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恨》洛萧

4、原来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所以？还有什么所以？”苏若绣眼里的怜悯更深一层，映着仇恨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谢阁主，萧夫人，谢大小姐，你还能不明白后面的所以吗？”
　　“我想听你说。”我的声音喑哑晦涩，仿佛喉咙里吞了块铅。我实在是不敢自己去揣测那个“所以”，不敢去想在那张温柔，谦和的笑意脸庞后面暗藏的那些阴险，恶毒，野心和利用。
　　冷哼一声，苏若绣终究是微微一叹，娓娓道来：“萧鸾没有死，他一直藏匿在王从之的府上，等着你帮他完成他的野心。当年，他早就有一统江湖的想法，只是他知道仅凭着他御剑阁的力量是不能够完成如此霸业的。所以，他一直都想借助朝廷的大军。偏偏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传出了谢家小郡主抗婚出逃的消息。”
　　所以，我和他能够在江南的秋风中相遇，能够在秋雨中相知，直到后来我反出家门，冒着被谢家除名的不孝之名，也要和他相守。这一切，早就被安排好，只等着我一步步跟随他的步伐去自寻死路自取灭亡，还搭上我谢家的数百年清誉，和朝廷对谢家的倚重，信任。
　　好，真是好得很！
　　手中的出尘剑慢慢的又被扣紧，杀机愈浓，却已是与刚刚不同。
　　我皱起眉去想当年种种。还有那天那个被遗忘的挑指泛音。那不是王从之忘了，而是······中间换了人。那个音正是在另一个人接上去的时候被略掉的一个。
　　苏若绣的声音在风中又冷冷响起，她似乎很享受我的悲剧：“所以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只不过一场戏而已。而你！！！”说着，她右手间寒光一闪，猛然一根绣花针射进了我的左肩，她的表情愈加阴狠，“你这个蠢货却真的以为他死了，大张旗鼓为他报仇。将我们江北七家······”想起那些被御剑阁赶尽杀绝的大家，她眼中泪水闪闪，夜色中，如星子一般。
　　左肩一阵刺痛，没有酸麻，还好，看来是没有喂毒。
　　如此说来，我到底是干了什么？！本以为是相濡以沫的良人，事实上呢，我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剑，甚至连出尘都比不上。
　　我呆呆的愣着心神，任左肩的刺痛蔓延。她还真不愧是苏家大小姐，正好扎住了我左肩大穴，我的整只左臂不能动弹。
　　“谢碧影，现在你知道你有多蠢了？！枉我当年还······还以为我们会是一世姐妹！！！”苏若绣的眉眼间净是沉痛，言语间已是带了点点抽噎。
　　一世姐妹，是啊，曾经以为的一世姐妹。
　　那时候，我们多么不知愁滋味。
　　我拉着萧鸾，闯武林大会，遇到偷跑出来的苏家大小姐。
　　涉世未深的淑女模样，说起话来温温婉婉，顾盼间的神色让人心疼。而今，在江北五家相继覆灭后，剩余两家也都惶惶不可终日。想来，她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也是经历了许多痛苦的吧！只是，我们谁也救不了谁了，身在修罗场，我甚至陷得比她还要深。如果说我劝她放下仇恨，那谁又来劝我呢？！
　　“若绣，你走吧。”忍着左肩的疼，我咬着牙，低低告诫。
　　“碧影，为什么？！为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执迷不悟？！”她的声音重新回到了我们初见时的那种温柔，那种我曾经贪恋另一个人身上的温柔。
　　“我不是执迷不悟，只是，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说的时候眼皮渐渐的觉得沉重，沉重的如同一块巨石，在江面上缓缓向下沉去，不由自主。
　　回不去了。死去的人不会再复活，断裂的心也无法再弥补，就是这么残酷的现实，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知道呢？！就算是个谎言，让我一直抱着谎言过完这一生不可以吗？

　　有微微的响动声，我本能的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运气全身，没有疼痛，应该是没有内伤。但是气血不畅，应是大穴被封。
　　身下软软的，是被褥。四周是素白床帐，无疑我是被点了穴躺在一张床上。四周一片昏暗，压抑的我喘不气起来。
　　忽然的一阵寒冷，没来由的硬生生一个激灵，我的咳声溢了出来。一声声嘶哑的都让我自己惊讶。
　　帷帐被“哗”的一声拉开，一时间，光亮大盛。我微微眯了眼，看清逆光中的来人。
　　白色日光，肆无忌惮的洒进来，一整片的阴影投在我躺着的床上，颀长修然，超然脱俗。迎着日光，眯着的眼忽然蓄满眼泪，鼻子微微发酸，这该死的感觉！
　　如果说一天前我还是一直在不停的幻想我们的相见，不停地在脑中一遍遍描摹这张脸，一遍遍的去回忆他的样子，怕自己老了会忘记，那么，现在，我已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何面对？我不知道如果我的穴道没有被封，我会不会亲手用出尘刺进他的心脏，了结一切恩怨。
　　适应了光线后，我再次清醒的看到那张脸。足以颠倒众生，却又曾经杀人于无形的脸。
　　萧鸾的表情依旧沉静如水，淡然如菊。也许从当年我看见这张脸开始就是一种冤孽，注定我他的。
　　“醒了？好些了吗？”他在白色逆光中开口，语调仍旧是温柔，声音纯净。
　　我一时无语。我能说什么？此情此景。暗中默默运气，试图冲开穴道。
　　“不用白费力气，你冲不开的。”他怎么能，怎么用那样的语调说这样的话？“那种点穴方法是密宗独传，我连你都没有教过，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解。”他边说边闲闲坐在床边。
　　我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他。我想我现在肯定是双眼血红，像一只嗜血的兽。
　　“别咬那么紧，牙根会酸的。”他还是那一副翩然尘外的样子，目光飘渺，没有焦点。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他转过脸，神情严肃，对上我的眼睛，凝视良久。忽然一笑：“我想干什么？怎么，如绣没有告诉你？”
　　“这么说，她说的都是真的？！你只是······”
　　“是，”他截过话头，“她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身份，利用你的家族，利用你的感情，利用你的一切。”
　　“你无耻！！！”我的眼泪慢慢的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鬓发中，湿湿凉凉的感觉蔓延开来。
　　“我无耻？！”他嗤笑一声，“谢大小姐，你还应该感谢我吧？毕竟，我们可还是没有行夫妻之礼。这也算是我最后能补偿的一点亏欠了。”
　　我这辈子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无耻卑鄙之徒，盛怒之余找不出任何词语来表愤意，干脆闭了眼，宁心神，气走周身。
　　“不理我了。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吧。在下等会儿再来叨扰。”他似乎又是闲闲出去。
　　不对，有什么不对吗？我认识萧鸾三年有余，那种相处之间的感觉，不是这样的？！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呐喊。可是转念想到那张邪恶的笑脸，立即抹杀那个想法。
　　是，三年来，我一直被利用了。像苏若绣说的，我是个傻子，是个蠢货。

　　虽然闭着眼，却完全没有睡意。脑中飞速的闪过一个个疑问。
　　我现在在哪里？我被抓御剑阁知不知道？苏若绣呢？昨晚我们都在那里，难道她是有意引过去的？还有，这个人真的是萧鸾么？我不相信。可是，那张脸，那个声音，明明就是，只是······
　　乱如麻。
　　浑浑噩噩的熬到傍晚时分。日渐西沉。
　　橘色铺满了房间，白色墙不再刺目，变的醇和安详。不行，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再次袭来。不能睡，这里面肯定有什么是我忽略了的，是什么，一定要找出来，一定要！
　　我微微用力，手居然动了动。
　　酸麻的感觉阵阵袭来。
　　可以动了，我的穴道开始松动了。有知觉了。
　　只是被封太久，而且下手准狠，要完全解开，起码还要一两个时辰。在这段期间内，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此默念，却仍旧是敌不过阵阵倦意。
　　一夜长梦。梦中萧鸾依旧是那个温柔如玉的萧鸾，他用依旧温暖如江南春风的手拂过我的脸颊，眼神暖暖。语声喃喃，我听不真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穴道已经完全松开。但是被封了一天一夜，周身气血未循环，早就酸麻的没有知觉了。
　　正挣扎着要下床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我支着起到一半的身子，就那样再次看见那张脸。长眉入鬓，媚眼如丝，墨色长发随意铺散肩头，只用了一根玉色丝带松松束住。慵懒开口：“怎么？穴道解了？干嘛急着下床呀？”
　　我懒得看他一眼，仍旧用力找回全身直觉。那人却大步走到床边，一掌抚住我的后背，顿时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游走开来，四肢百骸是说不出的舒畅。四肢渐渐有了知觉，力气重新灌满，他也收了掌，站在床边，看着我微微的笑。那个笑，忽然就让我想起了三年前初见时江南春风里的温暖。忽的眼泪就冲进了眼眶，我低着头，慌乱掩饰。
　　“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低下头来，想看个究竟。
　　我终究还是怕被他看穿，匆匆咽下泪水，冷下脸，语气薄凉：“没有。”起身离开床边，站到门口，看着门外：“你离我远点！”
　　门外的天是阴沉的。今天不是个好天气。江南的烟雨绵绵是多少文人墨客不惜笔墨晕染的，她们在字里行间让游子们魂牵梦萦，而此刻我却只觉得阴冷，从未有过的阴冷。
　　“怎么？夫人，看到为夫似乎是一点都不高兴啊。”他，他怎么还可以用那么闲适玩笑的语气说出那样的话。
　　“你，给，我，滚！”我不想被情绪左右，当务之急是我先要出去。
　　“夫人，总是这样咬牙讲话会很累的。为夫也会心疼的。”他慢慢走近，踱步的样子很像萧鸾。很像？我怎么会一直觉得他不是萧鸾？他明明从神态到相貌都是萧鸾，可是，我的内心里似乎从来没有觉得他是萧鸾。他不是那个萧鸾，不是那个会笑着叫我碧影，告诉我江湖险恶，告诉我要好好保护自己，不是那个手把手教我一些绝技却告诉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的萧鸾。他不是！不是！一遍遍告诉自己，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
　　“好，你不走是吧，那我走！”我瞅准时机，身形迅速向门外掠去。
　　出乎意料，没有人追过来。来到庭院里，我脚下不停，只能略略查看一番。
　　如此熟悉！这是······这是······王从之的府第。这个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的地方。忽然间，苏若绣的那句话隐隐浮现：“萧鸾藏匿在王从之的府第。”
　　深吸一口气，先不管这些，逃出这个虎口再说。无论如何，御剑阁才是我的地盘。我急需要回到那里，才能好好的静下来理清这些事情。
　　一时间，万事纷乱，杂乱无绪。一个巨大的阴谋似一张网缓缓张开，缠绕我的人生，不屈不挠。挣不开，逃不掉，这就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