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场》岑望秋

2、捧花 “你闭嘴。

　　周意取出一只盘子，夹了一块甜点，选了位置后坐下。

　　她没去看陈染在哪，奉了母命的他也只是顺道完成任务，站在入口处接电话，一刻都没闲。

　　周意草草吃了两口，也没打招呼，路过时眼神都没动一下。

　　“你等等。”陈染突然叫住她。

　　愣忡一瞬。

　　“你周叔叔的女儿看起来还不错，很适合你，我想了下，是个结婚的不错人选。”

　　大约半个多月前，陈芸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没有美颜，没有特效，灰色卫衣，黑色裤子，长发下垂，遮住半张脸，眼镜框又大又厚，神情有些呆。

　　和初中坐后排的自卑女生一模一样。

　　但今天，换了个人一般。

　　周意依言停住，她听到陈染说：“上去的时候换双鞋。”

　　周意冷冷一笑，回头，静静地看着陈染：“有什么问题么。”

　　“太普通。”陈染淡淡回。

　　他眼神掠过周意，重新放在手机屏幕上。

　　“可它是限量款。”

　　陈染手上的动作微顿，他抬眼，慢条斯理说：“可有些人就是不喜欢限量款。”

　　周意：“你都说有些人了，那另一些人不是把它当作宝？”

　　陈染放弃了：“这和我无关，但今天是我妈的婚礼。”

　　周意定定地看他一眼，转身，甩下一句话：“限量款能配上今天的婚礼。你就安心吧。”

　　她走进电梯，莹白手指慌忙按下按钮。鞋底与地板摩擦出声，周意低头，看了眼鞋尖。

　　早上出门时干净的鞋头，此刻沾染了一点灰尘，灰扑扑地匍匐在上面，在对周意呲牙咧嘴地笑。

　　她剁了剁脚，拨出一个电话。

　　回到大厅时，人渐渐多了起来，男士大多西装革履，女士则是一条拖地长裙，或妩媚妖娆，或端庄贤惠。在角落里，周意找到了唐棠。

　　她一脸八卦，拉着周意问东问西，周意敷衍地回了几句，唐棠不高兴了，嘟起嘴：“周姐，你不爱我了。”

　　“我什么时候爱过你。”周意无情回。

　　“我不管，我被你稀里糊涂拉来，什么人都不认识 ，就只知道周叔。”唐棠侧过身子，干脆不理她了，视线来到另一个角落。

　　说来也是奇特，这大厅宽敞明亮，倒有不少犄角旮旯，等着人款门子似的。

　　光线并不明朗的角落坐了三四个女生，都是妆容精致，扮相得体的年轻小姑娘，但说出口的话却是酸得要命。

　　“这董事长也真是的，为什么会看上自己老公的女儿，是想要亲上加亲么。”

　　“这你就不懂了，那小丫头看着温良恭俭，惹不出什么幺蛾子，好管呐。”

　　“这倒也是，董事长控制欲是挺强的，可不得找个好管教的。”

　　“不过，陈染不是喜欢岑今么……”一个声音弱弱出现。

　　四个人没了话。

　　唐棠听了个寂寞，好半天才理出头绪。陈染是陈芸的儿子？她瞪大眼，陈芸没有对外说有一个儿子啊。所以……陈芸是看上了周意？！

　　她连忙扭头，和周意的视线对个正着，前者喃喃道：“我的天啊，周意你这是傍上豪门了。”

　　周意没有唐棠的脑回路，她敏锐地抓住了‘岑今‘两个字。

　　当今知名大演员，从十八线跃居一线，花了十年时间，耐力可见一斑。最近凭借一部民国影片，斩获无数奖项。

　　一支无形的画笔出现，缓慢描绘出岑今的样子。从建模的角度来讲，那张脸不算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所以也不缺乏辨识度。

　　特别是那颗不偏不倚的泪痣，分外魅惑。

　　陈染喜欢她？

　　周意这边想着，唐棠猛地戳了下手肘：“有人在叫你呢。”

　　来人是婚庆公司的工作人员，找周意对一下流程。

　　因为是二婚，两位新人也没有搞复杂的打算，这场婚礼精简了很多，但不乏隆重，整个大堂富丽堂皇，一眼看去，都是大手笔。

　　临到婚礼前几天，陈芸才通知她做伴娘，说是身边没有人，就她一个未婚的小姑娘。

　　至于伴郎……周意想，应该是陈染了。

　　果不其然，刚聊没多久，陈染姗姗来迟，听了几耳朵又走了。

　　“陈先生就这样，周小姐别太在意。”

　　周意牵了牵嘴角，没说什么。

　　“不过啊，我看你俩真挺般配的。”工作人员笑嘻嘻道。

　　这绝不是奉承，是真心实意的。刚才两人站一起他就有所体会了。

　　虽然一个沉默寡言，一个默不作声。但这磁场，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不知不觉就被卷了进去。

　　般配。

　　周安镇也如此对她说过。

　　“你陈姨看了你的照片，说你乖巧懂事，倒是和陈染挺般配。”

　　那张照片应该是工作时唐棠偷拍的，就她那装扮，糊弄了不少人。

　　周意静了会儿，问：“爸，你怎么想的？”

　　周安镇说：“你如果喜欢，那就大胆追求，年轻人嘛，别那么束手束脚，你也那么优秀，总该把眼界放宽，别太局限了。”

　　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是来自摄影师的古老情怀。

　　直到现在，她都没想通当初他是怎么看上许慧的。

　　那通电话让人记忆犹新，睡前她都会拿出来想想，后来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死胡同。

　　十一点三十，仪式正式开始。

　　一般的流程减少了三分之二，周意猜测，是陈芸要求的，女强人活到这把岁数，婚礼仪式也只是走个过场，兴许案头还有一大堆要处理的文件。

　　LED屏幕在放两人的生活片段，周意和陈染一左一右，跟着陈芸入场。

　　台下的宾客将大部分目光投在两人身上，毕竟男帅女靓，很是惹眼。

　　主持开场，新郎入场，婚礼誓言，交换信物。

　　一套流程下来，周意没忍住湿了眼眶。

　　余光看到陈染瞄自己的鞋子。

　　半个小时前，她换上高跟鞋，同样是限量款。

　　那道目光过于炙热，周意挺了挺胸，目视前方。陈芸手捧一束花，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周安镇脸色微变，伸出的手像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以及同事，媒体们的面，接下来，我想说一些话。”陈芸拉着周意上前，将捧花塞她手里，继续说，“站在我身边的这位呢现在也成为了我女儿，现在，我将隆重将她托付给我身后的人。没错，他是我的儿子。”

　　陈芸说着就望向陈染。

　　陈染愣了一瞬，走上前，站在陈芸身边。也从黑暗走向光明。

　　“他是我儿子，我一直没有对外公开，私以为他还需历练，改一改小孩子脾气。不过今后有小意的照料，我相信，他会接管好公司，让GR再次迈向高峰！”

　　一片掌声。

　　周意心里拔凉。

　　陈芸把两人拽过，靠在一起，台下的媒体逮准机会，一通拍。周意往后缩了下，后背有一双手，冷静地支撑着。

　　是周安镇。

　　“是儿媳妇预备人选吗？那周意怎么办？”

　　“陈先生的身份为什么现在才公布？”

　　“可是陈总您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哪来的儿子？”

　　“……”

　　好好的婚礼成为了新闻发布会现场。

　　周意心里一阵恶寒，没想到有一天也能成为枪把子。

　　忽然间，她听到有人问：“周小姐的脖子上为什么会有红痕？”

　　一语既出，满室哗然。

　　陈芸拉着周意的手僵了一下。视线在周意脖子处短暂停留。

　　“蚊子叮的。”周意言简意赅。

　　陈芸收回目光。

　　周意手心微微发汗，转过头时刚好看到陈染移动的侧脸。

　　昨天男子的力气忒大了些，今早的遮瑕都不能完全掩盖。

　　话头被重新拉回。

　　陈芸一一回答。

　　刚才她这一番话，将陈染的身份公之于众，不了解的以为是私生子，毕竟这话里话外都没什么好的，了解的也都在暗自为陈染捏一把汗。

　　年初娇美人品牌的案子，他逼得南合调低了二个百分点，年中和C市数一数二的外企签订合约，GR步入新阶段。这些年，他几乎和公司荣辱与共。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陈染什么来头，没想到自家的妈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昔日叱咤风云的人被下了降头，难免会不堪。

　　但陈染面色未改。人依旧端端正正，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但周意却陈染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没有一点商量，就把人硬生生撮合在一起。

　　周意知道陈芸心里的意图，可也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严格意义上来说，今天是她和陈染见的第一面。眼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竟生出了一丝愧疚感。

　　仪式结束，各宾客入席。

　　周意找了一圈才找到唐棠，仔细一看，她正和一个男生兴致勃勃地交谈。

　　脚步一转，周意出了大堂。

　　刚才陈芸递花的时候，边缘划到了昨天额头的伤口，她悄悄掏出小镜子，看到那里正往外冒血。

　　真是作孽。

　　包里还有一小瓶酒精，周意移步到卫生间，正要掏棉签，灯突然灭了，随后是一声撞墙的声音。

　　咚的一下，和今早一摸一样。

　　周意掏包的手一顿，并不想多管闲事，抬步就要离开，没想到听到一声低吼。

　　是痛苦之下无意发出来的。

　　声音无比熟悉。周意脚尖停住，转了个方向。

　　男厕所。她倒不介意进去一次。

　　打开手电筒，周意顺着通道进去，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陈染。

　　他半倚着墙，眼镜躺在地上，长腿向前伸着，衣服松松垮垮，小部分脸笼在衣领处，眼睛紧闭，两条眉紧拧，神色很痛苦。

　　周意叫了他一声。陈染才撑开半张眼皮，看清来人后，马上就要站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奈何脚下又是一滑，他认命似地重新坐下。

　　一屋的马桶蹲厕，也不嫌心里膈应。

　　他的腿应该受了伤，刚才灯灭的时候或许是不小心摔倒，撞到了那里，旧伤复燃。

　　陈染不喜欢被人用光照着，骨节分明的手挡了下，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话音未落，那只手就被人握住。

　　冰凉的触感，陈染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就沾了上来，疼得一缩。

　　“你……”

　　“你闭嘴。”

　　陈染一怔。

　　面前的人身形瘦弱，看起来经不住一阵风。薄唇紧抿，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也没半点肉，有些硌得慌。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凶了他？！

　　陈染有些想不通，在她把酒精上完的同时缩回手，冷冷地看着周意，也特别生硬地道了声谢。

　　“不客气。”周意想说这都是一家人了嘛不是，但把这句话生生吞了下去。

　　她可不想把眼前的人惹怒。

　　盖好酒精瓶的同时，对面的人也在看着她。

　　黑色的脑袋在面签动啊动，发丝柔软，有几缕还缠在一起，往手心戳。她面容不怎么柔和，下颚角分明，眼睛也很深邃。

　　带点异域感。

　　怎么看都不像是陈芸嘴里乖巧的人。

　　而且，她方才还那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