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欲睡》treen

6、七个鬼姐妹

　　*
　　3

　　林间的草地上，迷雾般的重重幻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越靠越近。它们闻起来像今早的露水、看上去又泛着昨夜的星光。幻影慢慢变得清晰，三个鬼转眼将「不怕」围住了。

　　“你在做什么呢？”「不识鬼」飘上前来问道。
　　“我在写作文，写的是《我的理想》。”

　　“作文是什么？理想是什么？你又是什么？”「不识鬼」又问。
　　“作文是写文章，理想是文章的标题，我是「不怕」。”

　　“上次你是「不怕」，这次你还是「不怕」吗？你怎么知道你是同一个你，你真的能认识你自己吗……”
　　还没等「不怕」回答，「不想鬼」飘来解围道：“「不识」别问了，「不怕」还太小，理解不了你的问题。”
　　“我问的是我自己。”「不识」说完，将它那双深邃而迷茫的灰眼睛望向了云层，金红色的光正被紫灰色的夜慢慢侵蚀。

　　*
　　——鬼也有眼睛吗？

　　有啊，鬼有牙，当然也有眼睛。
　　有的鬼眼是刚出生就睁开的；有的鬼眼一开始闭着，后来也睁开了；还有的鬼眼一辈子都没睁开过。

　　众姐妹中，「不识鬼」是第一个睁眼的。对刚睁眼的「不识」看到了这个鬼世界的奇妙和陌生，到处都是问题，到处都有答案，答案成了问题，问题又仿佛是答案……

　　可是大风和利齿正在袭来，「不识」来不及认识，在一无所知的童年加入了母亲的战争。「不识」从暴力中诞生，并将永久活在厮杀之中，问题是它的刀，也是它的毒。在我们七姐妹中，只有「不识」全程目睹了这场暴虐的厮杀。

　　——鬼是怎么起名的呢？还有，鬼有性别吗？

　　鬼没有性别的。我们所有的鬼都可以分化，分化就像雌性的生育力。那类比人类，我想，鬼的性别就算作“女”吧。

　　名字和眼睛一样，是和本体互相寻找的。「不识鬼」在懵懂中被拉入了战争，战争摧毁一切，物质的、概念的，战争让熟悉的变成陌生，让陌生的变成不可认识。于是，名字找到了「不识」，「不识」就顺着名字指引的方向寻找属于它的力量。

　　——「不识」的力量是什么，是无知吗？

　　“不识”与“无知”相似而不同。要区分也很容易，陈词滥调、默不作声的是“无知”，不断提问、寻找真理的是“不识”。

　　「不识」不满足于人鬼皆知的答案，也不放过人鬼皆不问的问题。「不识」的问题就是它的力量，那些被「不识」追问过，追问到怀疑和惊惧的鬼们常常见了「不识」就远远飘走。因为那些鬼知道，当被「不识」问到质疑自己的存在的时候，它们就会被「不识」吃掉。

　　*

　　天空越来越暗，「不怕」看着「不想」，「不想」看着「不识」，「不识」低头沉思。

　　「不弃鬼」突然从「不识」和「不想」中间钻了进来，飘在三鬼中心道：“「不想」说的有道理，「不怕」太小了，问题对它没有意义，答案也一样。「不识」你继续问啊，一直问下去你才会更强。「不怕」写作文去吧，写完作文你就会懂我在说什么的。”

　　不管姐妹们在做什么，「不弃鬼」总是很舍得它的鼓励。「不弃鬼」细细长长的，乍看像条带刺的鞭子，它边说边转、越转越快，兴奋且贪婪地驱赶着每个鬼走向它们各自的深渊。

　　现在，你已经认识了「不怕鬼」、「不识鬼」、「不想鬼」、「不弃鬼」。
　　加上不在这里的三位，我们七姐妹按照命名先后分别是：「不识」、「不想」、「不行」、「不信」、「不见」、「不怕」、「不弃」。

　　「不见鬼」不知在哪里，我很久没见过它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没见过它？

　　「不行鬼」没有加入战争，它似乎是最早离开的。环境不行，它就离开了环境。后来我再见到它的时候，听见「不行」在自言自语：“鬼也不行，人也不行，难道我走了无数的路，只是为了证明每条路都是走不通的，没有道理的么。”

　　越飘越远、离群索居的「不行鬼」有一双孤傲而忧伤的眼睛，一睁一闭、一明一暗。「不行」既要拒绝这个鬼世界的恐怖的诱惑，又要拒绝它内心矛盾的荒凉。

　　——鬼的眼睛都不一样吗？

　　是的，大小、颜色、状态、数量都不一样的。刚才说过，「不识」我们七个中第一个睁眼的，然后「不想」也睁开了眼睛，「不想」的眼睛是我所见过的最大最黑的。和「不识」不同，「不想」还没看清楚就闭上了眼睛，因为「不想」意识到战争的创伤是会跟随一生的。于是「不想」决定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不想」也不说话，因为语言也需要思考。但「不想」很快感觉到，什么都不想的它力量在迅速流失。「不想」可以必须做点什么，比如有所想有所不想，或者说，控制思想。控制思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控制语言。

　　「不想」有一双非常大的黑色眼睛，它的眼神比颜色更幽深，一眼望去，忽而是野心与智慧，忽而是狂喜与暴怒、惊恐与虚无……在被彻底看清前，「不想」闭上了眼睛。

　　——那「不信」呢？

　　我和它不熟，据是「不怕」和它很像。因为像，所以要保持距离，连名字都不能经常说，因为名字是一种召唤。我听说「不信鬼」总是独来独往，瘦小、漠然，对一切充满了怀疑。我还听说，「不信」现在还不信它自己是鬼呢。

　　*
　　4

　　——鬼毕业后也要找工作吗？

　　人上学是为了上班，鬼上学就是为了上学,我们鬼是不上班的。连你们印象中穿黑衣拿镰刀的「死鬼」也是。是的，你们是死神在我们这儿就是「死鬼」，鬼是不死的，所以「死鬼」并不是很厉害的鬼。

　　我们鬼不上班，探索世界才是我们的日常。就像“贪吃蛇”的游戏，蛇绕着其他蛇转来转去，扩展领地，吃掉、被吃掉。拉拢、被拉拢。厉鬼开办鬼校，用教育来拉拢大批不成熟的小鬼。鬼校之外，也有私鬼授课的，比如我的老师。

　　正说着，我的老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