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如歌》檐雨生

3、贱民与贵族的初遇-1 “但她不只

　　熹微的晨光里，少年背对着刚升起的太阳，冲着楼上的少女微微一笑，绿宝石般的眼里璨光点点：
　　“唷——笑成这样，见到我你就这么开心？”

　　明明是想象到他可能被警卫抓住然后一顿教训的糗样才收敛不住脸上的笑容——尤黛尔瘪瘪嘴，并不打算跟他胡搅蛮缠，只是把窗户重新合上，然后收拾好挎包里的东西准备下楼。

　　还正想着要如何调侃他，尤黛尔突然停在楼梯口，有些怔怔地看着尼穆。

　　是啊，他也早就不是梦里的那个曾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独自擦拭伤口的小男孩了：
　　进入青春期之后的尼穆，背部变得更宽阔，腰身却还是窄窄的一圈；面部棱角变得更加硬朗，眼窝更深邃了；喉结也越发突出，随着少年的呼吸，轻轻地上下起伏着；他穿着配色与尤黛尔相似的男款校服，双手插着口袋，斜靠在树干上，笑吟吟的，惹得不少出寝室的女生频频驻足，红着脸想多偷瞄他几眼。

　　于是尤黛尔缓过神来，拔腿走向尼穆，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站定，抬起右手，重重地往他的肩上一拍，努力回想着切沃恩所长平日里的表情，用一种严肃又慈祥的神色看着他：
　　“不错！是个大男孩了！”

　　这回轮到尼穆的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
　　“尤黛尔你！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就想夸夸你啊。”

　　“怎么叫‘没什么意思’？难道我之前就不算个‘大男孩’吗？啊？！”

　　“我可没这个意思，是你自己断章取义，自作多情。”
　　尤黛尔摆出一脸无赖样，头也不回地大步往教学区走，表情愤愤的尼穆也只能挠挠头，小声嘀咕着，跟上她的步伐。

　　“诶，走慢点，你的早餐还在我包里呢——”

　　“……”

　　“尤黛尔，你要红豆包还是芝士派？”

　　“芝士派。”

　　“又吃芝士，那我又只能吃红豆包了QAQ。真是的，你也不怕长胖啊？”

　　“……”

　　“别走那么快啊尤黛尔！——！——我错啦！QAQ”
　　尼穆委屈地眨巴了几下眼睛，纵使十分不舍，也只能双手将芝士派献上。

　　尤黛尔心满意足地接过来，揭开包装，特意当着尼穆的面，大口咬了下去：
　　贝齿轻轻咬断绵密的芝士丝，酥脆的饼皮立马包裹着咸甜清香的流心在舌尖蔓延开来——“啊——真幸福——”

　　尤黛尔无比虔诚地捧着芝士派，指尖感受着它刚出炉不久的温暖，脸上不禁洋溢起微笑。

　　“切，一个芝士派就能让你笑得跟朵花一样——尤黛尔，你可真好哄。”
　　尼穆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手里将红豆包撕成小块，然后抛进嘴里，闷闷地咀嚼着。

　　两个人都专注于手里的早餐，不知不觉就走上了连接教学区与生活区的那座巨大石桥。

　　“尤黛尔你看，这次院系的月度考核，你又是第一名。”
　　尼穆用手肘挤了挤瑞珀，示意她看向桥头的那块大理石展板栏，上面公布了下院每月考核中的前十名，并且还粘贴了他们的肖像画。

　　而尤黛尔作为第一名，肖像画更是占了极大一块版面，就算是隔着这座石桥，也能将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嗯，意料之中的事。”
　　尤黛尔只是略微瞟了一眼，并没有太关注。

　　比起那张“月度考核榜单”，她还是对“如何将指尖残留的芝士弄干净”比较感兴趣。

　　“怎么，你还觉得稀奇？”

　　“你就不能谦虚点嘛。”

　　“我们的学费都是所长交的，我只是想最大化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所以尽了全力而已。倒是你……”
　　尤黛尔趁着没人看向这边，将指尖伸进嘴里——这是她用来清理芝士的好办法。

　　“我，我也尽了全力的好吧。”尼穆有些心虚，“可能我真不是学习这块料吧——但我可是下院第一的好朋友，这就足够我骄傲了，嘿嘿。”

　　尤黛尔白了他一眼，抬手狠狠地捣了一下他的腰窝。

　　“哎哟！”

　　“放心吧，为了不辜负所长的信任，和你的面子——我会继续努力的。”
　　女孩说完话便扭头大步走开了，尼穆只得囫囵几口吃完手中的红豆包，装模作样地捂住自己的腰，哼哼唧唧地跟上去。

　　“疼——你刚刚那一下可太疼了。”

　　“……那你自己揉揉。”

　　两人嘻嘻哈哈地路过了那块大理石展板，但谁都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身后，走上桥赶着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多，但他们几乎都停在了那块月度考核公示栏前，望着远处尤黛尔和尼穆的背影，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着：

　　“这次的第一名又是那个一年级的新生尤黛尔·比泽雷斯，她真的好厉害啊。”
　　“她是来自哪个家族的啊？”
　　“哪有什么家族，她是孤儿——在公国救济所里长大的。”
　　“那她怎么有钱来贝希斯上学？这么漂亮，难道是被哪个贵族包养了？！”
　　“好像是救济所的所长出钱资助的，跟她总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尼穆·沃克，他也是救济所里的孤儿。”
　　“阶级不一样，还能关系这么好，倒真是难得啊。”
　　“我之前还在都城商业街里看见这个女孩在书店里打零工呢。”
　　“真的吗？那下次我去偶遇她一下。”
　　“你在学校里也能‘偶遇’她啊——”
　　“她在学校里总是冷着一张脸，不在教室里就在图书馆，也不怎么搭理人；而且其他时间里那个男孩总陪在她身边，怎么接近嘛。”
　　“要不这样，我给你出个法子——”

　　“……”

　　“一大早就围在这里叽叽喳喳的，真是败坏人的好兴致——果然是群低贱的下层人，长了张嘴巴也只知道用来制造无谓的噪音。”

　　轻蔑又戏谑的声音在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顺着石桥的方向望去：
　　象征着上院学生身份的白金色制服在晨曦的照耀下镀上一层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那群未来将接替他们的父母，成为下一批统治阶级的年轻贵族男女，正沿着桥头的石板路向大理石展板走来。

　　他们都无一例外地高挺着自己的胸膛，好让每一个下院的学生都能看见他们胸口那枚闪闪发光的金质胸牌——特权阶级的身份证明。

　　领头的男生更是无比嚣张——他就是刚才发话的那个人。
　　“怎么？现在又都成了哑巴？如果你们的舌头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不如都割掉喂狗算了。毕竟，狗见了主人，可都知道得叫两声呢——哈哈哈。”

　　男生又趾高气昂地向前走了几步。

　　随着他脚步的移动，所有下院的学生都垂下脑袋安静地退避到一旁：他们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只知道不能随意地离开。

　　“对了。卢西安！你要不要来看看？”
　　领头的男生突然回头，朝身后的人潮大声呼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便从白金色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卢西安？卢西安·芒利？

　　下院学生中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每一个人都十分好奇，却又不敢抬头；只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悄悄打量着那个正走向大理石展板的男生：
　　芒利阶级著名的“铁血公爵”——萨贝迩大公的长子，阿祖拉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贝希斯上院的传奇人物……卢西安·芒利的身上有着太多的尊贵标签。

　　但除去那些标签，卢西安本人也是上帝最负盛名的杰作：
　　白金色的制服量身订裁，精准勾勒出他瘦削笔直的身段和优美的肌肉曲线；那张脸庞带有特权阶级惯有的光洁白皙，又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立体深邃的五官轮廓，是最出色的雕刻家都无法塑造出的完美典范；保养良好的银发熨贴地梳在耳后，在日光下闪着质地最纯粹的金属才能拥有的色泽——
　　可是所有的光芒，都抵不过他那双金色的瞳孔；映着他身后升起的朝阳，让人一时说不上哪个才更耀眼——是他的眼睛，还是太阳。

　　作为芒利阶级中最有潜力的新生一代，卢西安从出生起便一直接受着最优质而全面的贵族教育：文化知识只是基础，骑马和剑术也是练习常态，极高的艺术造诣与近乎完美的社交礼仪更是身为上层阶级的必修课。

　　用无数痴迷于他的贵族少女的话来概括卢西安，便是：
　　“完美的梦中情人啊，你的名字只能叫卢西安·芒利。”

　　而卢西安没有在意下院学生对他的打量，只是自顾自地端详着大理石板上的“月度考核榜单”。他眯起双眼，静静地注视着上面的肖像画——画上的女孩，干练的黑色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五官小巧精致，神情却十分冷漠淡然。

　　那对灰色的眼睛似乎正透过画纸与他对视，迷蒙的眼底闪着清亮的微光，让他不禁联想起记忆深处一双熟悉的眼眸：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十分少见。

　　“又是你，尤黛尔·比泽雷斯……”
　　他确认着一旁的名字，喃喃道。

　　“怎么了？卢西安。”原先领头的男生凑到他的身边，捏着下巴，顺着卢西安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画上的尤黛尔，“你也对这个女生感兴趣？嗯——还算是挺漂亮的。”

　　“是很漂亮。”卢西安手指划过她的成绩栏，在每一个科目上都略微停顿了一下，“文学，优异；古代语，优异；数理，优异；天文，优秀；艺术，优秀；体能，优秀……但她不只是漂亮，还很聪明。”

　　看了看第二名以及剩下的人与尤黛尔成绩之间断崖式的差距，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是非常聪明。”

　　“非常聪明又怎么样？她只是个下层阶级，还是个在救济所里长大的孤儿。”想着自己跟在卢西安屁股后面做了五六年的跟班也没有得到过他的一句肯定或褒奖，领头的男生越想越郁闷，“而且下层阶级的女人嘛，不过是我们的玩物而已。至于她这样美丽而聪明的下层阶级的女人，不过就是更高档一点的玩物罢了。卢西安你要是对她有兴趣，我可以……”

　　“没有这个必要，布莱希。”
　　卢西安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啊？”

　　“她很危险——”卢西安睨了身边一头雾水的男生一眼，金色的眼底浮上一层似笑非笑的凉意，“相信我，拥有那样一种眼神的女生，在你想要把她变成自己的玩物之前，她会先狠狠地玩弄你一番的。”

　　——

　　“啊啾——！”

　　怎么回事，有人在骂我？
　　肯定是尼穆在说我抢了他的芝士派。

　　尤黛尔揉揉鼻子，翻开面前的课本——作为话题中心的主人公，她自然不知道在她和尼穆离开后还发生了那样一场“小风波”。况且，她平常就不太关注除了自己的学习和生活之外的事情；对于校园的各种八卦，更是完全没有任何敏感度。

　　但最近，身边的议论好像多了起来，即使努力忽略也会无可避免地听到几句；人们的口气跟之前相比，也多了一些暧昧的语调和粉红的气泡，而且她总是能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卢西安·芒利。

　　“卢西安·芒利——是谁啊？”
　　终于有一天在餐厅吃午饭时，议论的人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弄得人实在快没了什么食欲；所以尤黛尔没憋住，问了尼穆一句。

　　“你不认识他吗？”
　　尼穆扭过头，左边的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对上少女疑惑的神情。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他可是芒利阶级的。”

　　“我以为你们女孩子都认识他的。”尼穆露出一种夹杂着羡慕与嫉妒的扭曲神情，然后阴阳怪气地挤出一句，“他不是被称作‘完美的梦中情人’吗？”

　　“啊？”
　　尤黛尔手里一顿，刚送到嘴边的肉丸便从叉子上滚落了下去，不偏不倚地砸在她价值不菲的校服上。

　　“啊！”少女对着胸口那一团油亮的污渍只能欲哭无泪，抬起头冲尼穆瘪了瘪嘴，“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嘛。”

　　“嗯？什么关系？怎么了？”尼穆倒是见怪不怪，从怀中熟练地抽出两张纸，递到她面前，“是又有人说了你什么吗？”

　　看着少年脸上突然变得认真严肃的表情，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尤黛尔选择打个哈哈让这个话题迅速结束：
　　“没有啊——只是问问你罢了，毕竟，是个学校里的‘名人’嘛。”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我也听到有人议论这位贵公子和下院一个女生的‘桃色故事’。”尼穆举起勺子，狠狠地挖了一大勺饭菜，把右边的腮帮子也塞了个满满当当，“可——可我也没听清，我一走近——他们就都不说话了——”

　　又一个肉丸随着他的话音的落下，掉在了尤黛尔的外套上：
　　“啊——是吗？是这样啊。”

　　只能苦笑——笨蛋尼穆！我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下院女生”了！大家是知道你和我走得近，才不敢在你面前议论！

　　尤黛尔将十指紧紧地捏成一个拳头然后又松开，尽量压平不停抽动的嘴角，拿着纸巾狠狠地擦着胸口的油污，把它想象成那个卢西安·芒利的脸，尽管她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我不吃了。”尤黛尔磨着牙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先回寝室洗衣服了，尼穆，你慢慢吃。”

　　“可是你还剩了这么多肉丸诶？”

　　“你愿意吃的话就都给你！”
　　尤黛尔愤愤地看着盘中的肉丸，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点这道菜了。

　　“真奇怪，跟肉丸置什么气嘛。”看着少女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尼穆叹口气，用叉子叉住一块，送进嘴里：
　　“而且，真的很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