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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目睹 202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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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岛歌喊王以坛下楼吃饭,王以坛才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一晃眼,许多年就这么过去了,王以坛嘀咕道:“不知道在没有我的干扰下,默睿现在怎么样了?”
被曾经的学生记挂,默睿没什么反应,因为他压根不知道自己被记挂。随着他洗碗声的落下三口之家安安静静,他瘫在沙发上看着他坐在摇篮里无声玩闹的孩子和躺在床上的妻子,这一瞬间,他又看不见希望了。
他走到妻子杨珍青床前,轻轻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珍青,你真的还不原谅我吗?小宝现在有在渐渐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啊,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啊,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和小宝一起去西安,你担任我们的导游,带我们体验西安的文化底蕴啊,你还答应过我每天晚上都会跟我说晚安,每天早上都会说早安,可是你已经一年多没有做到了…”
默睿看着毫无反应的妻子,只能默默掀起衣角擦掉自己的眼泪,接着走到小宝身旁:“宝啊,你一定要快快长大…”
一年多前,小宝刚出生时,在场的人都看出来这孩子不对劲了,默睿找到医生询问,医生告诉他:“目前这种情况,很可能是你妻子在孕期吃了不该吃的药,导致你们孩子畸形和大脑发育不健全的原因有很多,具体需要一一排查,你们当时没有来做孕检吗?这些应该能检查出来的啊。”
默睿低下头没有回答,他走到妻子身边,眼泪在眼角打转,杨珍青摸摸他的头安慰他:“没关系的,再怎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一起陪他长大。”
默睿抱住杨珍青,默默擦去眼泪。杨珍青知道真相也没有责备默睿,只是安慰他,她知道默睿一定比她自己更难受更自责。
但是杨珍青没能坚持下来,她一开始是得了轻度产后抑郁症,身边的人都以为她只是心情低落,默睿请了一个月假来陪妻儿,一开始杨珍青的状态还算正常,一个月后,默睿回学校上班了,她婆婆照顾她。
婆婆虽然觉得这小宝耽误了默睿,但更多的是觉得杨珍青可怜。对她也像对自己女儿那样,也很用心地照顾这个不太好看的孩子。
她对杨珍青说:“咱们要看开一些,没有关系的,睿儿照顾你这个大宝,我们一起照顾小宝。”
杨珍青点点头说好,但是此时她的状态已经越来越差了,一句关心她爱她的话,她听起来确是“婆婆和默睿会照顾好小宝,可是我现在这样却需要默睿多费心思要照顾我,我在耽误默睿,我不想耽误他。”
还有种种刺激,她从阳台一跃而下,但她还在人世,却改变不了人间事。全家为她哭泣呐喊,她听不见,她还活着,活着。
在那之后的时间里,默睿常常感叹自己整个人生似乎已经看到尽头了,尽头里只有黑暗。尽头里没有墙壁、没有悬崖也没有路,有这些倒还好,他能走,但是什么也没有,整场人生似乎没戏了,他妻子那一跳就是他人生的落幕。
既然没戏了,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此刻做的所有事似乎都是在等待,等待转折,等待结束。
天黑之前王以坛跟江深均打了招呼说第二天要回去母校,天亮之后,王以坛搭上了去往镇里赶集的车,她想回去看看,七年前江深均曾说过:“乐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母校门口,两棵巨大的木棉树无花无叶,清晨的阳光透过休眠中的树枝舒适地站在墙角躺在地面,是冬天的木棉花,也是冬天的母校,有那年冬天的味道,只是那年冬天的人都散了。
王以坛在校门口的小店吃早餐,周围都是中学生,他们讨论着他们中学的事情,也是王以坛高中的时候跟同学们讨论的事,王以坛用同辈人的口吻跟他们交流,他们竟然不太理解,反倒是用外人的口吻向他们打探校内的事情,他们很乐意解答。
从这里王以坛就知道自己跟他们不一样,默睿像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是高三的科任了。
王以坛随着这群高三的学生来到了高三教师办公室,在进校门的时候被保安拦下来确认了身份,因为江深均知道王以坛要回来,提前跟保安打过招呼了。
“就是这里啦!”这群向导高三学生说。
“好喔,谢谢你们。”王以坛客气地感谢他们,虽然她本来也知道怎么走,这一整条路她七年前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但跟这群学生很投缘,因为很多老师都还是原来的老师,学生们可以从王以坛这里听到他们老师的囧事,也可以听到他们老师很精彩的故事。
她来到了办公室,江深均已经坐在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等她了,王以坛一边跟久违的老师打招呼,一边很自觉地坐到了那张“审判椅”上。
时间还很早,很多老师都刚刚来,他们进办公室们时以为是一位新老师来实习,直到王以坛跟他们打了招呼,他们才想起来这么一位旧人。
除了去上早读课的老师,当年的老师都坐到周围了解着王以坛的现状,王以坛也向他们打听着她想要了解的,尤其是默睿,默睿离职了,她是知道的,原因她也从梁括口中了解过一些,但是她还是想确认一遍。
老师们在讲话时的状态跟当年一样,中气十足,但是他们的容颜肉眼可见的衰老,鬓角也显现斑驳的白发,流水的学生,铁打的老师,学生一波波换,一直是18岁的学生,老师却将青春都挥洒在学校了,从年轻到年长,从年长到年老。
如同没法当上科学家的父母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这群老师们也把未来无限可能寄托在学生身上,他们已经是老师了,但是他们的学生可以从事各行各业。
并不是所有老师在年少时都有个教师梦,江深均大学时的专业是物理学,一心想要成为物理学家,做物理学的研究,很排斥成为物理老师,阴差阳错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但他这几十年来兢兢业业,还以他的故事感动过我们。
老师是非常多人熟知的职业,也有许多学生在年少时就想成为一名教师,但是教师却并不似常人眼中那般清闲惬意,一旦成为一名教师,必然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成就他人的。
王以坛再次确认了默睿的事情,并准备去他家里拜访他,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江深均说:“自从默睿离职之后,就没有再与原来学校的人有过瓜葛,我们也联系不到他,你可以试着去敲敲他家的门”。
王以坛按照江深均给的地址来到了默睿家门口,咚咚咚!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先说:“你找谁?”
王以坛问:“请问默睿在这吗?”
“默睿?这名字有点熟,我想想”,他拍拍脑袋“哦对,他是这个房子的前主人,前年他为了给他妻儿筹医疗费,把这房子卖给我们了,本来我们还不想要的,不过他还真的可怜人…”
王以坛心里一咯噔,房子都卖了是有多惨,“那你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吗?”
“没什么钱的人能搬到哪里去,城里人本就来自乡下,自然是回乡下了呗”
王以坛继续追问:“那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我怎么知道他是哪里人,你来找他,你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那年轻人说完把门关上了。
王以坛打电话给江深均,问他默睿是哪里人,江深均给了王以坛一个新地址,是他老家的,王以坛按照地址找到了默睿老家。
门开了,王以坛抬起头看着比他高14厘米的默睿,他的脸比学校那些老师还苍老许多,很明显就是经历了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身体也消瘦极了,仿佛从这样一个身体中就能看出来默睿过得很不好。
王以坛有些鼻酸地喊了声:“老师~”
默睿应了声“诶,以坛,好久不见了”,他也有些许感动,看到了学生就像看到了希望,也就有了无限可能的机会。
王以坛来到默睿家中,在逐一认识了默睿妻儿之后,坐在默睿常瘫坐的墨绿色沙发上,默睿给她泡茶说:“我家情况你也是看见了,也是实在抽不开身去学校工作了。”
“就你们仨吗?”
“嗯,说来也是心酸,前年我把县城的房子卖了,我爸妈也很支持我,说砸锅卖铁都要寻医把儿媳和孙子治好,去年暑假也不知道听谁介绍说江苏名医多,他们俩就一起去江苏了,本来想着他们俩先去探路,找到了我就带妻儿过去,可是”默睿眼泛泪花,哽咽着继续说。
“可是,我不仅没有把这两个小的救好,还把那两个大的搭进去了,那天,我接到我妹妹的电话,铃声响起我看见联系人是我妹妹时,我还想着这个负心妹终于想起来关心哥哥了,可是”他又说不下去了,王以坛递了一盒纸巾给默睿,默睿连抽三张擦泪。
“老师,没关系,我们可以不说的”王以坛劝慰道。
默睿摆摆手说:“心里藏着也是难受啊”,于是他接着说道:“我妹妹的电话并不是来关心我的,而是来指责我和让我自责的,我也倒希望她真的就只是来骂我一顿的。”
“当时的画面我记得很清楚,我眼睛盯着小宝,嘴里正准备说话但还没出声,她先说话的…
妹妹默慧说:“默睿,我看全家最有病的是你,爸妈都五十多了,还要那么操心你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心,他们本来都快退休了,你还让他们俩去江苏找医生,你没通网络还是怎么着,不会在网上找吗,你以为实地那么好找的吗,这下好的吧,你没救好嫂子跟外甥,你还把我爸妈搭进去了。”
默睿惊愕地说:“你什么意思”。
默慧接着说:“我妈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是平凡的生活而已,可就是因为你,她连平凡的生活都过不下去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哪个地方旅游,我说带她去,她说她就喜欢在村子里,她哪里都不想去的人,为了你们小家的事四处奔波,这件事情还本身就是错误的,我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她们俩在湖北的某一条马路上,我妈倒在血泊里,我爸下半身动不了了却紧紧抱住我妈,我妈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不要怪你,她自然是想要回到家里的,你要是能抽出身就去后山上选一块合适的地吧,爸以后我来照顾,不添加你的负担。”
默睿呆呆地盯着小宝,他不相信默慧口中说的这条消息:“什么?”
“你还什么?妈妈去世了,爸爸下半生要在轮椅上度过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默慧说完,摁掉电话了。
默睿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神说:“就我们仨了,我妈在后山,我爸在我妹妹那里。”
默睿以前从不抽烟。
王以坛想把默睿从那场苦难中拖出来,但却拉进了另一场苦难“你就这样一直在家照顾他们吗?”
“对啊,这两年是全天照顾,过段时间等小宝长大点再看看吧”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小宝长大点也同样需要照顾,但是王以坛还是点点头应答:“嗯呢,也是。”
默睿不像当年那样能找到很多原因来劝王以坛坚持好好学习,反倒是王以坛在找理由来劝默睿要乐观积极。
“医生说她上半身还有知觉的,只是暂时动不了,她大脑也没有完全停运,心脏还会跳动,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醒不来,我常常梦到她醒来对我笑,告诉我她马上就好起来了。可是一直没有,以坛,我也不瞒你说,这两年确实很难,家人们都劝我放弃他们俩,可是我怎么忍心呢。”
在王以坛面前他没有掩盖这些心酸事儿,而是全盘托出,就如同那么多年终于遇到知己似的,只是因为自从妻子跳楼那件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朋友来过他们家了。
“她妈妈也会偶尔来看看她,一开始还一直跟她说话,告诉她,我们都在等她醒来,还跟她说了许多她小时候的故事,让她醒来看看好不好,都没有反应,后来几次再来的时候,就只呆呆地坐在床前,什么也不说。有的时候我也会跟她妈妈一起在床前陪她,我安慰她妈妈,她妈妈安慰我”。默睿抽泣着还讽刺地笑了一声。
“我也常常去后山找我妈妈唠嗑,她似乎一直在告诉我,要保持希望,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
入土了的只能祈祷来生,在土上的此生还有可能。
“以坛,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是很相信会有奇迹,我也曾抱有很大的希望,我曾相信电视剧里那些小概率的事情会成真,现实里也会成真,可是这么久了,也没有那么相信了,我真的曾经有想过带着他们俩一起离开人世,这样我们仨就都解脱了,但似乎我又还抱有一丝希望,这希望就像是远处的一束微弱的光,我不知道那束光是百米之外的手电筒,还是千米之外的路灯,还是数万光年之外的恒星,能不能到达,但就是这样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给了我一束光,支撑我活下去。”
除了世事无常,王以坛还能说些什么呢?她是个倾听者,倾听着他曾经崇拜的老师默睿这两年的故事,故事而已,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唯一可怕的事情就是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以坛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别人后面,委屈了不敢出声,有想法不敢表达的小白兔了,但默睿这件事情,她似乎只能鼻酸,还有心酸,什么都做不了。从默睿家离开时,她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想着那个沙发,对,就是沙发。
虽然在农村,但默睿家里却有个墨绿色的布艺沙发,王以坛也有个沙发,深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