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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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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过一页,纸张的声音在空洞的环境里显得尤为响亮,为此我不得不一再放轻手脚。日记中承载的怨恨与悲伤令我困惑。
这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无论措辞还是语气明明都带着些许难以名状的欣喜,从中可以吸纳的却只有负面的悲伤。
为什么他如此憎恨那个男人?
一遍遍翻阅着,企图从字里行间找到蛛丝马迹。即使已然失败数次,我依旧不打算放弃。
灯泡拖着长长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明亮的橘黄色透过沾满污垢的玻璃变得斑驳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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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过死人吗?
坐在诊断室门外耐心等候时,一张手术车静静地从面前被推过。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医生也好、护士也好,周围的所有人,表情都是那么的心安理得。
终日浸淫在死亡之中,最初救死扶伤的热情也早已被打磨成了习惯。
不知是谁打开了过道的窗户。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白色床单的一角。
手中的热水腾起的雾气蒙住了眼睛。
透过雾气弥漫的镜片,床单下的那个人忽然侧过头来,向我咧嘴笑了笑。模糊中,依然猜得到,他一脸的歉意。
“抱歉,零,我先走了。”
然后心安理得地别过了脸去。
这个人终于拜倒在了时间的脚下,身边,没有一个人。
像一条光秃秃的河床,曾经美好的情感被时间冲刷得荡然无存。
我缓缓体味着这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
他在强大时抛弃了身边的人,被蛀虫撷取光最后一枚硬币后遭受了同样的抛弃。
有的人说这是上帝的惩罚,在我看来不然。
他不信奉上帝,他不信奉自身之外的任何意识形态。
然而我却看到了弱小的他在悔悟之后祈求神的怜惜的丑态。
他曾经那么轻慢教会的使者,死前却一度沦落为依靠教会救济的丧家犬。
使者们并未用任何鄙夷的目光对待他。
人之将死,其行也善,他们毋需为了这样一个落魄的灵魂而优越。
那样只会招来神的反感。
电梯的缆绳断了,只得一层层楼向上爬。
正为书包的负担而劳心时,身边的窗外坠下了一个黑色物体。好奇心使我探出了头,可是下一秒,涌上心头的只有麻木感。
着地的头部已经完全迸裂,尚未凝固的深红中夹杂着丝丝黄白。粘稠的浆液缓缓地,几近于蠕动着地向外溢出。
即使之间隔了10层楼的距离,即使后脑已经血肉模糊,她一脸的心安理得依然清晰可辨。
然后,她从那粘稠的血肉中抬起头,温柔地微微笑着,眼角的哀伤却无法掩饰。
“对不起,零,我先走了。”
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睡得很安详。
这就是这个女人的选择,只因为她心爱的男人抛弃了她。
她将自己最重要的灵魂交付一个在她看来值得信任的男人。
善良的人们谴责那个负心汉。
我却谴责她。
连自己的幸福都无法握在手中,谈何人生。
即使我自己也只是条寄生的爬虫,也忍不住轻视她。
这样想着,我汲取了她生命最后时刻的痛苦。
曾经的幸福美满已经被时间尖尖的指甲抠得坑坑洼洼,像油漆剥落的十字架,锈迹斑斑。
恍惚间,又想起比这个更早一点的事。
当时坐在校车上,专注地咀嚼着最喜欢的蛋黄酱火腿三明治。突如其来的急刹车使全车的人都猝不及防,凄厉的摩擦声中,手中的早饭笔记本什么的全都噼里啪啦翻到了地上。正在为一不小心抹了一脸的蛋黄酱而恼火时,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从女孩子们的尖叫声踩到了七八分,可是仍然按耐不住好奇心一边在口袋中摸索着纸巾一边凑上前去。
拼命擦拭嘴角的手不禁抖了抖,纸巾也掉了出来。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看见两辆变了形的轿车,和夹在中间已经变成两截的人。
一脸的心安理得,手里还抓着一团纸巾,似乎和我一样,正在擦拭嘴角的蛋黄酱。
他自己或许并没有意识到就被车子的前保险杠给钩住了。
越过前面人的肩膀,远远地,他回过头冲我吐了吐舌头,万分无耐地张开了嘴,
“对不起,零,我先走了。”
看起来,十分心安理得。
他是无罪的,可是每天死去的人中,无罪的永远比有罪的人多。
为了使教义圆满,那些人为他扣上了一条欲加之罪。
即使如此,他终于还是被葬在了教堂的墓园中。
从他的死中,我品尝不到任何苦涩。
他终于离自己向往已久的神又迈进了一步。
带着心安理得双手合十回归沉寂,我多么希望能如同他们一样。
只是,他们都不会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