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跟疯子》彭霭霖

1、第 1 章

　　手机外放一路闪动着电量不足的提示，李锐早就知道随着凶手丧命，屠杀已经宣告终结。年纪轻轻的凶手，基于无人知晓的原因，携带两把半自动自制步枪和一把□□，出没于一贫如洗的陈家村。

　　媒体记者一律被挡在村门口，临时搭建的帐篷站着好几个持枪警戒的警员。伤者已最快速度被送往医院，居民被要求待在家中，街上剩下的不是警察便是死者。

　　阴森恐怖的空旷街道，活着的人把自己关在家里，但感觉不到他们在窗边活动的任何迹象。

　　一位女性陈尸向块破布般横躺在马路边，再向前走，向南转，一个男性的遗体在他沾满泥泞的面包车里一动不动，车头被撞的粉碎内陷，而与其相撞的车里则是另外一具尸体。近前查看，手电光线依次划过死者的双脚、躯干和头部，死因无可辩驳，面部留有一处枪伤。

　　一个男性长者穿着廉价的安保服躺在距离【格格幼儿园】不到一米的血泊里，不远处的花坛边还有一位上了岁数的女性遗体，她的脸朝下。据当时在场的目击者说，这位死者应该是跟凶手认识，两人之间有过短暂的沟通。再往前走，满地都是惊慌失措的居民逃窜时留下的各种各样的私人物品，路边烧菜的锅炉还冒着烟，一个被踩踏致伤的光膀大汉呆坐在路边，身上到处都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条狗链子，却没发现狗的踪迹。

　　一般来说，凶杀案件的现场总是人潮涌动，民警、刑警、勘验现场的技术人员，人们忙着记录、拍照、打电话、设置警戒线跟疏散人群。但是，那天却异常安静，艳阳高照的8月恍如冰封，掉进冰窟窿那般。

　　【格格幼儿园】是李茂最后负隅顽抗并自戕的地方。

　　距离案发地最近的街道如死一般寂静，死者的枪伤各有不同，有些人身中一弹，有些人则数次遭到枪击。

　　救援车静静地停靠在旁边，等待警方查验并运走遗体后，将撞毁的车辆拖走。

　　“还需要看吗？死因几乎都一样。”武安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犹如碎玻璃摩擦那般干涩。

　　“走吧，去看看凶手的情况。”李锐搓了搓紧绷的脸部肌肉。

　　幼儿园入口处是块升国旗、供孩子玩乐的空地，集结了大批警察，负责人跟李锐说：“凶手说他的身上有炸弹，我们担心一旦移动尸体会引起爆炸，所以还没有对他的遗体进行搜查。但是我们必须确定凶手已经死了，以免过去的时候他一下子引爆。”

　　“好，我知道了。”

　　负责人的身后走出两个穿着防爆服的专业防爆组人员，他们拎着工具箱随时待命，“我们会用视频与你实时连线，根据你的指使去处理尸体，这是耳机。”其中一人递给李锐一只拇指大小的通讯设备，两人互相做了测试。

　　空气中弥漫着学校特有的书香味道，视频里排爆兵打开教室的门，里面规整整齐的桌椅东倒西歪，孩子玩耍用的积木玩具散落一地。四周墙壁上挂着孩子们自己画的图画跟平时拍下的合照，上面多多少少都沾染了血迹。地上躺着好几个小孩的尸体，还有穿着长裙不知道是被血染还是本来就是那颜色的年轻老师，她面目扭曲的躺在角落里，头发凌乱，像是与凶手经历过殊死搏斗。

　　血迹干涸，一滩又一滩，两人小心翼翼的绕了过去。

　　“凶手尸体就在那儿。”耳机里响起声音，视频对上了教室前面黑板附近那具呈现坐姿的尸体。

　　凶手穿着一件墨绿色的T恤，下身着黑色休闲短裤，如果不去看他头部的枪伤，放在大马路上肯定都不会被人多看一眼。他的右手耷拢在衣服的下摆处，发青的手部攥着一把仿式自制枪。

　　视频画面逐步放大，意味着两位排爆兵也越来越靠近凶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耳机里传出声音，“正在靠近”。

　　教室里静寂无声，窗外弧光灯投射在天花板上的光影，排爆兵手电筒发出的光束，他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都心尖上。李锐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虽然仍旧离教室很远，但是他仍然敏锐的嗅到空气里弥漫的油彩笔和汗水的味道，怪异的夹杂着鲜血的腥臭。

　　一个排爆兵端举着摄像头，另一个则屈膝弯腰，俯下身仔细察看着尸体。

　　“摄像头对准头部。”李锐看着屏幕，指导着排爆兵。

　　视频里出现了凶手的面部，他往自己的右太阳穴开了一枪，子弹穿透颅骨，从另一侧太阳穴飞出，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子弹穿透了，在角落里找找看，应该能找到弹头。”李锐提醒着两人。

　　“好。”

　　俯身察看尸体的排爆兵站起身，在尸体周围开始搜索起来，大约几分钟之后，发现了弹头的去向，它嵌入了教室对面墙上的告示板里。

　　“可以回来了，确定已经死亡，死因是右侧太阳穴的枪伤，是自杀。”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格格幼儿园是陈家村唯一一家幼儿园，平日不起眼的村落瞬间挤进众人的视野，为了抢夺头条的媒体记者将不大的村口堵的水泄不通，他们眉飞色舞、急不可耐的报道着这次恶性杀人事件亦或者大屠杀。

　　晚上9点，李锐跟武安坐在返程的警车里，他们已经浸入死亡的阴影中，看到疯狂闪动的聚光灯甚至有冲上去撕碎的冲动，年幼的孩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屠杀了，数十个家庭为此支离破碎。对死难的家属来说，可能再也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也没有什么值得期待。

　　回到大队，李锐一直在打电话，尸体太多，他需要合理安排好随即而来的尸检工作。他需要帮警察重建每个死者的死亡过程，加上证人的帮助，还原凶手的作案动机跟轨迹。重建是尸检工作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仅是对死者家属也是对广大社会来说，都是如此。

　　市里相当重视这次恶劣事件，中央也惊动，调派了大量人力物力协查办案，网络上也是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催促着结果，求一个真相，这跨越了死亡本身。

　　23点，平时人烟稀少的解剖室门口围满了人。

　　调派过来的年轻法医正准备对尸体进行外检，并对其内部人体组织做X光检查，这意味着备受瞩目的验尸即将开始。

　　武安鲜少的也出现在了解剖室，一次性手术衣被他混乱的捆绑在身上，口罩也是手掩着，看上去有点滑稽。“其实没什么好验的，所有人都知道死因，被枪打死的。”他走马观花似的绕了一圈，给出了一个些许尖酸的结论。

　　李锐点点头，他承认，的确没有什么值得验证的阴谋，但是总得给受害者家属一个说法，堆积在桌上的血衣、杂物，现在是案件的物证之一却是他们活着的最后证明。

　　望着解剖室一字排开的五张操作台，李锐询问着参与其中的同僚们，“那首先验谁？”

　　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凶手的尸体。

　　很难想象，刚刚制造出大屠杀的暴徒是个孱弱的年轻人，当他浑身赤裸的躺在手术台上时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抓错了对象，他看上去比被他杀害的成年死者还要脆弱，然而头颅穿孔的血洞却打破他们的猜忌。

　　是他，三个小时内无休止的屠杀。

　　敛下思绪，李锐按部就班的展开工作，对凶手体表进行充分细致的检查，特别是头部贯穿伤的部分，然后是开腹腔进行内检，提取器官标本进行毒理学检验，最后对脑补进行弹道轨迹探查。

　　等他处理完，武安就走了，他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这个侩子手到底有多疯狂，并不想过多浪费时间。

　　刑警大队的大厅电话声不断，小警员对着电话机机械的重复着相同的话，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们恨不得拔掉电话线以获取片刻的宁静。

　　“头儿，BOSS过来了。”夹着话机，林涛站起身朝着窗口的武安挥手。

　　武安盯着楼下围满媒体记者的大门，遥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近，武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BOSS来了，估计上来要经历一波曲折。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清醒些，武安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往楼下走去。

　　门外的媒体记者见有人从楼里出来，立马兴奋的高举摄像机跟话筒，已经确诊死难的家属也围了上去，他们说了什么，武安根本听不清，只能重复说着，“无可奉告，让一让，无可奉告！无可奉告！麻烦让一让！”从拥挤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小道。

　　BOSS板着脸从车里走了出去，精明的媒体记者立刻调转风头围住他，武安大步冲了上去，挤进人群，一只胳膊护着BOSS，一边侧着身再次开辟出新的道路。等两人走进大门里时，已经大汗淋漓，暴露在外的小臂甚至被摄像机器划出血痕。

　　“不好意思老板，情绪有些失控，您没事吧？”

　　boss瞪了武安一眼，头也不回的走进大厅，走两步见人没跟上来，怒火烧的更加旺盛，“还不快给老子滚进来！”

　　武安一惊，着急忙慌的跟了上去，也不敢说话，就全程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