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救济所里的那个孩子-2 ...

  •   “尼穆,你不问我是什么阶级的吗?”
      尤黛尔盯着那双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澄澈眼眸,试图想从中找出一点受世俗玷染的证明。

      她想知道,他和别人是不是一样的。

      “阶级,很重要吗?你和我是什么阶级,会影响我们之间做朋友吗?”
      但男孩只是歪着脑袋,一脸真挚地看着她。

      “朋友?”

      “嗯。因为今天你帮了我。”尼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似乎是害怕对面的女孩会一口回绝自己,“而且,你说你不想受伤——我,我打架很厉害的,我,我以后可以保护你。”

      “可是你今天被打得很惨诶。”

      “这是意外!他们一群人打我一个!”

      “你难道还指望他们会按照顺序一个一个上来挨你揍吗?”

      “规矩不就是这样的吗?”

      “哈哈哈哈——”
      看着男孩一副理所当然的气鼓鼓模样,尤黛尔实在是忍不住,捧着肚子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尼穆看着咯咯笑个不停的尤黛尔,有点着急,不禁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凑得离她更近一些。

      “嗯,算——不算呢?”尤黛尔难得地想调皮一回,于是便拐着音调想逗他一下,“要不先给你几天考察期吧?”

      “好耶——”
      面前的男孩突然一下子扑了过来,尤黛尔回避不及,被他一把抱在了怀里。

      “你——!”
      尤黛尔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但当她的目光落在男孩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时,抬起的手便又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

      算了,也被他这么抱着也不算很别扭。

      而且——还挺暖和的。

      似乎是完全忽略了尼穆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尤黛尔就那样安然地任他搂在怀里;平日里冷漠淡然、拒人千里之外的她,此刻也收敛了全身的尖刺,放松地靠在男孩单薄的肩膀上。

      我和他很相像——尤黛尔迷迷糊糊地想着。

      “谢谢你,尤黛尔。”
      尼穆的声音闷闷的。

      “……我也谢谢你。”

      “尤黛尔?”

      “嗯?”

      “你快回去洗澡吧。你身上黏糊糊的,抱着好不舒服。”

      “尼穆!”
      于是在尤黛尔结结实实地给尼穆头上来了一拳之后,那个有着翠绿色眼眸的男孩便正式地走进了她原本的生活。

      有尤黛尔·比泽雷斯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尼穆·沃克——还不到一个月,整个救济所便达成了这个共识。

      每天清晨,男孩便准时端着早餐等在女生寝室楼下,然后和尤黛尔一起边吃边走向教室上课;
      按照惯例,尼穆是每节课都要打瞌睡的;所以理所应当的,尤黛尔也负责在他每次即将陷入甜美梦乡的那一刻将他一拳擂醒;
      尽管骚扰尤黛尔的人还是一波接一波,但尼穆也遵守着他的诺言: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实在打不过就两个人一起逃跑;
      最后到了太阳落山,尼穆也会在夕阳的余晖里陪着尤黛尔慢慢走回寝室,听她给自己开小灶补课,然后在巡查老师出现之前麻溜地跟她说再见。

      “晚安,尤黛尔。”

      “晚安,尼穆。”
      尤黛尔抱紧怀里的书,站在楼梯口,目送着男孩瘦小的身躯消失在晚霞的尽头。

      这一眼,便是六年。

      六年时间,有什么在悄悄地改变:
      尤黛尔的个子像她不服输的性子一样,暗地里使劲往上窜,尽管才十六岁,却已经长到了五英尺半,一跃成为了救济所里最高挑的女孩;小时候总是仗着块头大欺负她的男孩,此刻都像哑了火的鞭炮——看见她都要夹着屁股走到一边。
      尼穆更是靠着从小到大的打架经历,练就了一副高大结实的体格;虽然在十三四岁时曾一度被尤黛尔嘲笑过身高,但现在已经反超她整整一个脑袋,并且可以轻轻松松地单手把她扛在肩上,甚至转上几个圈——可他从来没这么试过,因为一定会被尤黛尔胖揍一顿。

      但也有什么在这六年的时光里从不曾改变——他依然坚定地陪在她的身边。

      ——

      “尼穆,你以后想干什么?”

      救济所里提供的基础义务教育在他们十六岁后便会结束,是继续接受教育还是进入社会寻求谋生的机会,选择全在他们自己——同时也要依靠救济所的所长——切沃恩·戈文蒙特。

      尤黛尔凭借优秀的成绩,早已经顺利通过了公国第一中级学府——贝希斯学院的入学考试,并且也得到了切沃恩所长答应继续资助她完成学业的承诺;尽管尼穆的资质并不算差,通过努力也可以勉强进入贝希斯学习,但她总是放心不下他。

      “我想参军,我想加入公国守卫军!”尼穆咬着橡皮头,挥舞着手中的铅笔,做出上阵杀敌的豪迈动作,“因为我的父亲,据说曾经是个十分厉害的大骑士长!”

      “可是以你现在的学历,只能加入地方兵团当个见习骑士。”尤黛尔抽过他压在胳膊下的皱皱巴巴的作业本,摊开,然后露出了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而且就算豁出性命,也难以有出头之日。但如果你进入了贝希斯,然后再考取公国的军事学院,你就可能当上将军。

      尼穆听着她的话,翠绿色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当以一敌十的士兵,还是当以一指挥一百,甚至成千上万的将军。尼穆,你好好想想。”

      “好!!”

      “?!”
      男孩猛然往桌上一拍,尤黛尔只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我现在就把这些书给读烂!”

      “我看行。”

      “等我当上公国的大将军,就给你在阿卡拉山脉的最顶端修一座城堡,再给你种满你喜欢的白色蔷薇花。我还要——”

      “我看难。”

      “啊~你也要鼓励鼓励我嘛~QAQ”
      尼穆趴在桌上,用食指一下一下戳着尤黛尔的手臂,气鼓鼓地嘟囔着。

      “我鼓励你的方式,就是督促你快点学习!”
      尤黛尔把手里被尼穆涂成一团乱糟的作业本卷成一个圆筒,然后狠狠地敲在他的脑袋上。

      于是,在尤黛尔严格的“棍棒”教育之下,在他们十六岁的那年秋天,公国救济所收到了自从建立以来的唯二的两张来自贝希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尤黛尔,你们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虽然救济所的教育基金并不算多,但我这么多年来也存下来很多积蓄,供你们完成未来的学业绰绰有余。”看着尤黛尔和尼穆对着通知书上如同天价的学杂费面露难色,切沃恩拍拍两人的肩膀,示意他们不要对此感到过多纠结,“但是,尤黛尔,我希望你可以收敛你的光芒。拥有更大能力的人,会不可避免地被世界赋予更沉重的责任;而责任,会让你再未来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中迷失自己。”

      尤黛尔感觉切沃恩的嘱托里似乎还有更深层的意思,刚想抬起头去问,却对上了他海蓝色的双眼;
      所长的眼角,什么时候长出了这么深的皱纹了呢?明明就在昨天,他还是记忆里年轻时候的样子,还是她五岁时睁开眼的一瞬间所看到的那个模样——所长他,原来已经在她成长的这些年里静静地老去了吗?

      但他望向她的眼神却还如十一年前一般深情:
      “尤黛尔,我欣赏你的聪慧,但我更重视你的安全与自由。在这个时代里,能够自由平淡地生活,就是我期盼你所能获得的最大的幸福。”

      “所长……”

      “这也会是你父母的愿望。”

      萧瑟的风里,尤黛尔攥紧手中的通知书,眼神落在切沃恩鬓角几缕零星的白发上;然后垂下头,任由泪水落在脚边的尘土里,让风声掩盖住她的抽噎。

      泪眼模糊之中,她开始咀嚼所长刚刚的一番话:
      自由、能力、责任、选择、幸福——所长到底在说什么呢?

      这,会是我父母的愿望吗?

      ——

      “父亲、母亲……”
      尤黛尔抹了一把眼泪,睁开了眼睛。

      有一束阳光,照进了她朦胧的视线。

      “怎么又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少女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环视一周,发现自己的确是躺在贝希斯学院的女生单人寝室里,才确定已经从梦里清醒了过来:
      她已经来到贝希斯快两个月了。

      尤黛尔拉开窗帘,让阳光充分地照进自己狭小的房间里,然后便麻溜地整理好床铺,接来水准备洗漱。

      镜子里,尤黛尔的脸与梦里记忆中小时候的相比并无太大的变化:
      脱去了一层孩童的稚气,五官变得更秀气立体,下颚与脖颈的线条也更加纤细分明。灰色的眼睛保留了几分幼时的灵动,也更添了一些随年岁增长的深沉,只是总是像笼罩了一层水汽一样,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尤黛尔的拿着梳子梳理着自己的黑发,心想细软的发质就是这点好,不容易打结;为了更方便打理,她还将头发修剪到齐肩长度;虽然不能像其他女生一样编出好看的发型并搭配上精美的发饰,但显得更加干练清爽,而且——这样真的很省钱。

      想想自己最近的支出情况和小金库余额,尤黛尔不免叹气:
      就算想打扮也没有那个闲钱啊。

      虽然切沃恩所长一直表示可以给她更多的资金补贴她的生活开销,但尤黛尔还是选择了拒绝。本身自己的学业就一直是所长在支持,贝希斯的学费已经足够昂贵了,生活消费方面能省则省吧,那样的话靠着自己在外面打一些散工不仅可以维持收支平衡,还能攒下一些钱——而且,所长和尼穆的生日也都快到了。

      尤黛尔一边盘算着,一边表情愤愤地穿上校服——这套硬性规定的标配校服当初就花了切沃恩所长整整一百金索尔,因为要日常换洗,更是一口气买了两套——整整两百金索尔!

      她得打多少份工、累上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啊!

      对了,还有胸牌,别忘了。

      尤黛尔拿起洗手台上的一枚银质胸牌,将它小心翼翼地别在左胸口的位置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胸牌上凿刻的纹路,不需眼睛去看,早已熟悉不过的字从心头流过——比泽雷斯。

      她的全名:尤黛尔·比泽雷斯。

      但“比泽雷斯”并不是她的姓氏,而是她的阶级属性:二等公民,比泽雷斯阶级。

      而且她只是一个在公国救济所里长大的孤儿,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就算有姓氏,她也无从得知。

      尤黛尔所生活的国家——瓦尔洛维公国,是一个阶级分化十分严重的国家:
      由特权阶级控制的政府将所有民众划分为四个阶级:一等公民,“戈文蒙特”与“芒利”阶级;二等公民,“比泽雷斯”阶级;三等公民,“沃克”阶级;四等公民,“法么”阶级。
      其中,第一阶级为特权阶级,控制了公国的经济,政治,思想与军事核心;其余三个阶级公民全部归为下层阶级,负责维持国家正常运转的劳动与生产。
      为了维持这种森严的阶级统治,每个公民在出生后不久,都会在颈部重要动脉处移植“红晶”——一种可以甄别载体思想的信息晶体,特权阶级通过垄断“红晶”技术并强制执行移植,牢牢监视着每一个民众的思想与行为,并可以在人们妄图反抗特权阶级时产生“排斥反应”,使他们不得不屈服。
      尽管为了彰显“平等”,戈文蒙特与芒利阶级也接种了“红晶”,但他们合法拥有着一种禁止流通的商品——阻断剂——用于阻断所有可能产生的排斥反应——人们将它称之为“流动于瓶中的黄金”、“特权阶级应当享有的福利”。

      即使是在学院里,阶级分化也十分严重——或者说,任何学院都只是这个残酷社会的一个小小缩影:
      大部分法么和沃克阶级被禁止接受任何教育,他们只需学会基础的农业和工业生产技术,然后便会被分配到特定的农场和工厂进行劳动生产。
      少部分法么和沃克阶级在支付更高昂的学费后被允许和比泽雷斯阶级一起在“下院”接受教育,可是他们所能得到的仅有的教育资源也是被“上院”学习的一等公民们所淘汰和废弃的。

      仅仅是如此一块小小的胸牌便承担着如此沉重的现实。
      尤黛尔低头看着胸口上的那一圈银质光泽——想来小时候那群孩子如此厌恶她,想尽办法欺凌她,也只是因为她是救济所里唯一的一个“比泽雷斯”而已。

      他们那么做倒也确实无可厚非:毕竟下层阶级的互相敌对,并不会引起“红晶”的排斥反应——贱民们的争夺与残杀,在特权阶级眼里,实在算不上“反叛”,充其量只是给他们找一点乐子罢了。

      尤黛尔抚摸着颈部靠近锁骨那个地方一个凸起的小红点——那是她成功移植“红晶”的标志,也是她作为瓦尔洛维公国公民的合法证明。

      只是虽然她接受了移植,却……

      “尤黛尔————!”

      “……”

      “尤————黛尔————!”

      “……”

      “我的亲亲————尤黛尔————!”

      实在受不了楼下那个人的夺命连环呼唤,也不想他因为大张旗鼓地“勇闯”女生寝室被警卫抓走,尤黛尔拔下窗户的插销,从缝隙里探出头,迎着有些刺眼的晨光,向楼下树荫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大声回应着:
      “尼穆!我马上下来!别喊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