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妙手、俗手》鹿以寻

6、晚上见

　　江远禾正准备走去地铁站直奔医院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房东。

　　“远禾啊，你租的这个房子已经欠了半年房租了啊喂，我很同情江老师的遭遇啊喂，但是我们也要吃饭啊喂。”

　　“吴叔，能不能再等等，棋社是我爸爸的心血，我不能——”

　　“啊喂，远禾啊，你别怪吴叔说话直啊喂，且不说你爸爸还能不能醒过来，你的学生都已经跑光了，你还赖着这个棋社干什么啊喂？”

　　“吴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爸爸一定会醒过来的！”

　　“对对对，我老人说话不中听啊喂，那个，你现在回不回来啊，我已经准备把这个房子租给别人了，这里面的家具啊桌子什么的就用来抵房租吧，你回来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收拾收拾吧，要是回来晚了可别怪我都给你处理了啊喂！”

　　“吴叔，你等我一下！” 江远禾站在大厦前面的小花坛边上，焦虑的喊道：“我就过来，麻烦先不要拆家具，我们再商量。”

　　“啊喂，小江啊，你一个大学生出去找点事情做，守着这个破摊子有什么用啊！现在人家都学钢琴，学网球，哪里还有人学围棋啊！围棋的时代早就过去啦啊喂！” 吴叔那边似乎有些苦口婆心。

　　“吴叔，看在你和我爸爸多年棋友的份上，请一定等我当面说。”

　　“墙倒猢狲散啊喂，多年棋友也挡不住没饭吃啊喂！我等你半小时！半小时你不到，我就给你处理啦啊喂。”

　　“吴叔我这就过去！一定等我！”

　　江远禾站在路边，试图拦住疾行而过的出租车，可是这里本就是商业区，向来是不缺打车的人，只缺空着的出租车，江远禾拦了半天，都没有拦到车。

　　江远禾心急如焚，前几天为了补父亲的医药费，刚把家里那辆用了十几年的车给卖掉，杯水车薪，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它。

　　这时候，一辆宾利缓缓的停在了江远禾面前，江远禾以为自己挡住了它，于是向旁边走了几步绕开，宾利却缓缓地落下车窗，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江老师，需要我顺道带你一趟吗？”

　　“我们……”江远禾本想说我们不顺道，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我去哪里？ ”

　　“你去哪里我都顺道。” 俞自洐的嘴角勾出了一个伪装真诚的笑容。

　　江远禾没再犹豫，后院的火是一间连着一间的烧，现在哪怕是别人迎头浇他一头水他也要说声谢谢。江远禾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只觉得瞬间浑身一阵刺骨的寒意。

　　可是看着旁边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江远禾不禁深刻的怀疑究竟是自己的知觉有问题，还是对方的知觉有问题。
　　俞自洐则不动声色的将冷风调了方向，对准自己，又将后座的一件外套丢在了江远禾身上。

　　江远禾震惊到：“俞总这么节俭了吗？车里的空调都坏了也不修？”

　　“你这么想也好。”

　　“麻烦去杏花路15号。” 江远禾敛了敛心神道。

　　“江老师真把我当司机了啊。” 俞自洐悠然回答，车却直接开上主路。

　　“你要去哪里？停车！” 江远禾见车并不是开往杏花路，心中万分懊悔怎么会相信这种公子哥儿。

　　“江老师，你不会以为路都是我的吧？想在哪停，就在哪停？”

　　江远禾气不打一出来，厉声道：“俞总，我没有心情陪你玩下去，请在前面可以停车的地方停下来。”

　　“好好好，江老师系好安全带，否则你现在这样子，很不安全。”

　　江远禾越是着急，俞自洐越是好整以暇的，江远禾深深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原比传闻中那个纨绔子弟要可怕的多，至少要心思缜密的多。

　　宾利驶过主干道，车速慢慢放缓，只见一个小广场的路边站了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子，似乎在等人的样子，宾利车停在了女子面前。

　　绕了这么大个圈，是让我来看你谈恋爱的吗？江远禾气闷。

　　却见那女子迎了上来，俞自洐落下了江远禾旁边的玻璃窗，女子凑了过来，看到副驾居然坐了一个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却只是把笼子伸进窗子里道：“全身检查都做完了，疫苗也打了。”

　　“谢啦，罗拉。” 俞自洐冲着窗外的女子笑了笑。

　　“俞总今天亲自当司机，不寻常哦。” 叫罗拉的女人促狭道。

　　“怎么？你吃醋啦？下次载你。”

　　“鬼才信你的话。” 窗外的女人放肆的笑起来，全然当江远禾不存在一般。

　　“好啦，我再不走，有些人该生气了。” 俞自洐瞟了旁边人一眼，此人脸色果然很不好。

　　窗外的女人说道：“小帅哥，你身边的这个人可危险着呢，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不过，宾利车已经驶远了。宾利车朝杏花路驶去，江远禾怀里则抱着那只额头梅花烙的小猫，小猫在笼子里，似乎乖巧的很。

　　“你居然还养着这只猫……”江远禾喃喃。

　　“怎么？难道我像是丢弃小动物的变态？江老师，你对我误会大了，你问问姜饼我对她有多好。”

　　“他叫姜饼？”

　　“对啊？很可爱吧。看她的脸，胖的像是饼一样。”

　　……

　　车子很快抵达了杏花路15号，棋社是一个带院子的房子，江父已经租了这房子二十多年，一直想要把这房子买下来，可是却没有等到买下房子的一天，自己先进了医院。

　　车子刚刚停下，就已经看到有许多人搬着一些桌椅进进出出，江远禾道了声谢，跳下车就冲向棋社，门口的两个大汉正在拆棋社的牌子， “江南棋社”这个牌匾打江远禾小时候有记忆起就已经在了，那个时候，父亲总是一有时间就呆在棋社，几乎不在家里呆着，小远禾想念爸爸，于是就来到棋社，站在院门口看到爸爸在里面教别的小孩子下棋，阳光落在爸爸的脸上，他从来没有对自己那么温柔的笑过。

　　那时候，江远禾隐隐的感觉父亲不喜欢自己，却又觉得毫无依据，天底下，哪里会有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为了引起父亲的重视，江远禾偷偷的学习下棋，大概是天赋异禀吧，一次在父亲对着一盘残局发呆的时候，江远禾大着胆子上去落了一个子。那一次，父亲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接着又露出久违的笑容。

　　可是他仍旧越来越少的回家，越来越多的在棋社里，印象中，棋社和父亲似乎是紧紧的捆绑在一起的，江远禾不能想象，没有棋社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就像是没有父亲的自己那么慌张？

　　眼见着一个大汉要将棋社的牌匾拆下来，江远禾大喊道：“停下，停下！”

　　这时候吴叔从里屋走了出来，见是江远禾，立即苦口婆心道：“我说小江啊喂，你这又是何苦呢？”

　　“吴叔，我有钱付房租，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可以付。”

　　“啊喂，小江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江远禾没有搭理吴叔的絮絮叨叨，转头看到俞自洐好整以暇的靠着车，似乎在欣赏眼前这场手忙脚乱的闹剧。

　　或者，是在等着江远禾走向他。

　　江远禾走道俞自洐跟前，沉了沉心道：“俞总，今天在会议室的话还算数吗？要是我入职，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

　　“说说看。”

　　“我可不可以预支一年的工资。”

　　“江老师，我是资本家，可不是慈善家。”

　　“俞总，预支一年的工资，我不会跑的……俞总不是喜欢下棋吗？我……我可以陪你下棋。”

　　“哦？这个倒是不错，不过，我下棋的兴致很随机 ，江老师可以保证随叫随到吗？”

　　“只要……只要我手边没有急事，”江远禾咬了咬牙：“可以随叫随到。”

　　俞自洐眯起眼睛，凑近江远禾耳边促狭道：“那好，江老师，今天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