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妙手、俗手》鹿以寻

8、夜阑珊

　　小猫在笼子里很不安分，空旷的花园近在眼前，可是自己却被一道道细细的栏杆禁锢着，禁锢着。

　　江远禾背着书包蹲在一座古色古香的独栋别墅门口，来这个地方他要多付一百块的打车费，虽说自己已经提前拥有了一年的薪资，可是在交完房租和住院费以后，一百块钱还是让他心疼好久。

　　月亮早早的爬在了高高的树梢上，是一棵月桂树，微风一吹，月桂树上的花瓣就从围栏里飘了出来，落在江远禾的膝盖上。

　　江远禾捏起桂花的花瓣，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中。江远禾想起来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一棵月桂树，小时候妈妈常常在月桂树下教他下棋。小远禾曾经问妈妈，为什么爸爸在棋社教别人，却不教我？

　　妈妈总是说：“因为那是爸爸的工作。”看到小远禾有些失落的样子，就安慰他：“我们远禾好好学会下棋，给爸爸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 这样爸爸也会像看棋社的孩子那样，对我笑一笑吧？小远禾心里暗暗想到。

　　于是小远禾就在桂花树下和妈妈一起下棋，或者自己一个人躲在树荫里思索，童年和围棋都曾经是桂花味的。母亲总是会变着花样做出好吃的桂花糕、桂花糯米藕、桂花粥等食品，小远禾贪馋，忍住口水留给父亲的桂花糕却一直放到变质。

　　笼子里的小猫发出不安分的声音，将江远禾拉回了现实。

　　江远禾凑上去伸手摸了摸小猫，才注意到背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透过书包发出荧荧的光。

　　是他打电话来解释失约吗？江远禾心想。

　　白天俞自洐甩给他一只猫和一个地址，告诉他晚上八点下围棋，可是现在已经九点钟了。

　　大门不开，主人不在，这样的约见实在像是一个笑话。

　　江远禾掏出手机，却看到屏幕上亮着周翰文的名字，这是一个令他紧张多于愉快的名字。

　　江远禾立即接了下来，那边传来周翰文的声音：“远禾，你在哪里？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一下。”

　　“怎么了？” 听着对方刻意保持平静的语气，江远禾心中有了不详预感。

　　“刚才不知道是谁把江叔叔的氧气管拔了，幸好护士发现的及时，现在已经稳定住了，只是我觉得要告诉你一声——”

　　“周医生！我这就过去！” 江远禾感到自己的心被突然拧在了一起，急促道。

　　“好的，别着急，叔叔已经稳定住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我等你。”

　　“嗯！”
　　江远禾看着旁边可怜巴巴的小猫，没有办法，只能把它揣在怀里，可是刚站起来才想到问题来了，这条路远离商业街道，根本不会有出租车开进来，即使走到最近的商业路上，也要有十公里远。

　　可是来不及多想，江远禾只好奋力顺着来时的路返回跑去。

　　江远禾心急如焚，可是眼前的路却遥遥看不到头，又是郊野处，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一辆车从前方驶来，江远禾用力的招了招手，车子却风驰电掣的开了过去。江远禾看着明晃晃的跃马标志，心想自己想要叫停一辆法拉利当做出租车也是失心疯了。

　　江远禾无奈继续向前跑，呼吸急促也不敢停，大概跑了两公里多，突然脚下不小心踩了石头，腿一软不小心跪倒在地，手里的笼子顿时摔了出去。

　　江远禾顾不得疼痛，立即爬起来去抱小猫，可是这笼子原本就没有上锁，这一摔将笼子门摔了开，小猫受惊之下从笼子里窜了出去。

　　“姜饼！姜饼！” 江远禾四处喊道，可是眼前一片黑漆漆的野草，早已经找不到小猫的身影。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疾驰的车声，江远禾下意识的转身一看，在车灯的照射下，江远禾看到路上赫然躺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江远禾顾不得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地上的小白团子，疾驰而来的法拉利一个急刹车，堪堪的贴着江远禾的裤腿儿停了下来。

　　法拉利里坐着一个穿着花哨的年轻男人，这条路通往别墅富人区，少有人行走，原本车开的放飞自我，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自己的爱车反应更快，现在车外面的那个人已经在车底，而不是在车窗外敲他玻璃了。

　　等一下，自己还没有骂人，这个男人还敢找上来碰瓷么？而且，这不是刚才站在路边想要拦车的傻x吗？

　　男人落下车窗，还没有来得及骂人，只听窗外传来谦卑的声音：“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你有没有搞错？我的车连碰都没有碰到你，你碰瓷也要对我车技、我的车的车技保持基本尊重好不好？” 车里的男人声音骄矜，骂人似撒娇。

　　江远禾一愣，车主以为自己是碰瓷，立即解释道：“不不不，我是问能不能方便搭你的车，只要出了这条路就可以了，到时候我自己打车，我有急事……”

　　“你有没有搞错啊？我这是法拉利，不是出租车唉，我的法拉利只能载我的家人、爱人和朋友，你属于哪个啊？”

　　听着这男子悠然自得的调侃，江远禾意识到找他求助无异于缘木求鱼，无意拉扯道：“抱歉，打扰了。”

　　说完，扭头继续向前走去。

　　这下，车里的男人反倒感到不满意了，控制法拉利慢慢的行驶在一个走路的人身边还是很辛苦的：“喂！你怎么说走就走？我还没有怪你呢！”

　　“你怪我什么？”

　　“你还说，谁像你这么不要命冲我车前来，要不是我车技好，你今天就不用去医院，直接去太平间了。”

　　“……”

　　“喂！小帅哥！你怎么不理我啊？这条路没什么车经过，等你走出去差不多到后半夜了。”

　　“……”

　　“话说你是怎么来的？没有车也往这边走？你还挺有勇气啊？你不会是仙人跳吧？”

　　“喂喂喂，不是吧？你不会生气了吧？你可别哭啊……”

　　江远禾终于忍无可忍的停了下来，想要让身边这辆聒噪的法拉利赶紧从眼前消失，不料身边的法拉利也停了下来。

　　栗色男人开了车门，说道：“不打不相识！上车，小爷送你一程。”

　　…… 有钱人看来不仅喜欢夺人所爱，还喜欢强人所难。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远禾乖乖的上了车，法拉利立即下一秒风驰电掣的一路狂飙了起来。

　　“把我放到五大道商业街就可以了，那里我可以打车。” 江远禾说道。

　　“这么晚了，你打车也达不到，我索性送佛送到西，你要去哪个医院，我送你啊。”

　　“北海路仁爱医院，麻烦了，我给你钱。”

　　男子听到江远禾的话，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古老的笑话一般，没有回答反而哈哈笑了两声。

　　“怎么了？” 江远禾疑问。

　　“小帅哥，你觉得我缺钱吗？你倒不如欠我个人情，如何？” 男人开着车子，眼睛微微瞟了江远禾一眼，言语虽然有些傲慢，但是因为声音甜茶般并不那么讨厌。

　　江远禾上车以来一直心急如焚的看着路，现在才仔细侧过头来看身旁的年轻男人，说他是男人，倒不如说是男孩还差不多，江远禾甚至怀疑他到底有没有驾驶证，男孩一头栗色短发蓬松的散着，一副说不出来的矜贵慵懒。

　　“好，如果将来你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还这个人情。” 江远禾认真的说道，他也是如此认真想的，不管怎么说，一个陌生人肯伸出援手，这总是一个很大的人情。

　　“好啊，今天也不算毫无收获，哈哈。 ” 男孩满意的应道：“我叫金栗，怎么称呼你啊？”

　　“江远禾。”

　　“唔！”前面突然一辆车切了道，好在金栗的车技在线，迅速错开了，却说道：“我们之前见过吗？为什么觉得有点熟悉呢？”

　　“我想没有吧。” 江远禾回应，有钱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见谁都觉得似曾相识。

　　“好吧，那我们就算今天认识啦。” 金栗露出一脸心无城府的笑容，车子迅速的拐了几个弯，然后在仁爱医院门口停下来。
　　江远禾连连道谢，迅速跳下了车，冲进了住院部。

　　金栗坐在车上，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心中生出疑窦，他这样一个浑身上下的穿着不足五百块的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新郊别墅区？更何况，他怀里的猫笼子印着Unicorn宠物社的牌子，那可不是一家普通的消费宠物店。

　　金栗一边想着一边掏出手机，翻开聊天页面，发现俞自洐的信息框里一整页自己发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

　　金栗感到很不开心。

　　江远禾匆匆跑到父亲的病房门口，护士正在里面看护，因为江远禾经常来，又是周医生的朋友，护士也都对他很熟悉了。

　　一见到江远禾，护士小心翼翼的把他带到门口道：“江先生你放心，现在一切指标正常了。”

　　江远禾透过窗户，看到父亲一脸平静的躺在床上，仿佛没有任何痛苦一般，听到护士笃定的话语，他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护士，是怎么回事？是谁拔了他的管子？”

　　“这个，我们也在调查监控呢！多亏了周医生今天过来查房，要是晚个十分钟，真不知道怎么办。”

　　“周医生呢？”

　　“他现在有个手术，你要是想当面问他，就等半个小时左右吧。 ”

　　“好，多谢护士了。”

　　护士离开以后，江远禾在走廊里默默地等着。紧张了一路，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才突然感到自己真的好累，累到想要倒在地上，要是，可以就这样倒下该多好，像父亲那样，什么都不必担心。

　　这时候，走廊中传来一个男人的训斥：“你为什么私自拔掉仪器？你知道这有多么危险吗？这会死人的！”

　　江远禾的耳朵收录了“拔掉仪器，危险，死人”几个大字，顿时浑身如坠冰窟，转头望去，只见几个人正急匆匆的朝自己走来，打头的男人走得很不耐烦，身边正在训斥、试图拦住走在前面的男人的则是一身医生打扮。

　　是他！

　　那一刻，江远禾感到气血上涌，一切的因果都串联起来。

　　他一下子冲了上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人见到他那一刻眼中的诧异和惊喜，江远禾一拳打在了对方的额头上，将他按在了墙上怒道：“俞自洐！你想要害死我吗？你到底跟我们家有什么仇，什么恨，要这么赶尽杀绝吗？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俞自洐有些虚弱的被压在墙上，竟然无力反抗。

　　可是几个医生却无比恐慌的一拥而上，将江远禾按住道：“你干什么？不要殴打病人！”

　　“什么病人！这是个杀人犯！” 江远禾喊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呢？究竟是我被车撞了，还是你被车撞了？” 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的俞自洐一脸困惑的说道。

　　“远禾！” 周医生匆匆的跑了过来，一把拉开抓着他的医生，说道：“你没事吧？”

　　“周医生，是他拔的仪器！”

　　“啊？” 一头雾水的周翰文解释道：“拔掉江叔叔仪器的那个人精神不正常，已经被控制在保卫处了，正在等警方来带人，我刚出手术室就知道了监控的结果，这个人……”

　　“周医生啊，你们误会了，” 另一个医生也听说了拔掉仪器的事件，心里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帮忙解释道道：“这位俞先生车祸受伤一直昏迷，结果一醒过来就拔了仪器自己要走，说什么着急回家下棋，下棋还能比命重要？我们想把他留住继续做检查，所以在走廊里声音大了点。这个小兄弟可能是听错了，以为他是拔掉病人仪器的那个精神病。”

　　听罢一通解释，江远禾目瞪口呆的看着俞自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俞自洐虚虚的看着他，嘴角一弯：“江老师，你好用力啊，我现在是不是该直接晕倒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