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梁鱼鱼

100、拒见

　　天蒙蒙亮的时候，站在法华寺山脚下，只见山道幽幽的消失在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安静的站了一会儿，魏三爷抬步慢慢往上走去。

　　团子一开始跟在他后面，但见主人似乎也不怎么关注它……便撒开脚丫子往上跑去，跑出一段距离，就站在原地等着，等到了，再跑出一段距离，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林越看着三爷头上沁出的汗珠，赶忙“殷勤”的把汗巾递了上去，
　　“爷，咱们要不要休息会儿？”语气更显“殷勤”……
　　听着这口夹子音，孟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真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儿……

　　林越白了他一眼，当作没听到……继续“殷勤”着……自从军营之后，他就被发配去做了一年多的苦役……虽然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肯定是他犯了错……这一年多的日子可太苦了……他永远都不想再回去了……

　　忙活了半天，三爷抬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心里一慌，立马闭嘴，只安静的爬山……

　　魏三爷走到寺庙门口的时候，衣服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团子已经安静的依在门槛上，伸出舌头喘着气，看见他，立马跑了过来，摇着尾巴围着他转……
　　蹲下身子，帮它顺着毛，团子兴奋的舔着他的手指……魏三爷感受着来自指尖的温暖，浅浅的笑了起来。

　　未到时辰，寺庙大门紧闭着，院内做早课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传了出来，听着让人心安……魏三爷抱着团子坐在地上，心里淡淡的想着这些。

　　“吱呀”，寺门缓缓打开，小沙弥拿着扫帚走了出来。看见门口席地而坐的几人，“呀”的吓出声来。

　　团子欢快的跑了过去，围着小沙弥转了起来。
　　“呀，原来是你啊。”说话间，弯下身摸了摸它圆乎乎的脑袋。

　　“女施主今日也来了吗？你们许久没来了，后山的桃花都开了。”小沙弥看着很是喜欢这狗，熟络的与它说起话来。
　　团子缓缓的低下头，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来。

　　小沙弥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容貌，位于中间的男人看着高大而挺拔，不过神色看着十分淡漠……通身的清冷，与印象中热情爱笑的女施主似乎完全不一样……

　　“你们是女施主的家人吗？”小沙弥看了看团子，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礼貌的问了出来。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起来，连迟钝的林越都瑟瑟的缩在孟阳身后，团子也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才听到魏三爷有些沙哑的声音，
　　“她是我夫人……今日，没有来。”

　　小沙弥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女施主的夫君看着有些凶啊……

　　“今日有法事，寺庙不对外开放！几位施主不如改日再来？”说完，礼貌行了一礼。

　　孟阳看着三爷汗湿的后背……心里一阵不悦，爷身子刚好些就来了，这样岂不是白跑一趟……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

　　林越冲了过去，话未出口，就被一个眼神制止了，又灰溜溜的退了回来……

　　魏三爷走到小沙弥面前，轻声说道，
　　“在下是智静大师故人，还请师父通告一声。”
　　小沙弥年纪不大，但识人的本领还是有的，看了看眼前男人纹丝不动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寺内马上就要晨膳了，几位施主不如进内喝杯豆浆？师父这会儿还在做早课……”

　　这会儿，已经有丝丝的曙光照了出来。魏三爷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大殿……与儿时的记忆似乎不一样了……物是人非之感划过心上……

　　浅浅的喝了口子新鲜磨出的豆浆，他觉得似乎暖了一些。环顾着周围的一切，那么得陌生……
　　过去的许多年间，她是不是也来过这里？会不会也坐在如今的位子上，喝着暖乎乎的豆浆？她也会喜欢这样清香的味道吗？
　　魏三爷忍不住这样想，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少之又少……

　　三人一狗安静的等了许久，小沙弥才匆匆的赶来，朝着魏三爷又是一礼。
　　“师父说，前缘已尽，不必再见……还请施主回吧！”
　　说完这句话，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害人家等了这么久，师父却不见来人……

　　“师父还说，若是施主不愿意走，也可以去后山看看桃花，如今开的正盛，是难得的景象。”话音刚落，就匆匆地跑开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跑的很是急促……
　　魏三爷慢慢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人说道，
　　“走吧，我们去后山看看桃花。”

　　智静大师不见他自有他的道理……他心中并无怨言，此行更多的是想表达感谢……感谢大师在他病中为他诵读了一夜的经文……

　　看着漫山开遍的桃林，粉色点缀在刚刚抽芽的树木里，显得十分好看……太阳已经缓缓升起，林中的雾气被光芒穿透，魏三爷看着眼前的美景，慢慢的从雾气笼罩的朦胧中逐渐清晰，美极了……

　　和她说的一样美……可惜，他从未陪她一起来看过……眼睛微微湿润了起来……
　　站在山上，能清晰的看到帝都城的全貌，离的这样近，他却没有与她一起来过……胸口又开始闷闷的疼了起来！

　　团子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只见它围着两颗枯萎的桃树，不断转悠着……这两颗光秃秃的树在勃勃生机中显得十分突兀……

　　“阿泽，我在法华寺后山种上了两颗桃树，就是我们成亲那年……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脑海中的记忆十分清晰，似乎听过很多次，他是怎么回答来着？公务太多了，到时候再看吧……

　　如今他见到了这份美，一个人……
　　看着枯萎的树木，他心里蔓延出无尽的悲伤……是真的缘分已尽了吗？她说过的一辈子都要与他一起的，说过那么多次……

　　孟阳从未在三爷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不禁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蔓延在三爷的脸上，眼神被雾气笼罩着，看着是那样的难过……他的心也跟着狠狠的揪在了一起。

　　林越显然也没有见过，屏住呼吸轻轻的往后退去……看着一人一狗站在枯萎的树木前，三爷的背是佝偻了吗？
　　他不禁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无所不能的三爷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高大挺拔的……

　　不由自主的拉上孟阳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外面明亮的阳光，荣锦便心生喜悦，真是个难得好天气啊～
　　哑姑被她嘴角的笑意晃了晃眼，真是好看啊！
　　搬来了躺椅，先把两个孩子放在了摇篮里，自己躺在晃悠悠的躺椅里……哑姑给她盖上了厚厚的毯子才罢休……
　　荣锦侧身看了眼熟睡的孩子，心中溢满柔和……

　　两个孩子长的大部分都不像她，只有一对耳朵是她的，每每看到心里便生出几分遗憾来。

　　醒来的这段日子，她恢复的虽然没有之前那般快，但已经能下床活动活动了……这段日子，她也掌握了两个孩子的一些小脾气……

　　老大爱笑，但却是个调皮鬼，睁着一双大眼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吃奶稍微晚了，便要嚎啕大哭，和她大哥一样臭脾气……
　　老二喜静，脾气很好，只不过很爱睡觉，对哥哥很谦让，看着像个小老头，倒不像她们家的人，应该是像他吧！

　　荣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他了……生育那天，她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他……爱过怨过……后来又想到，若是他在又能如何呢？她想象不出他为她担忧的样子……他会担忧吗？自作多情的事情她做了很多年……

　　想到这里，荣锦自嘲的笑了笑，把人从脑海里滑走了……她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以后也会有他的孩子……这样，刚好！

　　看到在一旁磨药的黑子，眼神时不时地便会往两个孩子身上瞟上几眼……

　　荣锦笑意深深……哑姑都和她说了，她昏迷的几月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黑子在白天黑夜的带着两个孩子……

　　“先生去求了他父亲？”
　　骤然听到声音，黑子手下一顿，随即意识到宁夫人是在与他说话，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么些日子，荣锦也知道了一些乐天的身世……心中喟叹了一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要修行……

　　黑子想了想又说道，
　　“师父的阿爹是个大官，是要给宫中的贵人看病的……那日师父去问他求药，据说在门外跪了很久的才……”
　　“就你话多！”话未说完，就被刚进院子的乐天恼怒的打断了。
　　又想到熟睡的孩子，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
　　“黑子是个傻的，你不要套他话！”

　　荣锦心想，还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看着他笑着说道，

　　“怎么办？我欠先生的好像还不清了……”她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这些日子却给眼前之人添了那么多麻烦，她醒来这些日子就在心里想，该怎么报答这份恩情？

　　答案是真的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