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月华孤》岁余余余

3、3.莲花灯.

　　月色清辉，天幕幽静，人间的市井依旧热闹。

　　恰逢花会，街道旁植满花卉，争相斗艳，芬芳馥郁，清香袭人。

　　以此作借口，煜熠硬是拖着云澈一同返回集市，美其名曰共赏美景、共度佳节。

　　云澈原是要婉拒的，却不知怎的，终是应下了，随着他一路同行。

　　一路上，煜熠热情奔放，与云澈谈话可谓是滔滔不绝，左不过是没得到几次回应罢了。却是说如此，云澈倒也能惯着他，也便由着他聊得热火朝天罢。

　　“阿澈，这人间可有何奇妙之物？”煜熠见满街子的奇花异草，与天庭可谓大同小异，他便顿生出在家的错觉，实在是有些扫兴。

　　云澈听闻，侧目看向他，略微扬眉，漾起笑来，神色少见地愉悦，但终究只是回道：“人间之大，无奇不有。”

　　言罢，云澈便迈步向着河畔的方向走去。

　　煜熠忽觉一惊，平日里倒也说不上马虎的他，怎今日脱口而出这些话？分明前几次来人间，也未曾出现如此状况。

　　良辰美景莫辜负，便不作纠结罢，总归是凡人一个，若他要生出疑惑，那也是无用之功。

　　河面泛起涟漪阵阵，波澜暗起，载着水上的盏盏莲花灯向着远方流去，一路照亮水面，惊得鱼虾深藏河底。

　　河流一望无际，平静而漫长。盏盏明亮的莲花灯点亮河水，远处看去，便如天上的天河坠落，长明人间。

　　此情此景，煜熠将手中的提灯递给云澈，转而去买来一盏莲花灯，随了凡间的习俗，寥寥写了几字，便转递给云澈。

　　“阿澈可有何愿望？如若有，便写下吧，天神一定会为你实现的。”

　　煜熠神情真挚，目光炯炯。似乎此言不虚，此行必得之。云澈见了便觉好笑，最后仍是提笔落字。

　　凡人总爱将希望寄托于天神，殊不知二界分立，不得相互干涉，即使是神仙，也不能私自动乱人间。说到底，不过是人们求个安心罢了。

　　莲花灯愈渐远去，直至最后只得望见一点明亮。

　　煜熠暗中施法，在那盏莲花灯上留下记号。待他回过头去，便瞧见云澈若有似无地盯着他。

　　实在是二人的站位有些不妥，究竟云澈是在看他，还是在看自己面前渐行渐远的莲花灯，便不得而知了。

　　天色愈加暗淡，人群渐散，喧闹亦缓缓息止。

　　神仙是无需睡眠的，却同人一样需要休息。下到凡间一日，左不过有些乏累，煜熠热情高涨的兴头亦不免下降些许。

　　许是煜熠兴致不及先前，眼见地疲惫了些许，云澈便识趣地问道：“煜熠公子可是乏累了？正好入夜渐深，你我不若就此分道扬镳，好聚好散如何？”

　　“不行！”话音方落，煜熠即刻否决，甚至顿时精神抖擞。

　　云澈瞧他忽而间清醒，顿生一种带孩子的错觉。思来想去，不知想到何物，只见他认命般无奈地放缓音调，柔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煜熠语塞，总不能说自己方到凡间，还未找到住处吧？

　　说是如此，但煜熠若想在凡间一住，于他而言，岂非举手之事，何来那么多顾虑？无非是想赖皮而已。

　　“我…”他支吾两声，遂故作羞愧，眼神闪躲，犹似有何难言之隐。而后，听他支吾道：“我乃出逃之人，弃了家中的扶助，我便什么都不是了。竟不曾想，现下就连间屋子，都不曾有能容我过夜的。”

　　他说得凄惨惹人怜，真是好生落魄潦倒。

　　云澈笑而不语，瞧着他泛红的眼圈，好似泪珠正在酝酿，即将夺眶而出。

　　终于，云澈却是没说别的，只向他抬手招呼道：“既如此，便去我府上一宿罢，待明日再议此事。”

　　听此一言，煜熠犹似遇见恩人，仿佛感激涕零，忽而扑向云澈，不忘感慨：“恩人啊！”

　　云澈一面抬步前行，一面把挂在身上的人扒下来，神情淡然，好似看破红尘，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倦意。

　　依靠虚假故事骗来的留宿，煜熠倒丝毫不觉愧疚，一入府上，便觉是自家屋子，转身就寻着主卧的方向去，在云澈未到达前，抢先一步占据了主卧。

　　由着他去吧。云澈默默替他阖上门，自己则去庭院中观赏夜景。

　　煜熠到底是疲了，匆匆沐浴之后便倒头就睡，也不再缠着云澈了。

　　凉风习习，万籁俱寂。如此之夜，月色朦胧，藏于薄云之后，便是佳人相伴，也并非良宵。

　　素来鲜有休息的云澈，如今瞧着暗淡的庭院，却也生了倦意。

　　既如此，休息一夜又何妨？待到明日再复盘今日之事罢。

　　如此想着，他便也走向次卧，好生休息一番。

　　一眠至天光，却不觉舒适，只觉身有不适。如此一看，次卧还须换张软垫为好。

　　天明不多时，云澈便出府办事了，余留煜熠睡到日晒三竿。

　　一觉睡醒，太阳早已高高挂起，热度也上来了。

　　煜熠洗漱后，却并未着急出府，而是在卧室里东翻西找。

　　一番熟悉后，才发觉云澈这人的生活是如此寡淡。草草有些许书卷纸笔，摆上几盆绿植，加之添些装饰品，便再也没有其他的有趣玩意儿了。

　　煜熠顿生怜悯，只觉云澈的生活实在非人。故而，他拿了件云澈的衣物换上。一身藏青，更是衬得他沉稳大方，削去了他的张扬跋扈。

　　出了卧室，他从衣袋中拨了些银两给下人，吩咐道：“多买些好看又有趣的东西回来摆在里面，知道吗？瞧瞧着诺大的府上，冷冷清清的，实在不像话，好好装饰一番。”

　　对方稍显木讷地收了银两，应下了。

　　实话实说，下人也不知是否要听从这位公子的安排，万一自家公子瞧见后不悦如何？何况自家公子常年不往府上跑，哪会在意这些。

　　虽说如此，还是照做了。

　　出了府，煜熠便寻着昨夜的河流去寻自己的莲花灯了，所幸留下了追踪记号，不过多时便寻到了。

　　这一片都是被冲上岸的莲花灯，火光已然熄灭，唯有煜熠的莲花灯仍是泛着光的。

　　他拿到手的第一刻，便是熄了火。而后转头去看其他的莲花灯，瞧了眼，不是求姻缘，便是求平安，抑或求理想的。

　　浅看一阵，他更是好奇云澈会写下什么了。他自己写的是“万事胜意”，那么云澈会写何事呢？

　　是期许哪家姑娘，还是期许未来的美好，抑或是期许世间太平？种种想来，他还是觉得最后一种是云澈会选择的愿望。

　　于是，他满心欢喜地看向自己的莲花灯，笑容却逐渐凝固在面上。

　　只见上面写着——请将煜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