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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什么我们都有不知道该怎么爱孩子的父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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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熬过了史上最长最热的夏天后,秋天就这么来了,一下子从酷暑进入了舒适的秋季。今天是中秋假期过后的工作日,半夜醒来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干净的白噪音让即将面对工作的紧张略微有了放松。为了避免堵车,周小禾提前出了门,然而还是没有躲过全城大堵车。
周小禾现在不跟父母住一起,在十年前下定决心买了房子后,就搬出去一个人住了。有时候她也很庆幸当初咬咬牙买下了这套小公寓。买房子花掉了她工作8年的所有积蓄,当然还依靠了父母的扶持,如果没有父母的帮衬,她那点存款只够25%的首付,要背负更多的贷款。
很多时候,周小禾觉得父母并不爱自己,比如买房子这样的大事,如果不是她的姐姐也同意了了,否则仅凭周小禾一个人,是绝对得不到他们的同意的,更何况是在她大龄单身的时候,因为在父母那辈的观念里,买房子应该就是男人的事。这样的事情,之后在几年后,逐步接受了社会现实,房价翻倍看到了现实收益后,他们才会认可周小禾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周小禾买房子的念头,是从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就有了,刚毕业工作的第二年,她就一直在盘算着靠她那点微薄的工资怎么能够买房。然而这样的念头,也只能放在她自己的脑子里,因为父母的观念里,只有诸如:我们自己有房子为什么还要买房子?等你结婚时候男方会有房子的。银行怎么可能会借钱给我们,那个房子怎么可能会卖给我们,都要关系户才能买的,这些他们臆想出来的理由中。
他们的观念一直都停留在那个小农经济时代,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观念已经远远的被抛在了社会发展的巨轮之后。
周小禾的父母结婚的时候,已经是那个年代的晚婚族了,在底层社会人均结婚年龄20岁左右的年代,父亲已经31岁,母亲27岁。周小禾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会跟母亲结婚。他说年纪在那里了看看还行,就那样结婚了。这并不是周小禾在日后想要的那种有爱情的婚姻。
父亲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晚结婚的,爷爷一共娶了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在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后撒手归西,爷爷又娶了过世妻子的妹妹,先后生下了六个兄弟姐妹。听父亲说爷爷念过十几年私塾,写得一手让人惊叹的漂亮的毛笔字。他提起爷爷的时候总是一脸的骄傲,因为爷爷是个知识分子。那个年代长子要回家继承家业,家里有很多田地,即便学习再好,作为长子也只能回来继承家业,供养弟弟们当了医生、工人。直到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回来继承家业的老大,被打成了地主要被戴高帽上街游行,而他供养的弟弟们却毫发无损,并因此给他们的后辈们创造了更好的条件。而受到爷爷身份影响的,只有他这一门子女,失去了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目睹过当年风女狂场景的父亲,一直都有心理阴影,害怕冲突,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力量能够改变任何东西,家中的藏书和值钱物什被洗劫一空,即便是到平反之后,也没有归还。
周小禾的父母的婚姻,两个晚婚大龄青年为了完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任务,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这也是很多真实的婚姻,并没有那么多的爱情。父亲空怀一身文艺男青年的情怀,在承担的家庭责任上,远远及不上母亲。
小时候的周小禾一直觉得父亲很有文化,他不像村上的一些大老爷们整天就是抽烟喝酒打牌,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会看书拉二胡吹笛子,放到现在,就是妥妥的一个文艺青年。然而文艺青年没有自己要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的意识。
周小禾的母亲是一个大众意义上的好女人,贤惠是那个年代用来形容一个好女人最好的词。她只念过三年小学,在户口簿上,她的学历是半文盲。外公在□□时候的帽子是叫逍遥地主,没有什么田却也被定成了地主。母亲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退学了,因为在那个年代对贫困家庭来说,女孩子是不需要念书的,回家照顾弟弟妹妹下田赚工分才是她们的主要任务。那个年代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女孩子不计其数。也是这样的家庭,把周小禾的母亲培养成了不论在家庭内外,都只能靠自己,但是又是为了家庭一味地付出,但同时又活得无比地憋屈。然而贤惠这个词又让多少女性背负了多少本该是夫妻双方共同承担的责任。
周小禾不知道为何至今她的脑海里还深刻的留有母亲在黑漆漆的凌晨要出门上市场卖菜,把幼小的她抱去爷爷奶奶的小屋里继续睡觉的场景。
上个世纪70年代末开始了改革开放之后,为了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周小禾的母亲想到了一个可以给家里增加收入的法子:卖豆芽菜。可以说,周小君周小禾两姐妹的教育都是靠着豆芽菜完成的。周小禾的姐夫给姐姐起了个外号就叫豆芽菜,这个外号一直喊了很多年。
要做生意,就得要本钱。可是家里穷的叮当响,周小禾的母亲去跟大姑子借钱,哭着回家了,因为大姑子跟她说:你借了啥时候能还的上。最后这第一笔创业基本,还是靠门房伯母支持给借来的200块。
发豆芽很辛苦,豆子装袋浸泡等发芽,只待发出两三毫米的小芽后便要倒进缸里,每隔四小时浇一次水,半夜也要起来浇水,不然缸里温度太高了豆芽就会烂根。夏天间隔时间要缩短,冬天在发豆芽的屋里要点上炉子供暖,不然豆芽就会长的很慢。每天凌晨三四点要起床拔菜,洗菜,装袋,再上菜场。周小禾的父亲负责在家浇菜,母亲负责外出卖菜。在没有固定菜场的时候,每天就是出门走街串巷,直到后来镇上有了菜场,便去租了摊位。
周小禾从小学三年级到镇上上学后,都会跟着母亲的三轮车去学校。碰到上桥上坡,她都会跳下车帮母亲推车。每逢寒暑假,便随着母亲一起在街上卖菜了,一开始是假期在家没人带,后来却慢慢成了母亲的帮手,帮忙装袋称菜送货。小时候不经事,觉得自己可以帮到妈妈,还觉得很骄傲,自己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这种想法,随着她的长大,她的心中却产生了疑问。
镇上的菜场就在镇中心,每逢假期她在菜场帮忙都会碰到很多熟人,里面不乏她的老师,从小学到高中。在那几年帮忙卖菜的日子里,周小禾并没有少听到老师的冷嘲热讽:你是不是又去帮你妈卖菜了,你看看你这成绩。你是不是光顾着卖菜赚钱了。但是她从来没有从这些老师嘴里听到过:真是好孩子,知道心疼妈妈。但是学习一定也不要拉下啊。良言一句三冬暖,更不要说在小孩子听到这些话时,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了。人分三六九等,敏感的孩子特别会从中体会到世人的眼光。周小禾看到过陌生人鄙夷的丢下五毛钱,嘴里嘟囔着“不就是个卖菜的”,也难得看到过体谅做小本生意辛苦的顾客。
靠着卖豆芽的辛苦钱,家里买下了村上的第一台电视机,还是彩色的。在夏天的时候,村上人都聚在她家门口看电视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在原来的二层小楼后面又建起了一栋三层小楼,还带个明堂。到周小禾上初中的时候,家里又新建了一栋三层小楼。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周小禾上初中了。那个时候家家户户开始搞家庭作坊弄织布机,这是江南一带特有的经济模式。接单的大户接到外贸公司的订单后,会开发产品,做好盘头,下发给村上各户有织布机的家庭,散户就从中赚一些加工费。周小禾的父母那时候就添置了4台织布机做了几年加工,虽说没有赚到什么大钱,而且还要烦心纺织工的招聘,那几年烦心的事情更是增加了不少。而在周小禾的印象里,这些招聘,拿盘头,交货,算账之类的事,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外操持,她对父亲的印象仅有在家码布。织布机一直做到了到拆迁的前两年,在卖掉织布机的时候,还好当时还处在这种散户经济没有走下坡路的时候,卖出去的价格比当初买进时还稍微赚了一些,因为当时这样的机器已经很难买到了,而再往后,已经开始流行剑杆机。
周小禾的母亲很聪明,在家里置办织布机的时候,并没有停掉豆芽菜的生意,只是由原来夫妻两各在一个菜场卖菜,变成了只有母亲一人守住大菜场,父亲主要在家负责生产。这个明智的安排一方面也保住了家里的收入,另一方面也让母亲更加辛苦。人在很辛苦的时候,都不会有好脾气的。那几年家里的收入增加,但是她也看到了更多次父母的争执,甚至有的争执是在外人的挑唆下就那样莫名其妙的发生了,而父母的关系却是水深火热。父亲算是个老实人,可老实人最大的弊病就冷暴力,周小禾记得有次吵架后,父亲自己一个人躲在新建的小楼里,三天没有下楼也不吃东西,即便叔叔伯伯去劝,依旧不吭声。而母亲一个人承担起了日日夜夜的浇豆芽,洗豆芽,卖菜,回来还要操持家里其他大小事务。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甚至有一次吵架后,她看到了母亲在二楼门梁上挂了根绳子要上吊。她哭着去剪断了那根绳子。
直到后来织布机卖掉之后,似乎父母的争吵比以前少了许多。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小镇上的饭店越来越多,小老板小作坊也增加,豆芽菜生意也比以前越来越好,销量从原来每天大概只有百来斤,变成了两三百斤。母亲一直骑了好多年的三轮车载的豆芽菜,也从两大袋变成了四袋。
可是在做这个小生意的那些年里,周小禾从来没有过过一个祥和喜乐的除夕。每年的大小年夜,都是生意最忙碌的时候,因为豆芽菜在除夕的饭桌上被称为“如意菜”,是家家户户都要采购的年菜。最忙碌的三天,也就意味着家里要不停的洗菜,不停地往菜场送,一旦没有及时跟上,周小禾的母亲脾气就会非常暴躁,不管三七二十一嘴里就会说出各种难听话,而且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到大年夜菜全部卖完。甚至有一年过年祭祖,母亲在祭祀桌上都在不停地骂人,父亲在忍无可忍之下把桌上所有的祭祀用品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