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松阳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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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杉晋助总是在想，自己也许早就死了。
短短的八年，不知道还有谁记得当初挥刀血誓时干净炽烈的梦想，那是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与单纯勇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初拔刀的理由，到底是想要杀出这个世界新生的血路，还是纯粹的要满足自己血里沸腾的兽。
皱缩的碧色虹膜，在血的浸润下变得充盈。
只有血液才能满足他吗？
依稀记得，还有泪。
他一点都不想记得那个人的背影。实际上他或许已经忘了。印象里只有白到透明的肤色，和温柔的笑容。他的老师，吉田松阳，总是捧着书卷，说些音律好听却又难懂的话。那样干净，那样明媚的老师，总是用忧伤的眼神望着浑浊的江户天空。那是一种好像要把这个世界的污脏都吸进自己身体的空洞神情。
没错。不是江户浑浊的天空，而是浑浊的江户天空。
那时他不过十三岁。站在松阳身边还不及肩。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松阳身边的书台，高杉喜欢坐在那上面，仰着脸看见乌黑天幕下老师干净苍白的脸。每次总是等到温热的液体沾染脸庞，他才反应过来松阳哭了。
那眼泪就像雨水般沉重，却干净得多。他隐约觉得干得发疼的眼球，逐渐舒缓了。视线也变得清晰，在那条叫做未来的路上，少年第一次看到了方向。
02．
江户的街道总是那么窄，江户的天空总是那么低沉。所以江户的雨，总是那么沉重、肮脏、并且疼痛。
天空愈渐昏暗，雨下得越来越频繁。
夜晚总是格外的长。
高杉带着一般武士常用的圆顶斗笠，压低着帽檐，穿梭在诘曲的巷道里。建筑的灰和天空的灰燃到了一起。当他已经快要长到和松阳一样高的时候，心里的仇恨也与日俱增，他开始明白，并不断告诉自己，不是因为老师才憎恨这个世界，而是因为憎恨这个世界才跟着老师。
他这么回答的时候，吉田松阳笑的很开心。他说：“晋助，我并不恨这个世界。我爱它，非常爱。”
高杉晋助不予回答。只是去看那日渐低沉的天空。
吉田松阳死的时候，高杉并不在场。那是秘密的处刑。那时他也许正在战场上厮杀，也许正在丑陋的楼房里静坐着，总之他没有陪在松阳身边。
老师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一直以为，对于自己很重要的人死去的时候，深入血脉的羁绊会让他有很强烈的感受。痛苦，或者是颤抖。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平静到他忍不住去问，老师真的死了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自大的少年，十九岁。介乎于孩子和成年男子之间的年龄。
也许以后的人，对于这个故事，也不过是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任由那些牺牲的和蹉跎的生命，湮没在几行铅墨的小字里。
一八五九年，幕末志士吉田松阳卒。
没有人会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悲伤。
03．
长州一战后，高杉晋助失踪了。
坂田银时不止一次询问过桂小太郎，高杉那家伙去了哪？桂却无法回答。那个摇摇晃晃离开的身影，至今仍像是在做梦。
“我不知道。”他抿着唇，眼睛看着地面。
“也许已经死了。”
坂田银时沉默良久，最终拍了拍桂的肩。他说，“保重。”
所有人都失望了。就连永远抱着希望的那个人，如今也被他所深爱的世界杀死了。
是年十二月，长州藩主心人物中，吉田松阳死了，高杉晋助失踪，坂本辰马离开了这片土地，去向更遥远的地方，他说也许那里会干净些。
留下来的坂田银时将自己隐没到腐朽昏暗的小巷子里。
只有桂小太郎仍固守。甚是应该叫做是执着。
04．
冷月并不想凄冷，却也被朔风吹出了寒凉的意味。
江户城外。一夜饱雨，宵寒袭肘。
荒郊的黎明冷清并且孤独。长发男子站在低矮的墓碑前，那是吉田松阳的墓。说不上为什么，桂小太郎就是觉得，如果在这里，也许就会再碰到高杉。
眼前依稀看见是那日那张崩溃的脸。
他压了压斗笠的前沿。深深的闭上眼。
他听见了。听见了。
最后的时候，高杉说的是，老师。
松阳老师。
如果没有看到崩溃的你。也许我不会有这样的坚持。
05．
河上万齐最开始见到高杉晋助的时候，他死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作为一个乐者，他坚定地认为，一定会有一首歌，让他先在那旋律里死过一次，又在那旋律里活过一次。
高杉晋助就是他的歌。
那是高杉为长州藩打的最后一役。在血雨里厮杀狂笑的男人出奇的美丽。鲜艳的血色把他浸润的像是鬼魅。那种食人心血的美丽生物。
站在那个修罗场旁边，河上万齐突然萌生了一种想法。
他要跟着这个男人。
于是看着他发泄、嘶吼、崩溃、疯狂、大笑。
看着他在残肢横飞间舞蹈一般的砍杀，一边奔跑，一边流泪。
最后他看着他丢弃了刀，丢弃了白色的头带，丢弃了同伴。
他跟着步履不稳的男人，看着他瘦弱单薄的身体里，好像要奔跑出一头凶猛的野兽。可是最后他安静下来了。
河上万齐就站在他的身后。
诡异、悲伤、仇恨、干净、柔和、暴戾、狡猾、单纯……
困兽。
无力的少年，你能做什么呢？在这黑暗陈腐的没落帝国里，如果不是静静坐着等待自己发霉死去，被贪婪的恶狼撕扯尊严，那就只能挥动伤痕累累的残肢，去戳瞎昏庸者的眼。
他抬起手，轻轻覆盖在高杉晋助的眼睛上。
手心下的睫毛止不住的扇动，微痒的感觉让男人勾起了嘴角。
“在下听见了哦，你灵魂的姓名。”
“高杉晋助。”
“那么……让在下来放你出来吧。从这个世界对你构成的牢笼。”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您的愿望在下都会为你达成。”
“取而代之，请您去到属于在下一个人的笼子里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松阳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