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昭苍山》授我木桃

3、红墙倩影解玉簪

　　看楚镇江沉默了一阵，宋挽意以为他是担心报酬，便连忙开口道：“仙师不用担心，若仙师帮助宋家解决这件事，宋家一定会重金感谢”
　　楚镇江不想再做过多解释，他对着宋挽意点点头道：“那就烦请宋姑娘备些黄纸朱砂，今晚在下先做些符篆，待明日节会散后在下便去探查情况”
　　宋挽意微微一笑：“也好，不知楚仙师今晚宿在哪里？明日我也好派家仆引接仙师”
　　楚镇江微囧，下山的时候那是一个铜子都没带，本就想着先在街边树梢哪的凑合一晚。
　　宋挽意到底是个心细的女子，观察到楚镇江有些尴尬的神情便心下了然，她连忙打圆场道：“毕竟是宋府有求于仙师，这段时间于情于理都应照顾仙师起居，但宋府此时确实不太安宁，若冲撞到了仙师那便是挽意的罪过了，不如劳烦仙师先住入宋家的江阮酒楼？”
　　“这样也好”楚镇江心里感叹，到底是心细如发的女子最会照顾人！
　　随后宋挽意吩咐了家仆接楚镇江到江阮酒楼的一间上等房住下，把黄纸朱砂送到房间后便不再打扰楚镇江
　　楚镇江独自待在熄了灯的房间里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手垫头侧耳细细听着外面的热闹声，
　　江阮酒楼到底是在寸金寸土的河岸地段，从酒楼的窗向外望去，平溪最繁华的风景便可尽收眼底，此刻人们的欢呼、烟花的爆炸声在楚镇江耳中也格外清晰
　　他在黑暗中闭目假憩，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宋挽意口中发生在宋府的怪事，他总觉得宋挽意说的话似乎半真半假，若真是那般凶猛的鬼怪，怎会摆些祭坛、求些平安福就能保证他们性命无虞？
　　而且……楚镇江不断回忆与宋挽意相遇的整个过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无法说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双手交叉着垫在脑后，拇指不经意地摩挲着掌背，皮肤的触感忽然让他脑中灵光一闪，他顿时敏锐地捕捉到一处细节，当时拂开宋挽意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那种一闪而过的触感……太冰了
　　记忆里的触感此时给了楚镇江当头一棒，就算是宋挽意身体状况不佳，但温度也不该这样冰冷，就像是寒冬的坚冰一般，本不该出现在仍然闷热的七月
　　待到河岸的热闹声缓缓退去，楚镇江假寐的双眼忽然睁开，他坐起身来走向桌子，研磨好朱砂挥笔画下数十道符篆，准备趁着夜色先去宋府探勘一番
　　虽然归云派习惯不问世事，但宋寒江的威名在当时的平溪那可是无人不知，就连归云派也知晓一二宋将军的事迹
　　宋寒江本是平溪司丞家的嫡子，未及冠时便已是乡试解元，加之宋寒江人如其名外表冷峻倜傥，一度占据“平溪少女最想嫁的人”之榜首
　　大家本以为宋寒江日后会像他司丞爹一样走上仕途之路，有他爹的帮衬那未来岂不是青云直上？后来宋寒江确实是走上了仕途之路，只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宋寒江竟然去当了一名武将
　　再后来宁启国发生的那几场著名的战役都有宋寒江的身影，据说宋寒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战不胜，凯旋回京时他身穿银色战甲骑着骏马在太阳底下耀眼夺目，那气度、那模样，当时夹道欢迎的百姓谁没有赞叹一句真若战神下凡？
　　说起宋寒江与其妻子陆氏是自小的青梅竹马，成婚后那更是琴瑟和鸣羡煞旁人，甚至宋寒江从未纳过一房妾室，所有的宠爱只给了陆氏一人
　　可谁又能想到曾经荣耀辉煌的宋府会在宋将军战亡后会如此迅速地衰败？
　　眼看他高楼起了又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未亡人才最是痛苦
　　楚镇江以前也曾跟随过师兄弟们来平溪采集物资，对平溪的建筑分布也了解一二，宋家是平溪的第一大家族，府邸所在必是城东贵族区的最为寸金寸土之地，只要去城东区逛上几圈，自然也就能找到宋府
　　进入城东区穿过一条条街道，楚镇江差点没认出来这还是他以前认识的城东区，他八年前也曾跟随来到城东区办事，犹记得那时的贵族府邸还是白墙绿瓦，在具古典优雅时又不失高贵
　　现如今，座座府邸的院墙清一色涂成了红色，门口围墙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辟邪长带，宛如古书里描绘的萨满庙，夜里的风刮着辟邪带乱飘，冷月下辟邪带的影子落在腥红的墙上荡来荡去，处处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楚镇江从怀里掏出一张隐息符来隐去自己的陌生气息避免给此处原有的灵场带来波动而打草惊蛇，接着又拿出探邪符点燃一角，用以探测周围的阴邪之气，进而探寻邪物的位置。若无阴邪之气，则此符上的火不会蔓延，相反阴邪之气越浓郁，符篆便燃烧的越快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宋府，探邪符的燃烧速度也越来越快，正常情况下燃两三个时辰不会灭的符篆这会不到半个时辰便燃尽了，一般来说邪物散发出的阴邪之气会随着邪物力量的增强而变得浓郁，修为已达到建立灵台存贮灵识的道士微微一探便可得知，而换做楚镇江来，也只能用符篆来替自己测探
　　走到宋府处，他就先燃一张探邪符来试探一二，怎料刚点燃的探邪符眨眼间成了一撮纸灰
　　虽然在来时路上符篆的燃烧速度已经让他清楚这邪物绝不简单，但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般修为的邪物，他心知与这邪物的较量必定凶险无比，只能智取，不可靠蛮力
　　楚镇江猫着身子靠着墙边绕着宋府挪动，邪物藏匿的位置邪气是最重的，而后距离其位置越远，邪气便也逐渐减弱，他咬破指尖就着渗出来的血在探邪符上添上几画，便成了一张更厉害的探邪符，正常情况下可长燃不灭
　　他绕着宋府每隔三尺便燃起一张探邪符，并在心中默数燃尽一张符所需时长
　　当绕到宋府大门时他先是观察了一阵轮班规律，发现轮替班并无间隙可循，只好掏出一张千里御风符贴在探邪符上，心里默念飞行距离后甩了出去，随后赶紧再燃一张隐身符靠着墙角偷偷观察着情况
　　本是设想轮替的家仆一定会发现这张横飞出来的符，然后引起他们警觉，他们会派遣众人在府门口到处搜寻，而自己的隐身符可以坚持大约一刻，应该也足够躲过那些家仆的搜寻
　　可没想到的是，那张剧烈燃烧着横飞到门前的符竟没一个家仆向其投去一丁点的视线
　　所有人毫无察觉般继续走着自己巡逻路线，任那张符噼里啪啦地燃成一撮纸灰也都没有人多看一眼
　　楚镇江在心里记下各个位置探邪符燃尽所用的时刻后对比出来在整座宋府的西北方向是距离邪物最近的，也就是说，邪物极有可能就在府内的西北方位藏的老巢
　　不过在回去之前，他更想搞清楚那些家奴是怎么回事，看到异物出现竟表现得像个木头人一般
　　是他们懒得搭理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情况吗？
　　他悄悄靠近宋府门口的草丛里躲着，拧眉观察着那些家奴
　　不同于上次着重观察他们的轮班，他紧紧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神情动作，发现那个家奴竟有一盏茶的时间未眨过眼睛，而且脸色似乎太苍白了些
　　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那些人真的是“木偶”呢？
　　楚镇江掏出一张寻生符，寻生符会寻着除了楚镇江以外的生灵的气息追去，而楚镇江放出的这张寻生符，只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随即被周围强大的瘴气撕成碎片
　　那些家奴根本不是生灵，一股寒气从楚镇江的心底升起，那么在巡逻的那些“人”，是死掉的尸体还是制作的空壳？
　　楚镇江决定抓一个看看，既然那些“人”对外界的变化感触十分迟钝，那么抓一个过来难度应该不大
　　他从草丛里钻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向那些“人”，又一边从百宝囊里拿出一张缚灵锁准备捆一只走人，他刚刚靠近那些在宋府门前巡逻的家奴，却不知道他们又搭错了哪根筋，一圈“人”竟然像疯了一样冲向楚镇江
　　足足有二十多个“人”龇牙咧嘴地冲过来，这场面楚镇江也着实慌了一下，他随即冷静下来，飞快地冲他们甩出一张爆破符
　　只听“砰”得一声，那些家奴被炸到之后，身体竟然像是气球被放了气一样缩成一副皮软趴趴地掉在地上，眼看又一个瘪了的人皮要掉在他身上，楚镇江连忙退后两步，那张人皮就直挺挺地掉在他面前
　　这次楚镇江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妖邪画出来的假皮囊，地上的那些确实是人皮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宋府的守门奴竟然是一副副人皮，那么宋府内又该是什么景象？
　　奇怪的事再次发生了，掉在地上的一些空瘪的、尚且完整的皮囊像是气球吹气一样又慢慢饱和起来，随即再次呆滞地站起来，却没有看楚镇江一眼，就像是被打乱的蜜蜂一样，固执地再次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继续重复着刚才的任务
　　而剩余的那些被炸的破烂不堪的皮囊也有充气再起的迹象，不过就像破烂的气球一样，充的气又从大大小小的口子跑了出去，姿势怪异地挣扎了两下便如一堆破烂一般不再有任何动静
　　楚镇江也搞不明白到底是在哪里触动了他们身上的“开关”，可若再试下去只怕会引起府内妖邪的注意，他只好强忍着不适将那些散发着腐烂味道的烂皮拾成一堆，点火烧了去
　　看着火焰中姿势诡异地收缩着的烂皮，楚镇江心里有着很不好的预感，那些家仆被掏空后制成人皮木偶继续看家守门，那么僵硬的动作和过分苍白的脸府内时常进进出出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而宋挽意作为宋府大小姐，近年宋夫人传出身体抱恙，无法再管理府中大小事务，而她与宋明江又只有宋挽意一个孩子，那么现在宋府的掌权者当然是宋挽意无疑
　　难道宋挽意真的未曾察觉这些人的不对劲吗？这肯定不可能，况且楚镇江觉得宋挽意本身也有问题，宋挽意虽然除了身体异常冰冷，其他的神情动作自然流畅，应该也不是人皮壳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连宋府门前的守卫都腐烂至此，偌大的宋府只怕是早已成为妖邪的修炼场，而宋挽意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楚镇江拧眉沉思，河堤初见时少女染着红晕的脸颊明明那么真实，他也曾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绚烂的烟花以及自己的影子，初见虽然莽撞，但不妨碍宋挽意娇俏明媚的模样也有一瞬间触动了他的心
　　万一……宋挽意也是其中无辜的人呢，毕竟是宋挽意央求自己帮助宋家，她可能是知内情却毫无办法，这才会在大街上遇到了能用符的人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央求他帮帮宋府
　　楚镇江心情复杂地走在城东区，看着满城飘荡的辟邪符不由得心里一阵苍凉，宋府大抵是已成了华丽的空壳，里面早已是腐烂的蛆虫，那么城东区呢？平溪的百姓呢？
　　妖邪占领了宋府，势必要向外扩张，那么其他的百姓又有多少已惨遭毒手，他不得而知
　　二十年来楚镇江心里头一次产生深深的无力感，他摸了摸斑驳猩红的墙面，更加坚定了除去此祸患的决心
　　他回到江阮酒楼，隔着窗向外眺望，最热闹的时间已经过去，河堤的热闹也已经平复，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只留下星星点点的几盏灯还闪着微弱的光
　　这本该是场好风景
　　楚镇江默默地想，可这样的风景下又隐藏着多少未知的危机？
　　他收回目光，再次梳理着所有的线索，他决定赌一把，选择相信宋挽意一次
　　摊开宋挽意派人送来的宋府宅邸分布图分析了一番，结合今晚勘探的情况，那妖邪大抵就隐藏在宋将军生前的房屋，随后他又用送来的朱砂加固了符篆上的法力
　　为了应对明天会发生的一切可能，他都要在今晚做出充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