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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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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要下雨了,江边那么远,今天还去吗?” 眼前的山水画题名为《降雨》,整幅画上却不见雨,只有山高,水远,人影渺渺,一幅画似乎画尽了人到绝境处的迷茫与世界的深远。
可站在画布前的两个人却好是扰人兴致,心思不在画上,又净说些扰人观画的世俗公务。
这时,一男子声音潺潺如流水,似在回应,却又并非回应:“莫道江河远,余自不弃行。”
“哈哈,好诗!江老师真是懂我的画,说出了这画中人的心事。” 这画展是一家私人画廊,此时这幅画的画家正站在这里,他向来才高气傲,正恼怒有些俗人站在自己画前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时候听到眼前的男子吟出一句诗来,竟说出来自己创作画作时排解不开又言说不明的心情,顿时如伯牙遇子期,喜笑颜开。
“这画,我买了。” 这时候,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站在画展前的几人寻声望去,正是刚才站在一边谈论不合时宜的公事的另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男人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用手扶了扶镜框,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一眯,目光轻轻落在了被叫做江老师的男人身上,犹如狐妖猎住了书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好意思,这位江老师已经说了要买这幅画了。” 画家一看这男人一身价值不菲的名牌堆砌着,心里就知道他是那种俗气的有钱人,向来高傲的他自然不肯出手与人。
“哦?他出多少钱?我出十倍。” 金丝框眼镜男人不急不躁的说道。
画家顿时变了脸色,捏紧了手指说道:“这不是钱的事情。”
金丝框眼镜男人眼角瞥到对方的手指,饶有兴趣的哂笑道:“那是关于什么?”
“好画要给懂画的人!” 画家眉眼里满是不屑。
“那我要是非要这幅画呢?”金丝框男人眼睛眯了起来,释放着可有可无的危险。
“这位先生您有所不知,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商定要买这副画了,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即使是像您这样的有钱人也该懂得君子不夺人之爱吧?” 被称作江老师的男人终于说话了,他说话不急不躁,声音温润,仿佛像是窗外簌簌的雨声一般令人感到宁静。
“你这话,说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
“哪一半错了?”
“你为何不想知道哪一半对了?”
“因为错的一半才具有决定性。”
金丝框眼镜男子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靠近了江老师,在他耳边耳语了一句,然后立即蜻蜓点水般的与他拉开了距离,江老师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这时候,只听一声高亢的呼喊:“俞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之前怎么邀请您都不来……” 话音一落,一个身宽体胖、蓄着精致的八字胡的男人来到几人面前,此人正是画展的负责人徐喆。
他一停步,略略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似乎心中已经了然发生了什么事,自来熟的打圆场道:“都是熟人,都是熟人,俞总,这位是围棋世家的江远禾先生,下围棋很厉害的!江老师,这位是云——”却话未说完,立即被金丝框眼镜男打断:
“我叫俞自洐,经营一家进出口公司,不足为道,” 金丝框眼镜男盯着江远禾,一双眼睛好似在琢磨:“原来江老师是围棋大家,真是失敬。我也十分喜欢围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切磋一下如何?若是江老师赢了,这画我就拱手相送了。”
“什么拱手相送,我就没打算卖给你好么?” 站在一旁的画家似乎极讨厌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身矜贵的男人。
被打断的徐喆心中深吸一口气,心想好家伙,涉及房地产、进出口贸易、食品、医疗等各个行业的云豹集团,竟然被俞自洐轻飘飘的一句进出口公司一语带过。见对方不想露出真实身份,徐喆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莽撞暗暗擦了一把汗,立即抓住他后面的话积极的附和起来。
“好,好,楼上请!” 徐喆一把拉住画家应声道。不怕事儿大,就怕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好巧不巧,画展的楼上正有一件棋盘室,徐喆殷勤道:“鄙人平日也喜欢钻研点棋谱,不过与两位比起来,实在上不了台面。二位能在寒舍对局一场,实在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当事人还没有决定,旁观者就已经把台子给搭好了,现在这戏是不得不唱了。
徐喆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跟着走上细窄的楼梯,临上去的时候,与俞自洐同行的寸头助理谨慎的叫住了俞自洐,低声道:“不知道上面安保如何。”
俞自洐用眼角瞄了一遍一边文质彬彬的江远禾和那个一脸妖气的画家,坦率的一笑:“路承,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说完迈开长腿,不紧不慢的跟在徐喆身后,他走起路来总是透着一股纨绔子弟的懒散,却在他身上别有一番潇洒。江远禾则身子紧绷的跟在他身后,以至于跟在身后的画家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江老师,不要紧张,他下不过你的。”
说完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莫名嘲讽的笑。
这一幕被转角的俞自洐尽收眼底。
到了二楼,竟然别有洞天。一楼的空间设计是简洁空旷的白色画廊,二楼的祺室门一推开,众人不禁都脚步一怔。
徐喆看着大家惊讶的神色,得意的介绍道:“我这祺室,是请了著名的建筑大师王澎先生设计的,这最精妙的设计就是这水晶帘,进来的风都是竹林风,既阻了外面的喧嚣,又添了天地的姿色。”
正如徐喆所说,这祺室并不大,堪堪的也就能装四五个人,可是这四五个人居于其间,四下里的通风,装潢都如在竹林中一般,自是有一股江湖侠气。
俞自洐微微敛目,颔首夸了两句率先落座。
江远禾则未对此景发表意见,倒是画家喋喋不休了起来:“我说徐老头,你真是为人不地道,这么好的地方,居然都不告诉我。”
“哎呀,我的花霄大天才,你又不会下围棋,我带您来着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徐喆靠近了他耳边说:“我最近刚打听到有个地下酒吧好玩的很,玩的的朋克,您什么时候得空带您去逛逛。”
“这还差不多。” 花霄不客气的瞥了徐喆一眼,紧挨着江远禾坐了下来。
俞自洐才知道这画家名叫花霄。见他靠近江远禾,微微的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的执了黑子道:“先生是大家,那我就不客气先行了。”
“请。” 江远禾未作异议。
两人初初对决,对对方的水平好无预备。可是江远禾很快就发现,俞自洐的祺锋凌厉,像是一辆巨型的坦克一般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杀伐果决,似乎只图一时的爽快,毫不在意全局的胜败。
江远禾的步伐则走得很慢,稳稳当当,像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小心翼翼的兵士,谨慎多疑,毫不冒进,按照手里的作战图步步为营,绝不肯做出任何偏离计划的行为。
二人杀的正酣,旁侧的旁观者则是表情各异。一个看的昏昏欲睡,“看不懂”三个大字就差写在花霄的脸上,一个则是惊心动魄,脸上的表情比棋局的变幻还要精彩。
却就在一口气吊在徐喆心里不知是升还是落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徐喆瞄了一眼,脸色立即变了变,默默的退了出去。
花霄不解的眼神循着徐喆,心想徐喆正看得起劲,什么样的大事儿值得他立即放下眼前激烈的战场而出去?于是看了一眼看不懂的棋盘,立即站起身来悄声跟着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只显得静谧而空旷。棋局已下过半,双方也在心里对对方的水平多少有了个掂量。
俞自洐执了一黑子未落,突然玩味道:“江老师觉得这局棋,谁会赢啊?”
江远禾一怔,他觉得俞自洐下的祺刀光剑影雷厉风行,可是他的状态却始终是松松垮垮,一副不能经事的纨绔子弟模样,心里暗自觉得这个对手实在有些捉摸不透的可怕。
因而不动声色道:“棋局变幻莫测如人生,不到最后,谁也难料结果。”
“有道理,江老师下棋光明磊落,料人品也不赖。我有言在先,好画配佳人,若是我下赢了这局棋,就将这画买来送给江老师,如何?”
江远禾说棋局难料,俞自洐却似乎料定了自己能赢,这话对江远禾来说简直是挑衅十足,一张白皙的脸立即变了变颜色。
“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能赢?” 江远禾反问。
“因为我想赢。” 俞自洐落下一个黑子,抬眼直视着江远禾说道。
江远禾慌了慌心神,将心思凝聚在棋盘上,说道:“俞总当知道,围棋有本手,妙手,俗手之别。”
“江老师客气,叫我自洐即可。”
江远禾一愣,只觉得俞自洐是故意的,却板着脸继续说道:“俞——先生觉得自己下棋是哪一种呢?”
“我么?我没有章法的,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恐怕是一个俗手罢了。”
“俗手只顾忌眼前,有时候看似一时的得意,实际上却埋藏了全局的祸端,俞先生可知?”
“自然,可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若是都如江老师这般用本手,小心翼翼,畏手畏脚,有什么意思?”
“你!” 江远禾的脸色变得更红了,似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咪般,叹叹气道:“我们还是下棋,不要交谈的好!”
“江老师,你要输了。” 对方依旧不急不躁,悠然自得的说道。
江远禾仔细看去棋局,果然,三步之内,他的棋无论怎么走下去,都是必死无疑了。
江远禾将棋子放了回去,承认道:“俞总果然是好棋艺,远禾甘拜下风。”
“是我占了江老师的便宜,” 俞自洐承让道:“江老师下棋板正,不妨择日再战一局。”
“我看还是不必了。” 江远禾正色道。
“那么就在我把画送给江老师的时候再下一局吧。” 俞自洐却毫不在意江远禾的拒绝,仿佛没有听到般自顾自的安排。
“既然是俞总赢了,那么画自然是归俞总。”
这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杨喆和花霄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表情煞是好看,仿若两个吵了架的情侣。杨喆一脸歉意,花霄则一脸怒气冲冲。
杨喆见二人抬起头来看他,看了一眼棋盘笑道:“呦,二位这是已经下完了吗?”
“是俞总赢了。”
“是江老师让我。”
杨喆听了二人短短几句话,是惊了又惊。在外面的时候,他以为这局棋是江远禾稳赢,如果是江远禾,这画已经被人买走之事,就好办了。
可是却听到江远禾说是俞自洐赢了,这个人物可是不好得罪的主儿,这种人物,要的是个面子,要的是个心情,想要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是千赔百赔都赔不起的。更何况,这个云豹集团太子爷霸道跋扈的威名圈内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都想要巴结这样的人,谁都害怕得罪这样的人。
不过,听到俞自洐难得的谦让有理的“是江老师让我”,杨喆跌入冰窟的心还是燃起了一线希望。 三个月前俞自洐父亲离世,俞自洐紧急上任总裁之位,太子爷是飞扬跋扈,可是成了当家人以后似乎变得稳当谦虚了许多。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一些了。
杨喆赔笑道:“两位好棋艺,是高手逢高手,下的是阳春白雪,高山流水……”
“我说杨老头你就别王顾左右而言他了,直接说了我这幅画被一个混蛋抢走了不就行了!” 不等杨喆铺垫完,一边花霄急不可耐道。
“哦?什么人有这雅兴啊?”坐着的两个人并没有露出杨喆想象中的着急与生气,俞自洐似乎是事不关己的询问八卦一般问道。
杨喆看了江远禾一眼,贴近俞自洐的耳朵说了两个字,江远禾注意到俞自洐玩世不恭的一张脸微微变了变神色,又即刻恢复如常,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位爷,我们是真的惹不起啊。”杨喆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抱怨道,看来这个神秘人物确实来历非常,以至于他的名字都不能轻易被旁人知道。
“知道了,” 俞自洐站起身来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就迈开长腿向门口走去,杨喆立即跟上去殷勤道:“我送您下去。”
俞自洐却在门口站住了,转头看着江远禾笑着说道:“江老师,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的。”
不待江远禾作答,俞自洐转过头去,目视前方,面容冷漠的像是不含一丝感情:“杨总,我们出去谈吧。”
江远禾怔怔的目视着俞自洐离开。
花霄仰坐到俞自洐先前做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说道:“怎么样?果然像是一只猫吧?不能硬来,逗一逗才行。”
江远禾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谢了。”
花霄玩世不恭的笑道:“不客气。不过,这只猫可不是寻常的小奶猫,你就这么想招惹他?”
江远禾没有看他,像是自言自语般: “ 我必须招惹。”
花霄百转千回的叹了一口气道:“爱情啊,真是复杂……”说着斜觑着江远禾:“不过,人心更是复杂,是吧?”
江远禾:“你什么意思?”
花霄:“没什么,我只是一点儿看不出来你喜欢他,阿禾,读书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是一个善于观察别人的人,可是善于观察别人的人,常常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你在观察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观察你。 ”
江远禾撇开了花霄的哑谜,走到窗前。见自己言语有失,花霄立即找补道:“对了,在画展前他凑近你说了什么?”
江远禾头皮发麻,借着着百叶窗向楼下看去,一辆宾利停在楼前,不久,一个挺拔的身影走向宾利,那人影似乎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他一般,在上车之前突然转身朝江远禾的方向看去,露出漫不经心的一笑,江远禾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百叶窗避开来,当他再伸头去看的时候,楼下已经空空如也,只有秋天的一片黄叶在地上斑驳着。
他想起俞自洐靠近他时漫不经心的说的:“有钱人就是喜欢夺人所爱的。” 多么无耻啊,用那么心安理的语气说出无耻的话。
“花霄,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感谢你帮我做这个局。”
“谢什么?中间杀出来个程咬金,到手的鸭子飞走了。”
“捕猎就像是下棋,最忌讳冒进,有时候,一时失手,会有更大的回报在后头。”
花霄听着窗台边的少年自言自语,觉得这个昔日的同窗似乎变了很多。还记得大学时候,江远禾阳光,明媚,一心想要成为著名的建筑师,而他则只想成为一个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画家,现在他的梦想实现了,可是江远禾,却变得不像是那个少年了。
在我离开的这些日子里,阿禾,你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