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榆晚》念熹

2、时空礼物

　　2006年的夏天，一场暴雨洗涤了整个校园，噼里啪啦的雨声打在窗户上，顺便带进了一阵凉风。
　　闷热的教室里整齐地坐着52个学生，唯有靠门的那组的第二桌有个小脑袋埋在了书堆里。
　　“桑晚！你竟然上课睡觉！”
　　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声音在耳朵炸起，桑晚迷蒙地动了动眼皮，沉重的眼帘和难掩的困倦挣扎着，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沉重的脚步声从讲台一路延伸到她身边。
　　是谁来了？
　　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耳边窸窸窣窣地多出了一堆说话的声音。
　　“是晚妹，晚妹怎么了？”
　　史传秋？
　　“桑晚，桑晚？”
　　那只大手推了推她的肩膀，一阵热气呼上脸颊，桑晚终于挣脱开困倦，纤长的睫毛抖动，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印入桑晚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而又粗犷的大脸，和记忆里一样，蓝色的短袖衬衫前后心都湿透了，矮墩墩胖乎乎的身体散发着一股股热气。
　　“高老师？”
　　“哎，你发热了，怎么也不说？”
　　高老师两条粗眉皱在在一起，桑晚探究地望着，他到底是担忧还是厌烦？
　　当年高二，她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高老师让她去楼下搬自行车，是高老师不喜欢她吗？可回到如今，再看见这样一张脸，她才确信，此时高老师确实是在担心她。
　　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额头，灼热的掌心下是滚烫的额头，她呆呆地道。
　　“我好像是发烧了？”
　　“你这孩子是烧傻了吗？”
　　高老师将书扔在她的书堆上面，用力搀扶起桑晚，刚一回头，便是一张张好奇看热闹的脸，“给我坐正！”
　　桑晚抬头，迷蒙的眼神流连在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时空错乱的感觉陡然袭来，她不知真假地呆立在原地，看起来傻得不得了。
　　史传秋坐在最后面，嘴巴念叨着“晚妹”，陈容坐在北面靠窗处，捏着笔，担心地看着她，前生的好朋友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了，他们或是陌生或是担忧地望着她。
　　“这样，你，蔚無你送桑晚去医务室。”
　　“嘿，小子，该你了！快给晚妹送去医务室！艳福不浅啊！”
　　桑晚迷茫地在人群里扫描，蔚無？谁是蔚無？半天那人才从卫生角那边站起来，瘦瘦高高的身上挂着夏季的校服，空空荡荡的，过长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双冷淡的丹凤眼。
　　“好了，你带她去，其他人把语文书翻到第13页，我们继续往后讲！”
　　蔚無？我当年班上有蔚無吗？迟钝的大脑在被蔚無拉过手肘时还在想着奇怪的问题，桑晚呆愣愣地从被扯住的手肘看向蔚無的侧脸。
　　这人脑子烧糊涂了吧？
　　蔚無有些不耐烦，他睡得好好的，高老师根本发现不了，怎么这种送人的活计就交给他了呢？艳福？呵！
　　他扭头，凶神恶煞地瞪过去，正对上桑晚迷糊的双眼，杏眼圆溜溜地睁着，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着亮光，说不清是泪光还是本身如此，那个词叫什么？
　　他忽地扭过头，耳后根却悄咪咪地红了，“潋滟”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是的，桑晚的目光好似水波流动，潋滟着透露着纯然的美好。
　　“咳咳，晚妹，你昨晚做什么了？怎么烧成这样？”
　　桑晚听着少年干巴巴地问候，脑海里闪过昨晚的事情来，她高一的时候，表哥也来到了她家里，跟她报名上了同一所学校。
　　表哥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话不多，但总是很照顾她的情绪，只是，她的舅妈…..
　　她长叹一口气，吁出一口热气，“就，空调温度打太低了吧。”
　　软软糯糯的嗓音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糖，蔚無走得更快了，他模糊地想，果然他们说得是对的，晚妹的声音果然好甜呐！她不会是在撒娇吧？
　　他蓦地回过头，用清冷的黑色眼眸上下打量了一遍桑晚，“不要总对别人撒娇。这样不好。”
　　什么？
　　桑晚闭紧了嘴巴，若是说起来，高中、大学乃至成年了成为老师，她一直被诟病的便是这把嗓音，天生的甜美娇气，乃至大学时代，还被舍友教训。
　　当时那人怎么说的？
　　恩，如果你不想这么甜美，完全可以粗着嗓音说话，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你特意撒娇，好像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生一般了。
　　当时，她还很羞愧，此后一直努力提着嗓音说话，偶尔还会故意放大声音，重生一回，她再也不想走回原来的老路，何必为了别人的想法一味地去改变自己。
　　我，只想做我自己。
　　只是几步的路，桑晚便接受了此时的情况并有了继续走下去的信念，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重生还是换了个时空，她控制住自己去想念父母的心情，脑海里却忍不住再次闪过马弦的那张脸来。
　　医务室里。
　　张医生将退烧药放在桌子上，仔细地叮嘱蔚無，“我要去趟市卫生院，我们学校要统一注射疫苗了，你就呆在这里帮忙照顾一下同班同学，好吧？”
　　也由不得蔚無说不，他就急忙忙地起身拿过自己的公文包走了出去，桑晚眼睛尖，早就看见蔚無的嘴巴动了那么一下。
　　待得张医生去得远了才道，“我不用休息，你先回去吧，我吃完药就自己回班上。”
　　蔚無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烧红了双颊的女孩，和其他女生一样的马尾扎在后脑勺上，软软地垂在脊背上，乖巧的鹅蛋脸衬着弯弯的柳叶眉有着古代仕女的柔美，她算是好看的吧！
　　不过果然是语文学得好的人，“不用你强调自己，我不想回去挨高老师训。”
　　这样一说，桑晚也不再劝说，她实在是有些难受，看着倒水的玻璃杯，她直接抠下两粒药片塞进嘴里，努力用舌头将药推到嗓子眼处，一把咽了下去。
　　这药片实在有点大，好像卡在喉咙里，她低下头，再次努力用分泌的口水再次咽下，重复了好几次，嗓子才舒服多了。
　　蔚無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冷淡的眉眼里带着打量，这大概是他看见的第一个吃药不喝水的女生。
　　“不喝点？”
　　见桑晚努力那么多次，他有意无意地道。
　　“不了。”
　　桑晚又咽了一口，随即站了起来，她朝着一旁的水池走去，用冷水好好洗了把脸，这才有了些精神。
　　“谢谢你，蔚無。”
　　她一把摸掉脸上的水，抬起脸，对着走在她身边的男生认真地说道。
　　她想起来了，高二（8）班时，她的班上没有这样的一个男生，他是突然多出来的，像是这个时空给她的礼物一般。
　　不管你是怎样的人，不管你是否自愿，来到这里，第一个帮助我的你，值得我的谢谢。
　　谢谢你，让我摆脱那个时空的被放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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