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梁鱼鱼

131、争吵

　　魏老太太从未见过自己的孙儿这般模样，颤着声音说道，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就没我！一个商户女生的女儿，高贵在哪里？也妄想成为我魏家这样门第的当家主母，她休想！”
　　魏三爷说完自己想说的，已经并不想和眼前之人有任何的纠缠，他觉得亲人也罢，血缘也罢，都不过是一段缘分罢了，有的缘分可以蔓延一生，而有的缘分会因为种种就这样断了，说到底不过是一段缘分罢了。

　　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儿子，魏老太爷的思绪有些混乱起来，他们说的“她”到底是谁？他错过了什么？为什么脑子越听越觉得混乱……情不自禁的就问了出来，
　　“你们在说谁啊？”是谁可以让两人争锋相对到这个地步，心中隐隐觉得这样的场面和感觉都是分外的熟悉。
　　缓了一会儿的老太太，在旁边阴恻恻的说道，
　　“呵，枉你整日待在这帝都内了。荣氏那个女人没死成……不清不楚的又回来了！”
　　魏三爷的眼神更冷了，就这样直愣愣的看着她。魏老太太被这么一看瞬间耷拉下了眼皮，抓着林嬷嬷的手不再说话。

　　魏老太爷震惊的许久都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凑到儿子身边问道，
　　“所以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对不对？她……”
　　魏三爷自然听懂了他的话，淡定的点了点头。
　　老太爷高兴的跳了起来，任谁看到不得感叹一句“老当益壮”。
　　“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接她回来？哎，那孩子这些年在外面也是受了不少苦吧，哎，咱们家是愧对她的……”
　　魏三爷并不想搭理这些，说完自己想说的话，转身就离开了。老太爷看着儿子越来越远的背影，急急的追了上去。

　　徒留下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老太太，眼神逐渐癫狂了起来，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如今却是这样的存在，她怎么甘心！

　　魏三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泛着亮光，看着屋内还是漆黑的一片，人还是没醒……他也不想进去吵醒了她，就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边逐渐爬上来的日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有许多的话想要说……也必须说，沉默可以带来无尽的误会……

　　荣锦醒来的时候，看着旁边空荡荡的被褥，看了一会儿，自顾自的起身了。推开门，看着站在廊下的人，脸上微微惊讶，这人怎么在这里？
　　听到开门声，魏三爷猛然回过头来，看着还穿着寝衣的女子尚未梳妆，披散着乌黑发亮的秀发，淡然的站在那里，看他的眼神淡淡的。
　　“三爷，怎么在这里？”荣锦看着他问道，他怎么还会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魏三爷看着她温声说道，
　　荣锦心想你不应该回侯府去吗？毕竟老太太都回来了……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想了想还是算了，管这些干什么，他有他的自由……

　　“不是我告诉老太太的！”魏三爷看着她，温声解释道，
　　“昨儿她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荣锦听着这些话，脸色还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来。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她对这些真相并不好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安心过好每一日就好，生命无常，她想把有限的精力都放在值得的事情上……

　　“三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三爷，若是无事，我就先梳妆了？”言罢，荣锦喊了声“哑姑”，只见哑姑带着几个丫头婆子从转角处走了出来，奶娘怀里还抱着两个刚刚吃饱饭的孩子，后面还跟着团子这只大白狗……先是屁颠屁颠的围着荣锦绕了一圈儿，才跑到魏三爷跟前安静的坐着。

　　老大老二看到自个儿娘亲，小脸笑开了花了，“娘娘娘”的喊着，荣锦抱着他们亲了亲，算是开启了美好的一天……她这身子接连受创，看着好的很，但她自己知道其实有些伤是不可逆的，内里已经虚了……两个孩子这段时间长得飞快，她已经抱不动他们了，说不遗憾那肯定是假的，思绪间，被哑姑披上外衣，往屋内推进去了。

　　魏三爷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地是这是他的妻子和孩子，难过的是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这一天日子过得很如常，但魏三爷却觉得分外漫长，仿佛永远不会天黑了一般。仿佛过了许多年一般，直到两人梳洗完，躺在床上的时候，荣锦闻着鼻端不断传来的檀香，有些睡不着，总觉得这味道太浓了些，轻轻侧了个身，面朝着里面，不断酝酿的着睡意……
　　直到感觉腰上一沉，刚刚出来的睡意又被打断了，
　　“睡了吗？”
　　听着从后方传来的低沉声音，荣锦沉默了半响，才悠悠说道，
　　“昨晚睡得太多了……”
　　魏三爷嘴角一笑，侧身把人整个的抱进怀里，下巴搭在她的颈项间轻嗅着……荣锦没什么心情陪他做其他的事情，微微撑开了固定在胸前的双手，轻声说道，
　　“三爷，我有些累了……”
　　这点挣扎对魏三爷来说，如挠痒一般，用了点力又把人拥紧在怀里，
　　“躺好了……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话音刚落，魏三爷感觉怀里的温暖有了一丝僵硬，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软和了下来。荣锦觉得这一刻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让她有些局促起来……两人虽然成亲多年，但同床共枕的日子记忆中并不多。

　　那些年里，他要么歇在书房，要么歇在兵部……他回别亦阁的日子很少，回来大部分时间也是倒头就睡……都是自个人围着他转，每每都是在书房等上许久才能见上一面，很多次又是吵的不欢而散……
　　好像记忆中也只有刚成亲的那段日子，也许是还有些热乎劲儿，那几个月里，他倒是经常与她在一起，但也基本都是她一个劲儿的说个不停，恨不得把自个儿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如今这般儿，她倒有些不习惯了，心里在细细想着，他到底会说些什么呢？

　　魏三爷闻着鼻端的淡淡清香，有很多话但却不知从何说起，缓了一会儿才温声说道，
　　“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情……”他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强的倾诉欲，记忆慢慢飘回到那些久远的时光里。

　　“在我和时简的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所以我才行三……这个你在家中那些年应该是知道的……其实我并未见过他们。”

　　“我是在他们走后的第三个年头才出生的，我一出生就被老太太抱走了……那会儿我母亲好不容易生下我，才觉得日子又有了希望，但我却被祖母抱走了，父亲那会儿不当家，全靠老太太过活，去干涉了数次，只争取到每月我可以见我娘一次……”魏三爷一直在刻意遗忘幼年时的许多记忆，

　　“打我有记忆起，每次见到母亲，她都是哭着的……小时候的我常想，一个人一直这么哭着会不会死……”脑中的画面感太强了，那些记忆似乎都被母亲的泪水浇洗了一遍。

　　“老太太对我很是疼爱，但只许我读书，不许我练武，说以后要等文官，绝不走武道，但我小时候好动而又胆大，时常趁着婆子们不注意就到处跑来跑去……”
　　荣锦安静的听着这些，脑子却在想着，老太太前脚刚走，他这边就来与她回忆老太太的养育之恩……是想让她不要追究？
　　“三爷，如今我已经是我了，她已经是她了，我并不会去报复什么……”她最年轻气盛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做过，如今更是不会搭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了。
　　话未说完，魏三爷就知道她是误会了，无奈的笑了笑，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完。”说话间，拉着她的手细细磨砂着……

　　“老太太觉得两个哥哥之死都是因为母亲让他们小小年纪就学了武，所以才有了他们好斗的性格……但后来外祖和我说，其实并不是如此，那真的只是意外……他们是因为溺水，只不过在溺水前刚从练武场出来，身上难免会有些伤痕……但祖母一口咬死就怪上了母亲，连带着外祖也恨上了。”其实只要是父亲没有娶她安排的人，她总归会找到理由来刻薄人的……就如他娶了她一般，从开始就不被接受，何来以后呢？

　　他小时候耳濡目染的就是祖母对他母亲的种种不满，他后来长大每每想起，都觉得分外嘲讽，一边享受他外祖家的荣华，一边又在嫌弃着外祖一家的武将出身……
　　“……这一代就我一个男丁，自然成了老太太和我母亲的争夺焦点，其次就是父亲和时简……以前我总是抱着可以和解的心态，凡事都自己忍着，为了所谓的和睦……”后来她不在的那几年，他逐渐意识到，只要老太太活着一日，就不可能有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