贵，却看不到内里的人早就没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