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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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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闷热的,天空一半烈阳一半乌云,苍白,又压抑。这显得树荫下少年的过耳长发太过厚重,已经遮住了眼睛。
主任是怎么放任他一直这样仪表不整的,齐衽手中的铅笔抵在窗台,眼角下撇,静静看着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他视力不错,能看到那小孩怀里抱着五六瓶冰可乐,至于为什么是冰的——高温下瓶身渗出来的水晕染了少年的长袖外套。
“真是个怪人啊。”同桌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声音听上去颇为有气无力“大热天的还穿长袖,不怕热中暑啊。”
齐衽确实有点担心,目送那人消失在高二楼梯口,轻轻转两下笔,没吱声。
同桌还在小声感叹“好羡慕他们,高三的日子苦啊——”
有人接住话调笑“苦日子也才开始呢,这会就受不了啦?”
老师准时在上课前三分钟到教室,引发一片哀嚎,齐衽就在这喧闹声中打开试卷,暂时把刚刚那人抛到九霄云外。
放学。
高三的楼就在篮球场旁边,连着一片小树林。好面子的男生是不会撑伞的,齐衽冒着大太阳走在路上,心情未免烦躁。
“哐当。”
“哐当。”
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男生们用变声期难听公鸭嗓发出的怪笑。“怂包!”“嘿你看他那傻样,不说话不反抗的,该不会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这一听便知道发生什么了,齐衽皱着眉,快步走到拐角,果然看见若干男生围着一个人,用空可乐瓶砸他。
齐衽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重,果然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力,为首的鸭舌帽转头,挑衅似的看他“你哪位啊?想管闲事?”
“是啊。”他确实看不过眼。
多一岁不是白长的,何况齐衽比同龄人都要高一截,脸拉下来还是很能骇住叛逆少年的。双方僵持了一阵,那群人也不敢在学校里闹大,骂骂咧咧的走了。
齐衽放松下来,上前查看角落里的人的伤势,没有大碍。看清楚全貌后,他笑起来“喔。”巧了吗这不是,是今天看到的小孩。
他踢了下脚底的空可乐瓶,叹口气,蹲下,碰碰小孩的肩“唉,这些是你给他们买的?”
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自己暴露了。不过小孩没有质疑他问题里的信息量,只是慢慢站起来,小小声说一句:“谢谢学长。”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长?”
少年默默指向不远处的荣誉榜。
齐衽挠挠头“啊……这么丑的照片,还真有人看啊。”
少年不应他,齐衽也不生气,保持一定距离,问他“要一起去吃饭吗?”
“不用,谢谢。”他说完就走,步履摇晃,但是莫名从容,好似从未经历校园霸凌。又不如说,自始至终,他都对身边的事不太在意,不管是对他充满恶意的刺头,还是好心帮他的学长。
是夜,城市的霓虹灯光璀璨,城市边缘的小夜摊也热闹非凡。
“芭蕉——芭蕉——新鲜的芭蕉,一块五一斤嘞——”
“咳咳,超甜芭蕉!一块钱一斤啦,超甜的芭蕉只要一块钱!”
“有没有人要啊!芭蕉——便宜卖!五毛一斤!二毛一斤!便宜卖啦!!!”
推着小车出来叫卖的大叔价格越唱越低,摊位依旧无人问津,旁边凉茶摊的伯伯慢悠悠给自己到了一壶茶,翘着二郎腿看热闹。
大叔很不服气地咂咂嘴,余光瞄到一人,随即蒲扇一伸把他拦下。“哎哎哎,这位小靓仔,芭蕉要不要啊,便宜卖啦,真的很t……”
被拦住的姜哲被迫停下,头稍稍往那堆黑漆漆的芭蕉上偏了偏,话没听完就打断“不要。”
大叔悻悻收回蒲扇,不甘心地嘟囔“真没眼光。”手里还是麻溜地装了一袋往人怀里塞,企图为自己的芭蕉正名“送你了,虽然新鲜是假的,但是绝对甜!”
大叔给的芭蕉量多,等到姜哲拎到家门口,手指已被塑料袋勒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比手指上的痕迹更红的是门口被泼上的红漆,令人胆战心惊的颜色在灰白的墙上扭曲爬行,最终构成四个打字——欠债还钱!
大门的锁明显是被撬开了,姜哲静静地盯着看,过了半晌,没什么表情地推开门。
客厅里赫然坐着三五个大汉,以及一个略显年迈的女人。
“小子,你爸爸哪去了?”
被几人围在中间,姜哲依旧无波无澜,如果齐衽在,会发现他的表情与上午被围着欺负时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冷漠。
“不知道。”
下一刻,有人粗暴地拽走他肩上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有人开始砸桌扔椅,乒乒乓乓,“好生热闹”。
大门没关,偶尔有邻居路过,也明显放轻了脚步,留下一句比脚步声还轻的——“又来,真晦气。”
是啊,真晦气。姜哲盯着面前虚空一点,在心里这样附和。
屋内灯光昏黄,地上走动的人影张牙舞爪,不必看人也能想象到它们附着在此时面孔怎样狰狞的人身上。
等他们发泄完,又重新把目光聚集在姜哲身上,自始至终,沙发上那个啤酒肚的男人都没动,此时挺着肚子站起来,弯腰拨开地上的狼藉,翻出屏幕碎开几条裂纹的手机,扔到他面前,下巴一抬:“打电话给他。”
姜哲接过,解锁,一下一下地拨号。
“嘟,嘟。”
“嘟——”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应答,请稍后再拨……”
男人狠狠地爆了句粗,继而抬脚往姜哲身上踹,姜哲整个人砸在后面的架子上,什么的物品滑下,碎了一地,像喝彩,又像几声悲情的叹息。
姜哲背靠着支架,仰头,凌乱的头发向四周散开,露出他一天未示人的眼。大,圆,像人造的玻璃珠子般,会反光,没有神。
男人抬脚还欲再踹,那女人拦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最终愤愤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走了。姜哲依然靠坐在满室狼藉中,肚子一钝一钝的疼,他轻轻动了下,牵动到背后的伤口,引得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手,静静地盯着苍白皮肤下的血管看,突然按住自己的肚子,重重地揉了一把,疼痛通过神经传导蔓延到全身,他咧嘴笑笑。
过了许久,姜哲扶着半倒的支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玄关上放着的芭蕉泛出丝丝果香,他随手掰下一根剥开,咬一口。
“挺甜的。”他想。
战火并未蔓延到他的卧室,姜哲草草冲了个澡,往床上倒去,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