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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夏 ...

  •   一瓶冰镇的汽水出现在阮梨面前,她舔了舔嘴唇,抬头看向来人。
      这是梁秋越第八次送汽水了。

      青山的五月就热得恼人,体育课老师宣布一解散,阮梨就会躲在树荫下乘凉,蹲在花坛边揪草。
      同学们自然地三五成群,仿佛建立一个天然的屏障,将阮梨隔绝在外。

      “奶奶说不能喝别人的东西。”阮梨一板一眼地对梁秋越说,却悄悄咽了口口水,眼神紧紧盯着他手里的葡萄汽水。

      梁秋越刚刚打完球就溜到操场栏杆上,让对面小卖部老板赶快送两瓶饮料,掀起衣摆擦了擦脸上的汗,咕咚没两口一瓶可乐就结束了。

      阳光晒在塑胶跑道上,味道很大,梁秋越忍着不适在操场上找人。

      果然,那个小傻子蹲在花坛边上。

      “阮梨,给你的。”
      梁秋越满头大汗,咧开嘴笑得明媚,一口白牙亮闪闪的,弄的阮梨好羡慕。
      她摇摇头,语气很认真,“不能喝。”

      梁秋越拍拍地上的灰,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我又不是外人,咱俩是同学啊。”

      阮梨低着脑袋不说话,一根根揪着黄了的草,学校没安排人浇水,草枯萎得一捏就碎。
      渣子掉的满手都是,阮梨揪一会儿就拍拍手弹干净。

      她的眼睛很大,但总透露出一股无神的荒凉,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蹲在地上像一个小石墩子。

      梁秋越又尝试着和她说了几句话,阮梨都不再回应。

      她有自己的世界,外人是走不进去的。

      四周的同学时不时看向这边,梁秋越有些坐立难安,他轻声说:“放这了,不喝就是浪费哦。”

      阮梨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身旁的汽水上,冰镇的饮料,塑料瓶壁淌着水珠,晕湿了一小块地。

      好想喝,阮梨又舔舔嘴唇,紫色的汽水在瓶子里仿佛拼命引诱着她,张牙舞爪地对她说。

      “快喝我呀!”
      拳头松了又紧,嗤得一声,瓶盖被轻轻松松地转开。

      阮梨偷偷张望着四周,喝一口,就喝一口。

      瓶子很快见空,梁秋越在不远处窥视,满意地笑出了声。
      “越哥,笑啥呢?”叶飞撞了撞梁秋越的肩膀,好奇地问,顺着他视线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阮梨,“你别说,那傻子还长得挺好看的。”

      梁秋越冷冷地瞪他一眼,甩开搭在肩膀上的手。
      “就你话多。”

      体育课是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老师喊了下课,大家都稀稀拉拉地往家的方向走,少部分人冲着去了学校食堂。

      阮梨走得很慢,青山是一个小县城,这所高中的附近有很多靠租房火的小区,但阮梨的家就在附近,大概走上五分钟就能到。

      穿过小巷子,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飘了出来,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认识的人,你能清楚的感知到身边每个同学的饮食爱好。

      辛辣和咸香交织,混着油盐酱醋的盆碗叮当,阮梨总是希望路能更长一些,长到她能在漫长闻味中饱腹。

      她跨上台阶,摩挲着有些生锈的扶手。
      “二十五,二十六!”

      家在二楼,阮梨每天上下三个来回,每一块台阶她都如数家珍,有时候她会蹲在家门的角落,盯着地上石砖的裂缝,一看就是一天。

      即使此刻有邻居走过,也只能惋惜地摇头,“作孽啊。”

      阮梨扯着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门,门有些旧,打开的时候会有刺耳的扭曲声,这让阮梨很惧怕,尽管被奶奶教训了很久,她还是会很不舒服。

      “小梨,吃饭了!”
      一个女人端着盘子赶忙放到桌子上,粗大的嗓门仿佛震破天际。
      阮梨乖巧地洗了手、盛了饭,面前就两个菜,萝卜炒肉,一碗西红柿蛋汤。

      女人的头发白了大片,但依旧夹杂着几根黑发,有种凌厉的世俗感,人们总说冬天凛冽,但从夏入秋的时节才最过残忍,鲜活和凋零混杂,却又无力挽回衰败的事实。

      她熟练地将肉挑出来夹到阮梨碗里,又用勺子舀出汤里的鸡蛋。

      “快吃!”

      阮梨在饭桌上更沉默了,她张开嘴,准备将筷子上米饭吞下。
      女人看着她吃了一口饭,也抄起筷子吃了起来,屋子里每逢此刻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突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砰得一声把碗放下,怒视着阮梨,“张嘴!”

      阮梨甚至咽不下嘴里的饭菜,奶奶的手像钳子卡住她的下颚,强迫她张开一个缝隙,女人拿着一只筷子扒拉着阮梨的口腔,看见舌面的紫色,不禁大发雷霆。

      “谁给你的?”

      阮梨的眼泪一颗颗掉出来,她无助地望着奶奶,拼命地摇头。

      每个人在孩童时期都难抵挡美食的诱惑,有的孩子吞尽了口水也不能忍耐,或哭或闹或谄媚,而阮梨的前十七年一直顺风顺水,父母总是尽力地满足她。

      她跪在地上,薄薄的手心明明没二两肉,却抽打得她脊背火辣。

      “叫你好吃!你是傻了,也不能犯贱去吃别人的东西!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这个瘦小的女人迸发出的怒火,仿佛要将阮梨生吞活剥,她呜咽着摇头,“奶奶,不喝,不喝。”

      女人平息着怒气,看着地上的阮梨,也是心酸,将额角的碎发别在耳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了,哭得像什么样子!坐下继续吃饭!”

      看着她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郑雪梅就会生气。

      她的孙女不应该是这样的。

      阮梨小的时候很活泼,爬树抓虫她样样在行,每当有邻居打趣,“这姑娘像小子。”郑雪梅就会不悦地叫,“谁家闺女是小子啊?我家闺女就是这个性子,不服憋着!”

      阮梨成绩很好,中考全班第一考上了重点高中,郑雪梅总是晚饭后摇着扇子出门晃悠,逢人道喜,她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害,考了个离家近的高中省事,小梨这孩子打小就省心。”

      高中在实验班上了一年,成绩虽然不能说总是第一,但也稳定在了年纪前十,阮梨也时常想。
      她该考个什么大学呢?是当医生?还是像电视剧那样做一个时尚白领?

      这是每个高中生曾经都幻想过的未来。

      高二分科阮梨选择了理科,第一次分科后的段考考得不错,阮梨父母打算带全家一起去吃饭庆祝一下。

      “奶奶去嘛!”

      郑雪梅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奶奶就不去了,晚上还得和你林奶奶散步,给奶奶带点好吃回家就行。”

      一家人开车去了常去的饭馆,阮爸越看姑娘越满意,想着自家终于能出个大学生扬眉吐气,阮妈见他嘴没个边际,总要训斥他。
      “做人要低调。”

      但她的嘴也是合不拢的,说着这话时眉眼也全是骄傲。

      店外有一条长河,阮梨出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哆嗦,九月底穿短袖晚上总是会冷。

      阮父将车子开了过来,阮母坐上副驾后招呼闺女快点上车。

      “哎呀,忘记给奶奶带饼啦,爸你先把车掉个头,我很快回来!”

      一个小摊,总是卖着热乎乎的烤饼,阮梨不管冬夏都爱吃,天气热的时候,吃得全身都是汗,郑雪梅就会佯装着责怪,另一边从冰箱拿出一根碎冰冰。
      “你老是痛经,不能吃冰的,只能老太太我吃给你看!”

      饼还散着热气,阮梨一蹦一跳地拎着它,看着不远处的车准备过去。

      一只蝴蝶从扇着翅膀飞来,阮梨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她停下脚步,凝望着它,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蝴蝶呢?

      忽然街道开始嘈杂,各种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喇叭声不断,阮梨茫然地朝父母的方向望去,眼前闪过一道巨大的白光,她空洞凝望着渐行渐远的货车,发出一阵激烈的惨叫。

      “爸!妈!”

      等郑雪梅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布了阮父阮母的死亡,这个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老人在一瞬间被打回原形,她已经六十七岁了,她无法接受丧子之痛,郑雪梅死死抓住医生的白褂,咬碎了牙哭喊,“我要见我儿子!”

      医生表情很淡漠,这样的场景他见过成千上万,他摇摇头表示自己很忙,并且提示着她,“你的孙女还在病房,你应该先去照顾她。”

      阮梨没有受伤,医生说她只是应激性的昏迷,郑雪梅拉着她的手默默哭泣,心中暗自安慰自己。
      “还好,小梨还在。”

      郑雪梅每天给她擦着身子。

      撞了阮梨父母的人是毒/驾,警察委婉地想郑雪梅表示,嫌疑人可能家徒四壁,赔偿不了多少钱。
      郑雪梅满脸的恨意,“我只想让他偿命!”

      阮梨在床上躺了三天,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郑雪梅正在给她理头发,猝不及防地对视,郑雪梅几乎泪流满面。
      “我孙女醒了!”

      医生赶忙过来询问着阮梨的情况,经过一番交流后,给出了郑雪梅一个残酷的答案。

      “这闺女傻了。”
      按医学术语来说就是智力下降,这场车祸给阮梨带来了不可逆的脑损伤,她现在智力评估大概只有十岁。

      可以自理,但不再有学习能力。

      这无疑又是一个晴天霹雳,郑雪梅崩溃地跪在地上大哭,她抱着阮梨不停地摇着她的身体。

      “不会的!不会的!我孙女不会傻的!”

      一直蝴蝶停在窗外,阮梨扭过头去看,白色的双翼嵌着金色的纹路,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余晖,稚嫩的嗓音响起,“奶奶看!蝴蝶!”

      郑雪梅抬头看去,蝴蝶却突然一股脑撞上树上的蛛网,它扑腾挣扎着,远处的蜘蛛静静观望着它的盘中餐,就像此刻一老一少的命运,转眼凋零。

      ~~

      “阮梨同学这个情况,我们再三决定还是要把她劝退了。”班主任抱歉地对郑雪梅说,这么一个优秀的学生突然经历这样的飞来横祸,她也很惋惜,“但这就是这是学校的规定。”

      郑雪梅不能接受,她只能赔笑着说:“实验班上不了,普通班能上吗?她爸妈都死了,我要出去赚钱,在家没人管她。”

      她把身后的瑟瑟发抖的阮梨拉上前,像待估价的货物供人挑选,“您看老师,小梨打小就安静,不会对老师们上课有什么影响的。”

      老师和校长商谈了很久,就这样,阮梨被塞进了一个理科普通班,单独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一个永远不会换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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