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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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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望阁,京城第一名楼,挂着茶馆的牌匾,干着酒楼的勾当。
附庸风雅之人在隔间里吟诗作对,弹琴作乐;豪迈奔放之人在外面喝酒划拳,豪言壮语。
就像从中间被撕裂开一般,两边的风格如此格格不入,看似势同水火,也确实势同水火。
春望阁足有五层之高,这第五层只修了独独一间,推窗出去尽可将京城市井烟火收入眼底,达官显贵之人为此地一掷千金却都几个月难约上一次。
如此抢手之处,如今却坐着一男一女二人大眼瞪小眼。
“离樽,你给了画师多少银两,竟能让他把你画得这般人模狗样的?”
顾杉玥拎着手中的画卷,画上之人英眉剑目,面如刀雕斧凿,双臂环胸气势如虹,颇有几分小将风采。
再看顾杉玥对面坐着这人,肌如白玉,面若凝脂,虽是容貌俊俏,身姿欣长,腰间玉佩尽显贵气,但跟画上之人是半分边也沾不上。
离樽冷笑着,把眼前墨发高束,身着艳红劲装脚踩皮质马靴,腰间还绕着皮鞭的女子打量了一遍。
明眸清澈,散漫华贵,唇红齿白,怎瞧都是无拘无束的女侠。
“呵,彼此彼此。”
但他忽然一抬手臂,手中画卷顺势垂落,画中女子粉裙玉簪,笑得柔情似水,手中团扇半遮面,也挡不住那似要动起来的一颦一笑。
而这也跟顾杉玥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面色微微泛红,遂起身一把将离樽手中的画卷夺过来,离樽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举动,快速后撤一步,让顾杉玥扑了个空。
顾杉玥抽出腰间长鞭一甩,啪的一声打在了地板上,那脆响听得离樽握着画卷的手抖了一抖。
“给不给我?”
离樽默不作声地朝后挪了两步:“君子动口不动手。”
顾杉玥轻哼,满脸都是鄙夷和不屑:“那我待会儿揍你的时候你使劲叫,别动手。”
离樽嘴角抽搐了一下:“粗俗。”
虽然嘴上这么说,离樽还是把画卷收好,放在了桌子上,看着顾杉玥一把夺了过去。
开玩笑,被习武之人打一下伤筋动骨一百天,顾杉玥可是从小跟着大夏国大名鼎鼎镇国将军练出来的,被她打一下可以躺平一整年了。
大概是觉得不在顾杉玥身上逞个口舌之快不痛快,离樽刚要走,又撤回来补了一句:“我知你绝不可能穿这身衣裳画像,可见连画师都知道,你这样子绝不可能嫁得出去,需得将你画得娇柔几分,大家闺秀几分才行。”
顾杉玥将手中另一幅画卷一抛,正正好好就落在了离樽的怀里,她走到离樽面前,一面抬着下巴一面将长鞭收回腰间,虽然是笑着,却笑不达眼底。
“你若是不想明日学堂上落个鼻青脸肿,就把这张破嘴给我闭上。”
说完她便潇洒地长袖一甩,大步朝外走,离樽捏着画卷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几步的距离,幼时被顾杉玥揍得好几天下不了床的回忆一时涌上心头。
如此看来顾杉玥确实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承认刚才他也有几分博弈的成分,若顾杉玥真的打下来,他倒也有了一年不用去学堂的由头。
想来真是可惜。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一左一右回了府邸。
“小祖宗,你可回来了!”
刚一进门,顾杉玥便被抱了个满怀,她瞧着母亲温柔宠溺的眼神,憋在胸口的闷气也都消散如烟,她脸上嫌弃,却没有推开:“母亲,我都及笄了,怎么还这样叫。”
“怎么,只要母亲还活一天,你就是母亲最宝贝的小祖宗。”
“母亲莫要胡说。”
虽是嗔怪,顾杉玥脸上也是笑着,左右环顾一圈,疑惑道:“母亲,父亲呢?”
商玉兰拉着顾杉玥的手,将人朝着后院引:“你出门之后,陛下传召你父亲入宫,刚才已经派人来传话,说是陛下让你父亲在秋猎之前把京城周边巡视一圈,一个月就能回来,不用担心。”
秋猎?
顾杉玥眨眨眼,不太好用的脑子才想起来,不知不觉竟是要到了秋猎的日子了。
“不说你父亲了,他今晚还要在宫中喝送行宴的,快跟母亲说说,此次去春望阁,如何?”
话说得虽然隐晦,但是顾杉玥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事。
看着母亲那好奇到晶莹扑闪的眸子,顾杉玥便想起和离樽的那一番争吵,又想起手中拿着的画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挣脱开母亲的手,朝着自己的院子跑,边跑还边喊。
“别问了!俩字儿,糟透了!”
看着顾杉玥落荒而逃的一抹嫣红倩影,商玉兰叹了口气,想要喊住她的口张开了又合上。
“看来学堂还是坚持要去的,不然数都不识了……”
顾杉玥匆匆跑回房间,把门一关,连最亲近的侍女也不肯让进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烦躁。
哗啦一把将手中的画卷打开,顾杉玥瞧着那画中之人,眉眼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但这身粉嫩的裙子……
想到离樽说的话,顾杉玥的心中又是冒出一顿无名火来,她把画卷摔在了地上,又觉得不解气,抬腿就要补上几脚,却又发觉虽说画得离谱,但好歹人物也是自己,倒也没必要这么作贱。
“哼,我顾杉玥就是孤独终老,无人问津,尸横荒野,也不穿这缠手缠脚的衣裳!”
骂骂咧咧时,顾杉玥忽地起身,将画卷从地上捡起来,铺在桌子上细细端详起来。
她想起来,幼时去父亲书房捣乱,曾在一块木箱子里见过一张画卷,为何独独记得那一幅呢,只因其他书画卷宗都是落了灰的,唯有那一幅画卷是干净的,顾杉玥拿出来打开瞧了一眼,是穿着淡粉襦裙,面露几分羞怯,却坐得端庄典雅,拿捏着大家风范的年轻姑娘,她屁颠屁颠举着画卷去问母亲时,母亲脸红得像熟透刚摘下来的蜜桃,盈盈一掐都能出水的那种。
“小姐有所不知,这画上的正是及笄年岁的夫人,咱们将军就是瞧了夫人这张画像,一见钟情。”
商玉兰面色更红:“别满口胡诌。”
“这哪是胡诌啊?老夫人可说了,当初将军看到画像,整个人真真是直了眼,半天都挪不开,试问天下哪个男儿会不喜欢夫人这般温柔体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闺秀呢?”
那时顾杉玥不懂什么一见钟情,只知道母亲好看,好看得她也喜欢。
现如今回想起来这一幕,又结合离樽的话,她不由得怔愣了,那日母亲喊自己去试衣裳的时候,她远远瞧见那裙子便翻墙跑了,后来请来画师给自己画像时,她嫌麻烦又翻墙跑了,横竖她是不知道这幅画像是画出来的,又是怎么跑到离樽手中去的,如今看来是有了答案的。
肯定是母亲无可奈何,想着反正母女二人眉眼相似,便从书房找来自己从前的画像,让画师临摹了一张,又略加修改,便送去给了媒婆。
离樽和自己同岁,又是丞相府独子,离府如今肯定也到了相看各家闺秀的年纪,自己这幅画稀里糊涂竟就到了离樽手中。
离樽……那个只会死读书的家伙,平日里就端着丞相府的架子,一举一动拿着劲儿,一字一句捏着调儿,十句话九句都是之乎者也,自然也肯定会喜欢这种看上去就知书达理的姑娘。
如此想来,他今日去了定是很失望的吧?
顾杉玥的脸上总算是见了笑容,离樽之苦就是她顾杉玥之乐。
她将画卷合上,一甩手扔到了墙角,又一个高抬腿将左脚靴子踹飞到门口,踩着左脚的白袜磨蹭右脚上的靴子,顺利解放双脚,一个后仰瘫在了床上。
如此闹剧总算收场,这相亲也算是糊弄过去了。
不过以母亲的性子,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她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那打记事起就没怎么用过的脑子艰难地转了转,随后扯着嗓子喊道:“小春——”
“小姐,奴婢在呢。”
小春匆忙跑进来,却差点被门口的一只靴子绊倒。
“你去跟母亲说,今日去春望阁相见画中男子,谁知却被隔壁离府那个混蛋诓骗,本小姐身心俱疲,又被他言语辱骂嘲讽,好不丢人,自此对相亲之事再无半分兴致,让母亲也莫要再拿这事烦扰,若要本小姐走出阴影,非得那离樽来登门道歉不可!”
小春一听,顿时气得眼珠子都瞪得大了一圈,她插着腰惊道:“什么?那离……离公子竟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诓骗小姐?奴婢就说怎么这么巧,今日小姐去春望阁,离府的马车也出现在春望阁,奴婢在门口看到那离公子身边小厮还道冤家路窄,原来竟是这样!”
小春俯身收拾好顾杉玥东一只西一只的鞋袜,道:“小姐莫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奴婢这就去跟夫人说,夫人那么疼爱小姐,只怕是比小姐更生气,日后定会亲自相看画像,仔细为小姐把关……”
小春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一个软枕砸了。
“你个蠢丫头!本小姐才刚及笄,宏图大志还未施展半分,怎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你只管原话告诉母亲便是,不需添油加醋!”
眼看顾杉玥又生气,小春只得暂且打住自己的分析:“好好好,奴婢这就去,小姐别生气了。”
红墙那头,离樽半只脚刚刚迈入门槛,就顿住不动了,小厮跟在后面满头疑惑,刚要问自家少爷是怎么了,接着就听见了红墙那头顾杉玥扯着嗓子鬼叫的声音,顿时嘴一扁:“少爷,您别跟顾家小姐置气,她这是拿您当挡箭牌呢,今日之事,分明她也诓骗了少爷,怎的不听她说了……”
离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才走进房间,把手中画卷朝着小厮怀中一扔:“无妨,她爱怎么叫怎么叫。”
小厮顿时替离樽委屈起来:“少爷,您就是脾气太好了。”
“不过少爷,奴才不懂,想要嫁给您的姑娘都能排到京城城门楼外去,为何您还要让画师画这么一副假画像呢?”
离樽摆摆手:“莫问那么多,收起来吧。”
小厮见离樽似乎没有说话的兴致,只得退下。
离樽换好衣裳,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喉,想到刚才顾杉玥的怒吼,心情就畅快许多。
今日她想必很失望吧?顾杉玥之苦就是他离樽之乐。
也不枉他精心设计一番,终于是在针锋相对中占了一次上风。
被按在地上锤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那幅画中的眉眼是谁?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