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前的故事》区金

2、夏夜游记 恋爱的情侣

　　恋爱的情侣会做什么事？整天吃吃喝喝玩玩吗？李微觉得应该要聊天，但是不聊吃吃喝喝玩玩，要聊看了一幅画，要聊看了一本书，要聊一整晚星空的变化。
　　高一暑假的最后几天，班长徐爱星大喊受不了暑假就这样潦草结束，发动全班力量搞了个夏游。除了在外地的同学，本地同学都参加了这次出游。
　　白天大家吃吃喝喝，夜里坐船去京州，第二天逛园林，两天一夜的行程。为了让家长放心，徐爱星还叫上了两个年轻的体育老师一起出游，班主任老张说自己老了不和小年轻玩然后把徐爱星抓去开展了一小时的安全教育。
　　集合出发，吃饭玩游戏，一天就这样过去，夜幕降临。
　　彭志勇喊了一声大家赶紧上厕所了啊，准备上船。每个人一天的劳累顿时散去，坐船游湖可是这次夏游的重点。
　　大家上了船在甲板拍照大喊“考试去死”热闹一阵便都回到船舱里休息了。
　　李微窝在角落喝着橙汁，看同学七八个凑着打牌，另一波人大谈人生理想，还有一波带着音响搞小型KTV，这样的旅游让每个人都乐在其中真是很不容易。
　　但是这对有些晕船的李微可不友好，李微上船后就没看到顾况的身影，再呆在船里也没意思，于是便走到甲板上透透气。
　　八月底，已经是夏天的尾巴，气温不像六七月那样让人受不了。夜风习习，让李微的头晕好了很多。
　　云是流动的，它们和风搅动在一起，变化各种形状，但依旧是一团团地和夜色融在一起，李微伸出手想去抓，自然什么都抓不到。看起来低低的云，这是快要下雨的征兆，李微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远方的村庄点点星火还有湖边高的吓人的植物，不知是野草还是芦苇，随风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一切让李微觉得放佛身处世界名画之中。
　　“真的很像星月夜啊。”李微趴在栏杆出不禁低喃。
　　“你说这里像星月夜吗？”
　　李微听到声音回头看，居然是顾况。
　　他走到李微身边也趴在栏杆上：“天空像七八分，这房子就和画里的差很多了。”
　　李微不自觉紧张起来，她挺起上半身站直了，两只手紧紧抓住栏杆：“就是意境很像嘛，对星月夜也只是在美术课本上看过几次，记不大清楚。”
　　李微左右看看，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船舱里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
　　“哈哈，别紧张，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顾况依旧望着远方的房子。
　　“你……喜欢梵高？”李微看着他的侧脸问道。
　　“没有，只是了解过一点。你呢？你喜欢哪个画家？”顾况回头看她，额头前的刘海被风吹开，却是好看的七三分。
　　李微在心里想怎么会有人被偏爱到如此，想起许多同学跑完八百米的刘海，几乎都是中分贴着脸，油腻腻的感觉。
　　李微低头避开他在夜晚依旧闪亮亮的眼睛，想了一会：“我喜欢米开朗基罗。”
　　“你知道《创世纪》吧，其实创世纪只是画作的一小部分。西斯廷天顶画有五百多平方米，人物有足足343个。”
　　“嗯，我知道。我记得米开朗基罗画了好几年。”顾况向左侧着头压在手上看着李微。
　　这是李微除了交作业第一次和他近距离说话，可是李微心里却没有打鼓：“是四年五个月！他自己一个人画的！”
　　“本来还有一个帮手，但是你知道这个帮手做了什么吗？他居然在屋顶上打洞！这样等于在一张到处是破洞的纸上画画！他真是好蠢！于是米开朗基罗不要他帮忙了，自己画。”
　　“哈哈哈，还有这种事？这个帮手是来帮倒忙的吧！”顾况低头笑起来。
　　李微有些生气，将身体转过去正对着顾况说：“你别笑了，这个帮手的确自视为米开朗基罗的对手。出了这件事后，米开朗基罗除了还有一个帮忙调颜料的下手，就只能自己画了。”
　　“没有人帮他，他自己每天要仰着头作画，对脊椎很不好，眼睛也被颜料熏坏了。当画作完成的时候，因为长期仰视，头和眼睛很难低下，读信都要举到头顶。”
　　“他才37岁啊，那么年轻，脸却和老人没什么区别了。”说到这，李微有些难过，不再面对着顾况，趴着栏杆看向远方野草被风吹得舞动的身影。
　　“那的确被压榨得很辛苦啊。”顾况感到李微突然情绪低沉下来。
　　“嗯。”李微闷闷的声音应着顾况。
　　“这时候他还算壮年，画《末日审判》的时候他都六十多岁了，画完的时候快七十了。”
　　“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体和精神都不好，却还是被教皇剥削，所以他才选了《末日审判》这个主题。”
　　“啊！我记得穿裤子的画家！是不是这里？”顾况突然直起身体说道。
　　李微转头看向他，有一点小惊讶：“对，你记得？”
　　“就是美术老师提了一嘴，本来人物都是裸体的，教皇硬是叫人给加上布条，美其名曰人物不雅。”看着李微一脸惊喜，顾况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对，用裸体作画是有意义的。文艺复兴嘛，要肯定人，以人为中心。他还把自己画上去了，一张人皮。”李微说。
　　“嗯，我记得。”顾况回应她。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乌云和黑夜，不远处同学大喊的声音，好像是彭志勇输了正在受惩罚。
　　而李微和顾况，两个人趴在栏杆上，呆呆望着远方的已经没几处亮灯黑黢黢的村子。
　　李微突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很好，两个人沉默的时候都不尴尬，以后相处起来更不会因为没话说尴尬了。
　　但是李微想多和顾况聊聊：“嗯，我喜欢他。喜欢他在雕塑大卫时的创新，喜欢他为了人体骨骼研究去解剖了数十具尸体，喜欢他对自己对作品的高要求，喜欢他几乎燃烧生命去创作作品。”
　　顾况看着李微在讲述时不同于平常的麻木眼睛，好像平时大家只会抬头看老师讲课和低头写试卷，很少见到这样生机勃勃的一张脸。
　　这是沉溺在自己喜欢的事物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神采。对于顾况来说，李微在今天之前只是高一的同班同学。今晚之后却是顾况会记起来的名字，喜欢米开朗基罗的李微。
　　“没想到你了解那么多。”顾况笑着说。
　　李微说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转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你呢？你喜欢谁？”
　　顾况抬头看了一下漫天的乌云：“我没什么喜欢的，最多有点佩服达芬奇吧。他真是一个天才，画画、雕刻、建筑他都会。数学、几何、植物、动物、地质学和机械工程他都懂。他还发明了不少东西来着。哈哈他也去解剖尸体来着。”
　　“达芬奇真是文艺复兴时期最完美的代表人物啊，天才而且全才。”李微感叹了一句。
　　“是啊，现代人能发展一个兴趣爱好就不错了，他却懂那么多还很出色，真让人羡慕。”顾况接着说：“不过说到文艺复兴时期，我最喜欢的还是但丁吧。不像你了解那么多，只是肤浅地喜欢他的名言。”
　　“Go your own way; let others talk！”
　　李微笑了，他也喜欢但丁啊：“为什么要停下来？他们说什么不关你的事。”
　　顾况挑挑眉毛，马上有默契跟上：“让他们说去吧，你得紧跟着我。”
　　“要坚定自己的信念，要像坚实的高塔，不要因暴风而倾斜。因他人的想法而远离自己的人是最令人感到可惜的。”
　　最后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默契背完了，然后大笑。深夜，微微有风，昏暗的灯光，默契的聊天，一切都在为暧昧氛围助力。两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女，正是荷尔蒙悄悄作祟的时候。
　　可这是一场无关风月的闲聊，也不关乎人生理想。
　　两个人正面对面傻笑的时候，李微却觉得自己有些把持不住了。突然电闪雷鸣，闪电照亮了两人放佛醉酒般的粉红脸颊。大滴大滴的雨马上砸在了两人的身上。
　　“下雨了，快进去吧，别淋湿了。”顾况把双手合起来架在李微头顶说道。
　　李微应了一声马上走进船舱，顾况跟在李微身后走了进来。刚走进门口没雨的地方，李微感觉肩膀被顾况用手指点了点，李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双手插兜，脸上依旧是让所有人都不设防的亲切笑脸：“李微，如果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看西斯廷教堂吧。”
　　这里的光线更加明亮，足够让李微看到顾况脸上的真诚，她点了点头说：“好。”
　　李微心中晃晃悠悠的小鹿刚刚被雨浇清醒了一点，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约定给打上了鸡血。
　　下船逛园子聚餐，高一最后狂欢就这样结束了，李微偶尔会和顾况对视，却再也没说上话。
　　但这次和顾况短暂的聊天让李微对顾况，对自己的感情重新审视。如果说之前只是对他做得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心动，现在李微发现两个人要长久的相处，那一点点心动好像并不足够支撑他们十分钟以上的交谈。
　　那些小小的心动就像两股风的相遇，在空中纠缠一会便互相分开，什么也没有留下。
　　而这次谈话却是让李微真的心动了。
　　一片荒地，荒地也从不期待有植物会生长出来，但突如其来的疾风暴雨让这片荒地开始长出第一颗嫩芽，随后是生机勃勃的大世界。
　　久旱逢甘霖。更何况李微并不算久旱，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早已已经给她的荒地埋下许多许多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