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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书画 庆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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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七年,苏州。
上午巳时。
秋日的太阳铺在大地上,暖得人心里十分舒服。城门两侧的空地上,种着一片枫树,风一吹,茂密的树叶就飒飒作响,时不时掉落几片,叠在地上,一眼望去,火红火红的,像浓透了的晚霞。
城北大街上,商贩们早早摆好了摊子,大声吆喝着,吸引着来往的人的注意。
王大娘把眼前的烙饼翻了个个,用铲子戳了戳饼皮,试试烤熟的程度,又耐心等待着。她做这烙饼的买卖已经三十个年头,烙饼的手艺早已炉火纯青,闭着眼都能把饼给烙熟,还不带烙焦一分的。她的饼,都是选的人家面铺上好的小麦粉,揉成面团,再用铁板看好火候烙成,白里带点微黄,香味十足。早上开业,中午就卖光,还得让闺女从家里再拿来准备好的面团,才能保证下午的营业。
烙饼摊旁边,是菜摊摊主张五。他刚招呼完一个客人。那客人是个男人,刚买走了他两颗白菜和几个南瓜。张五看这会儿客人来得少些,便坐在自己的摊子边发呆。
街对面是李大爷的馄饨摊,几张桌凳沿街规规矩矩地摆着,客人们坐在座位上吃着刚出锅的馄饨,就着腌辣椒和腌黄瓜。李大爷也是老手艺了,他每天要卖出上百碗馄饨和几十斤自家腌的辣椒黄瓜。今天,客人又是满满当当。此时,他正给最里边那桌的客人盛馄饨,他在馄饨上舀了些葱花,香菜,鸡蛋片和紫菜,又放了一勺辣椒油和一勺老陈醋。
待馄饨都上了桌,李大爷才有了难得的休息时间。他坐在馄饨摊前,用手抓着胸前的衣服呼扇,让凉风灌进发热的胸膛里。
“李大爷,今天又忙得很啊。”张五张大嗓门喊了一声。
“人家老李的手艺,连咱们县太爷尝了都点头称好呢,客人自然多。”王大娘边烙饼,边回道。
她和张五两人,每天都和对面的李大爷差不多时间过来摆摊,这一摆,就是好多年。
李大爷说:“今天还应付得来,只不过,日落前要赶回去,闺女采了些珍贵的山货,说要给我炖汤喝。”
“李大爷,你那闺女这么贴心,不如让她跟我吧,我挣钱养她,一定让她过好日子。”张五又不知多少次地问了这个问题。
“五啊,你快得了,先照顾好你那点儿大的生意,再考虑人家闺女吧。”王大娘听腻了张五的求亲,一句话给李大爷挡了回去。
李大爷听到,只是憨憨地笑,也不做声。他看一位客人的碗见了底,便起身去收拾桌子了。
此时,喧闹声不绝的大街上,走来了位小少爷。
这小少爷大概十二三岁,着一身淡青色长衫。他脸色白净,眉毛生得浓淡适宜,眼睛黑白分明,眼里带着光彩,却又平和清淡,眼角微挑,增一分清秀,薄唇微微泛红,一副少年书生的模样。
他双臂怀抱着一幅卷轴,迈着步子进了风清阁。
风清阁是街上的书肆,店面不大,陈设也稍老旧,但是书的种类丰富,印刷清晰,纸质也好,许多读书人都是他家的常客。老板是城里有名的收藏家,据说他还有一幅画,让京城里的王爷看上了,但是老板婉拒了王爷,只是把那幅画挂在家里欣赏。
王大娘看着小少爷迎面过来,又从她身边路过,进了书肆,小小的背影带着一股安静的气息,在闹市里不显眼,却又足够独特,让王大娘不由得心生喜爱。
“呦,小少爷今天也来买书了。”张五抬眼一看,咧了咧嘴说道。
“是啊。”王大娘把烙饼堆在一起,歇了一会儿。
从几年前,她就注意到,这个小小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第一次见到他,他正由一位相貌端正的长辈牵着手。他们慢慢走来,一起进了书肆。老板出来迎接他们。两位大人说话,他就在一旁静静听着。长辈们似是商议要事去了,他也听不懂,就出了门,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有时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摊贩,有时发会儿呆。待长辈谈话结束,他就随长辈一起离开。
她一直注视着这位小少爷,从幼年开始,直到现在。幼时他和大人一起来,稍长大后,他就自己来了。每次走时,他都带走几本书。
她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公子,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位举止带着读书人气息的小少爷,将来也一定会成长得很好。
王大娘正沉浸在回忆里,一抹淡青色略过,让她回了神。
小少爷出来了,怀里多了四五本书。他往既定的方向走去,就要回到自己的归所。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之间,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也许是感受到王大娘的目光,小少爷转头看向她。
真是个俊秀的孩子。王大娘想。
她在这街上久了,有时也见过一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但这一位,是最有儒生气的。
王大娘愣了愣,一时忘了给她烙饼翻个,直到张五的声音传来:“王大娘,你的饼要糊啦!”
王大娘听见,看向烙饼,被烤得泛黄的部分开始发出焦香的味道。
是有些烙过了。
王大娘这才把烙饼翻了过来,边翻边埋怨道:“这张烙饼不卖了,回去给你当午饭吃吧。真是的,怎么现在才提醒我,亏你还在我旁边这么久,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孩子……”
张五好心提醒,却被说了一通,一脸迷惑地闭嘴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扒拉着面前的青菜。王大娘开始为下午的生意做准备,李大爷也包起了又一波馄饨。行人如织,来了又走。
一天很快过去,落日西沉,天色愈暗,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人声也小了下去。
夜晚降临了。
城北,苏家。
苏家大门敦实厚重,带着气势,一眼看去,不像是平凡人家。门外立着两个守卫的家丁,收拾打扮得干净利落。
门内,穿过一道长廊,便来到大堂。大堂空阔,放着雕刻精细的家具,墙上挂一幅行楷,写着“淡泊明志”四个大字,字体刚劲浑融。
堂内桌上燃着沉香,每日由家中仆人负责打理。香味自然舒曼,低回悠长,使人不觉沉静下来,仿佛性子也得了浸润。苏家的下人们虽读书不多,但是长期在此环境下,说话声也细小了起来。
苏家的主人,是苏士瑾。
他青年时发奋读书,也得了个较好的功名。只是他没有做官,而是做了书画生意。所谓书画生意,就是把文人们的书画卖给识货的达官贵人或者收藏家。虽是生意,也是和文化艺术打交道,整日碰见的都是些有才的文人,或者底蕴深厚的贵人,加之苏士瑾本人也是文人出身,与他相交的人自然不少。
一日,他正在城南一家书铺和一读书人商议一幅水墨的价格。苏士瑾告诉他李员外对他的画特别欣赏,并且想高价买下,作为收藏。
读书人很高兴,自己的画被人欣赏,能有钱贴补家用,还了读书时欠下的费用,还能多买几部书看。这下,家里的老父也会笑上好多天了。
谈完,读书人送他出了门。他告别读书人,就往李员外家走。
路上,一女子迎面而来。女子穿着质地上好的衣服,举止看起来颇有家教。苏士瑾看向她,女子也在这时恰好抬头。
二人互相看了看,依旧走各自的路。
李员外家有些远,还得有一刻的脚程。当时,苏士瑾的事业才刚刚起步,好在自己读书时结交了不少文人朋友,自己也腿脚勤快,善于待人接物,所以事业势头正好。
不大一会儿,李员外家到了。
苏士瑾跟着仆人见到了李员外。李员外见到他,便叫他进来坐下。二人寒暄一番,便进入正题。
“我说苏公子啊,我看中的画谈得怎么样了?”
“他答应卖给您了。”苏士瑾说。“说实话,看中他的画的,还有米庄的章老爷和做绸缎的段老爷,可是您给的价格最公道,也最能品味出这画的意境来。所以,这画,非您莫属了。”
李员外听了这话,心下也顿觉舒服。这苏公子虽是拿书画做生意,可是说话却不让人觉得带着俗味,还夸得人愿意接受,到底也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再说,苏士瑾长得挺拔,相貌虽不是赛潘安,但也端正标致,说到这,给自己的闺女介绍介绍,倒也合适……
二人又说到水墨,兴致来了,便就画的技法一类打开了话匣子。
不知不觉,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这皴法啊,真是用得好……”李员外正说着,外面进来一年轻女子。
苏士瑾一抬头,正是路上见的那位。
“爹。”女子唤道。
“回来啦。”李员外招呼自己家闺女进来,女子落落大方地坐了下来。
“看茶。”李员外扭头对一小厮说。“苏公子,这是小女碧涓。快,见过苏公子。”
“苏公子。”女子颔首。
“李姑娘好。”
二人互相打了招呼,便也不再说话。
李员外喝了口茶,对碧涓说“这苏公子啊,原先是得了功名的才子呢,你要多向人家请教请教。”
“是。”碧涓点了点头。
李员外不是没有给自家闺女介绍过读书人,只是那些读书人和自己闺女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纷纷推脱有事,然后匆忙走了。闺女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无,问她,也只是说那些读书人入不了她的眼。
他知道自家闺女,虽然自己由着她,读了不少书,可是性子也静,不会为难别人。可唯一一点,就是自己闺女身上,带着一种肃静之气,一般人到她眼前,自己先矮了半分,话头也软了。实话说,有几个男人不想在女人面前做个有威严的守护者,更何况读书人本来也有自己的个性和风骨,可是自己闺女天生带着这般气质,他也只能无可奈何。
苏士瑾看对面女子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主动问道:“不知李姑娘平时喜欢读些什么书?”
“平时也只是读些话本和传奇什么的。”
“都喜欢哪些名人呢?”苏士瑾问。
“最喜欢卓文君。”碧涓低头拿过茶,细细抿了一口。
苏士瑾无意间望过去,看见碧涓的手指修长柔软,包裹在茶杯边缘,内心不由得一动。
空气静了一瞬。
门外等候的仆人进来,低声对李员外说了些什么。李员外听后,慢慢叹了口气,对苏士瑾说:“苏公子,老朽有点事要办,你跟着我的仆人去领那书生的银两,改日我们再详叙。”
“好。”苏士瑾应道。他起身和李员外两人告别,便出了门。他还要亲自去给读书人送去。
这钱,可是读书人一家两人的依靠。
苏士瑾离去不久,李员外也速备好车马,带着随从出了门办事去了。
他也没有注意,自己的闺女碧涓,是第一次有如此耐性,和一陌生男子交谈。
三年后,苏士瑾的书画生意扩大到了了京城。
苏士瑾成婚,娶的妻正是碧涓。
那日太阳高照,初夏的微风包裹着人们,所有人心里都敞亮得很。
苏士瑾虽是读书人,性格里却带点英武之气,这气质恰到好处地帮助他开拓了自己的事业,成为领域里的佼佼者。
而碧涓沉稳坚定的性格,又足以成为他的贤内助。
苏士瑾不是没有感觉到碧涓身上的肃穆气息,但他不像其他读书人一样被此种气质震慑到,反而觉得碧涓别有一种风情。
他们在城北一座大宅内定居,开始了婚后的生活。
两年后,碧涓诞下一子,名为苏哲。
苏哲刚出生时,两只眼睛十分明亮,人人看起来都觉得这孩子聪明。
一天,苏家的管家孙佑启在账房打算盘,碧涓领着三岁的苏哲经过时,小家伙顿时就停了脚步。
许是听了算盘声觉得热闹了。碧涓心想。
经不住苏哲一个劲儿地闹,碧涓领他进了账房。
孙管家见夫人来了,赶忙停了手中的活去行礼。算盘声一停,苏哲嘴巴撇了撇,委屈地大哭起来。
“哎呦喂,我的少爷啊。”孙佑启五十多岁,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他也把苏家的苏哲当做自己的晚辈来疼。再说,这孩子生得一副聪颖过人的样子,更让人喜欢得紧。
孙佑启弯下身,把三岁的苏哲抱起来,用手拍着他的背耐心安抚着,一边口里说着“少爷不哭,不哭啊……”
苏哲还是没有要安静的意思。
孙佑启无奈,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一手抱着苏哲,一只手无意间碰到了算盘,响了一声。
苏哲立即回过头看了一眼,哭声也小了。
孙佑启见他对算盘似乎有点兴趣,就又拨了两下,发出几个响声来逗他。苏哲果然好奇,俯下身子去够算盘,孙佑启略微屈膝,让苏哲去摸。
苏哲把小手放在算盘上,感受着算盘上算珠抵在手掌心的质感,又用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两下。听见响声,苏哲就开心地笑起来。
自那以后,苏哲常嚷着去账房,乐此不疲。
时间久了,孙佑启直接定点去接哲少爷,还在空闲之余教他简单的算数。
孙佑启打算先教他些基本的算术,再谈其他,可苏哲不仅会得快,而且还精力充沛。孙佑启让他在一边拨弄算盘算出几个数来,他好腾出空来做账。不大一会儿,小家伙就喊了,还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要他再出几个。
孙佑启见如此下去,哲少爷怕是要整日待在账房不走了,就和苏士瑾说了情况。
苏士瑾早已听碧涓说起此事,也没有多过问,只是没有想到苏哲对算术这么有兴趣,就让苏哲直接跟着专门的先生学习系统的知识。
这年秋,碧涓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深秋的天气已转凉,苏州城的人们都换了厚衣裳。
碧涓因着身孕,走不了太远的路,有时太阳好的时候,就去后花园里散散步。每日里虽然吃了多餐,但每顿也只吃一小点儿。
当姑娘的时候,碧涓觉得自己算是身体好的了,可是自怀了孕,她也觉得自己好像该多补补,毕竟一人吃着两人的饭。生苏哲的时候,一切顺利。苏哲在肚子里不打不闹,十分安静。可是这次,肚里的孩子好像活泼得很,一个劲地动,有时动得厉害了,使得碧涓不停地冒冷汗,扶在栏杆上歇了好久,才敢迈步。
问了大夫,也只说是正常的现象,只需多加注意。碧涓猜想,这孩子出来后,没准是个调皮小子。
苏士瑾的事业越做越大,有时上月地回不了家。就是回了家,脚还没挪进屋,一封信传来,又把苏士瑾给催出了门。
苏士瑾这边着急碧涓的身体和孩子,而碧涓也知道自己相公的性格,要做就要做得出色,便尽量不去扰他,让他安心在外谈事情。
苏士瑾请了一个大夫,让他在碧涓怀孕期间,指导做饭的厨师加些对孕妇好的食材,同时又加紧办事的进程,好挤出时间来回去陪碧涓。
翌年四月,二子出生。
碧涓躺在床上,苏士瑾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给碧涓看。
“这孩子生得真是俊秀。”碧涓低声说道。生产的过程耗去了她大半的体力,让她话也说不得大声。
“是啊。”
“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苏士瑾沉吟半刻,说:“叫他苏颀如何?”
“好。”碧涓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很快答应了。
苏颀降生后,苏家一片喜气临门的氛围。碧涓自不用说,苏士瑾出去办事的时候,走路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仿佛踩了云彩。孙佑启看这偌大的宅子里又多了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少爷,心里也美了起来。看着这些小生命,孙佑启也觉得自己有活力了起来。
仆人们跑上跑下,这边照顾着休养的碧涓,那边料看着小少爷。
小少爷出生时,斤两比平常婴儿轻了不少,导致碧涓不断地回想自己平日吃饭是否跟上了营养。她还记得自己吃了不少燕窝,猪骨汤,羊蹄笋,还有新鲜蔬果一类,想是也缺不了哪些东西。
可是看着面前苏颀的小身体,碧涓还是心疼了一阵。
出了满月,苏颀的小脸越发红润起来,体重也变得正常。
只是苏颀不让碧涓以外的人抱,连苏士瑾也不行。本来苏颀尚幼,每日常常大哭,引来碧涓安抚,一刻也不得歇。另一边,苏士瑾暗自伤心,这小子刚出生就不认自家的爹,将来可还能成半个孝子?他心里赌气,索性离苏颀两步远,只是看碧涓抱他,也不过去逗弄亲昵。
苏颀一岁时,碧涓回李员外家几日。苏颀暂由苏士瑾看管。苏颀见自己的娘不在身边,不客气地哇哇大哭,震得苏士瑾皱着眉来回踱步。
他试探性地走到苏颀身边,弯下腰张开手臂。苏颀见对面人虽带着一种气势,却不侵人,反而有种亲和力,便两三步走进苏士瑾怀里,把头蹭进苏士瑾脖子和肩膀处。
苏士瑾的脖颈感觉到自家孩子软软的头发,像花瓣的触感。
这会儿,他高兴地简直要飞起来,但还沉稳地拍拍苏颀的背。
苏颀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感到一种与母亲不同的浑厚的力量与安全感,开口说了一声:“爹爹……”
看着苏颀与自己相像的眉眼,他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采下来,让苏颀开心。
第二天,吃早饭时,苏士瑾把苏颀放在身边,让他在旁边吃。苏颀不声不语地安静吃着,也不闹。
吃过早饭,苏士瑾便出门办事,让仆人料看苏颀。
他放心不下苏颀一人在家,怕他到时又想自己的娘,看不见父母的身影,再急得大哭。苏士瑾便打算早早办完事,好回去看苏颀。
苏颀正由碧涓的贴身丫环浣儿和奶娘陆氏带着,在庭院里玩。
浣儿自小便在碧涓身边,也是碧涓喜爱的丫环。浣儿自小活泼,喜欢笑,总往热闹的地方去。每去了一个地方,她回来就与碧涓说道,绘声绘色地讲上好一会儿。碧涓只把她当自己的小妹妹宠,也由着她。
碧涓嫁给苏士瑾后,自然也把浣儿带进了苏宅。苏哲苏颀降生后,也许是浣儿也长了几岁,或者看到比自己小的孩子生出了几分责任感,她也愈发地像个大姐姐般,成了碧涓的得力助手。
奶娘陆氏是苏士瑾请来照顾苏颀的。她原是一大户人家小姐的丫环,小姐见她年岁大了,便让她回家嫁人。陆氏嫁给了同村的果农马志,生了三个孩子。马志种的水果圆润饱满,颜色鲜亮,吃了直叫人觉得是天上才有的水果。
苏哲苏颀长大后,都为父亲的事业做辅助。有时文人们刚写好的文章,刚一印好,两个儿子就帮父亲把印刷版的书籍送到店铺里,不出所料,小说被一抢而空。
就这样,因父亲的努力经营,两个儿子得以考科举,一心读书。
艾樱一家也住在城北。
艾老爷是个秀才,干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艾樱在他的教导下,也不仅读了些女儿才看的书,老庄,孔孟荀子的书,她也学习过。
因在家中整日无事,艾樱在读书之余,喜欢刺绣。前几日艾母买来一些颜色好看的布料,她就扯一块布,裁成手帕,然后把手帕绣上好看的图案。读书,绣手帕,艾樱的步履始终在家中,不曾外出或一步。
要不要出去玩呢?艾樱想道。
正月十五,街巷里张灯结彩,举办着灯会。
满月在天空中,释放着白色的光芒。一束束的烟花从地上轻盈地飞起,直奔黑色的夜空,噪声颇大。人们闭眼许着对新年的美好愿望,将孔明灯放向上空。一个接一个,孔明灯在空中慢慢飘远。
街上人头攒动,人们慢慢前进着,从众多灯笼中穿梭。有的人满眼好奇地盯着灯笼,大饱眼福。有人紧拿着灯谜不放,想要赢得奖品里的小物件……老老少少都在街上,喧闹声不绝于耳。
艾樱是和自家婢女出来的。父亲嫌她整日介绣她那些帕子,所以让婢女一定要带小姐出来透透风,感受一下外面的空气。
灯笼真的很多……这是她拐到这条街时的第一感想。灯谜很有意思,可是她并不理睬。但既然出来了,她想放一下孔明灯,再顺便买一些彩线回去。
“明月,”她唤婢女的名字。“我们去河边看看吧。”
“是,小姐。”婢女轻应。
二人从街里来到河边,找一个摊子买了孔明灯,就开始许愿。
我希望,双亲身体健康,福寿双全,希望我的女红可以绣得更漂亮,希望……艾樱一个一个地许着愿望,将孔明灯放到天上,又将一个盛蜡烛的小船放在河里。
灯会人多,许多小贩趁此机会摆摊。
明月跟在艾樱后面,跟着她往小摊处走。
有绣线。艾樱在一处摊子旁驻足。
她高兴道:“明月,快看。”并轻轻回头。
向左看去,并非明月。此人身材挺拔,略显清瘦。看穿着,似是哪家的公子。
而此时,苏颀被人认错,也并无埋怨之色。面对着艾樱,他心里稍稍惊呼。
好一个美女子。
艾璎看不是明月,脸色稍稍变红。
“对不起,小女子认错人,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没关系。”苏颀淡淡说道。
明月从右后小声道。“小姐,我在这里。”
“知道了。我们回去吧。”
艾樱朝面前的男子微微致意,便转身和明月回家了。
少顷,苏颀也有些倦了,便回了家。苏颀回到家中,径直到了书房。他拿起书来看了一会,又放下。
他看不进去。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都是刚才那位女子的面容。
女子眉眼低垂,身着得体的淡蓝色裙。
她开口叫了明月,抬眼正对上他。
苏颀将书放在案上,开始放空自己。
夜色变得更浓,苏颀洗漱后,回卧房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
苏颀早早起床,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又练了会儿剑。
苏家,是极有声望的大户。苏父是书商,许多文人都与之交好。苏家大公子是父亲的左膀右臂,将家业照顾得很好,更有超过父亲的可能。而这家的二公子,却是以孝出名。人说他对双亲,从来都是和声细语,好生照顾着。每天,苏颀都要去父母请安,并献上为之准备好的早茶。从小,他就性格温和,懂得事理,让父母省了不少精力,加上人长得清秀俊朗,让檀城的媒婆踏破了苏家大门。
这会儿,他正在书房读书。父亲多次对他说,要考科举。他不敢不从,每天都好好读书,盼着考个好名次。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慢慢走动着,边认真读书。
不一会儿,脑子里却又想起了昨日的事。
究竟是谁家小女,出落得像那仙女下凡尘。
苏颀平日里,读书全神贯注,不曾有分心。
可今天,又像昨晚上一样,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女子的面容。
“苏颀。”门外响起了大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来、来了……”苏颀打开书房门。
“父亲找你有事。”
“什么事?”
“没有对我说呢。你去父亲那问问吧。”
“好。”
苏颀放下书,去到父亲的房间。
“来啦。”父亲说道。
“父亲,大哥说您找我有事。”
“嗯,。你帮我给艾家递个书信。”
“好,我知道了。”
艾家。
“老爷,苏家二公子到了。”
“快请进来。”
艾老爷看迎面来了一个人,长得让人好生喜欢。
“哎呀,苏颀,真是好久不见了。”艾老爷寒暄道。
十几年前,苏艾两家就认识了。苏颀记得自己小时候跟随父亲来过艾家几次。最近,因艾父与苏父都去当地的文人会,又都喜欢下棋,一来二去,二人就更加熟悉起来。
书信里,说的正是苏老爷约艾老爷对弈的事。
苏颀在这待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要打道回府。等他正和艾老爷告别时,却又瞥见了昨日遇到的女子。
二人相遇,心里都惊了一下。
但是,苏颀并未上前搭讪,而是和艾老爷告别后就回家了。
艾樱也好生惊讶,没想到在自己家里遇到昨日的那人。但看那人并无攀谈之意,心里竟莫名的有些失落。她又转念,近日绣的白鹤快完成了,便回房去,不再细想。
又过了一日,白鹤绣完。艾樱刚想拿去给母亲看看,便被明月叫住。
“小姐,苏公子想找您。”
“苏公子是谁?”
“就是那日您认错的人啊。”明月说道。
……
“他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苏公子只说您来了就明白了。约定是今公园后。”
“知道了。”
到了晚上,艾樱去到公园。公园是一片公家园林,可供市民们纳凉消暑。
夜晚的凉风徐徐吹着,夹带着树木的香气。造型奇异的山石下,流淌着汩汩细流,细流蜿蜒向前,又在远处汇入一大片湖。湖水上飘着几株睡莲和些许落叶,又被平静而缓慢流动的水波带向更远的地方。
艾樱随着路走着,抬头一看,发现苏颀正在一棵大柳树下站着。而苏颀也发现了她。
艾樱轻轻颔首,叫了声公子。
“不知您找小女子,有何贵干?”
“不知姑娘芳名?”良久,苏颀开口问道。
“小女名叫艾樱。公子的姓名是?”
“我叫苏颀。”
互通姓名后,二人才想起来,原来小时候他们曾见过一面。只是当时太小,后来又过了许多年,记忆难免模糊。并且,小时候的那次,也只是互相打了个照面,并未一起说过话。他们曾经在桥上,赏了好久的芙蕖。看罢,二人就各自跟着自家的长辈走了。
“嗯。”艾樱心下记住名字。
苏颀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是看着艾樱。
之后,二人良久无声,只又约了三天后去檀湖游玩,便各自回家了。
艾樱没有告诉自己父亲晚上的事。她觉得不妥。
表面一切如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苏颀的邀约,只是看着面前书生颜色和悦,不由自主地就答应了。待在房间里的艾樱一边绣着帕子,一边慢慢回想着。他和她从小见过,这会儿看起来却完全像陌生人一样。又想到小时候,她从房里到大堂找父亲时,看到了他。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再无沟通……
不过……
又想到苏颀,她的脸开始微微泛红,心里默默地期待着。
三天后。檀湖。
“姑娘请。”苏颀握着艾樱的手上船,以防她跌倒。
苏颀划船,慢慢驶向湖中心。湖水在风的吹动下漾起波纹,岸边垂柳簌簌地飘着。
艾樱坐着,手伸向湖水中,左右摇晃着。她正想找点什么话题来讲,苏颀开口道:
“姑娘,看这湖中景色怎么样?”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非常美丽。”
说完,她不言语,脸又红了个透。
苏颀看到,心里很是喜欢。
此后,二人又良久无言。于是,苏颀就沉默着划了半天的桨,艾璎看了很久的岸边风景。
与人约好的游玩一事,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告诉长辈。
此后,二人就时常约着晚饭后去公园散步。
可事情一久,就被艾老爷看出端倪来了。
艾父是文人,早年中状元后,不想做官,就在家附近开了私塾,当了教书先生。艾家家教极严,艾父从来不准艾樱在外待得太晚,甚至有些时候,太阳一落山,艾樱就得回家。
一日,艾父将小女找来质问。
“说吧,怎么回事。”艾父隐隐的有些生气。
艾樱看到,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当艾父知道约她宝贝闺女的小子是苏颀的时候,心中的怒气顿时消减了大半。苏颀的好名声,附近的人都知道。特别是家中有闺女待嫁的,更是如此。
“闺女啊,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以后你要再跟苏颀出去,跟我说一声可好。”
“爹,我知道了。”
苏颀这边也是。虽然苏父经常出去办事,但他一直宠爱并关注自己的小儿子。这么多次出门,还都是在晚上。苏父找个仆人跟踪,回来一报信,什么都明白了。这次,苏父也生气了。
“你这样偷偷和别人家闺女出去,难道不为她的名声考虑考虑吗?将来,人家姑娘要出嫁的时候怎么办?你这样,岂不是陷她于不义?”
苏颀也惊醒,自己竟然只考虑到自己,反倒让对方受了伤害。这会儿,在苏父的呵斥下,自己心里正懊恼得不行。
“好在艾家与咱家交好,这事,就先这样了。”
听口气,像是默许了两个小辈的自发性行为。苏父的语气变得温和。苏颀正疑惑着,苏父就因别的事出去了。
有了长辈的默许,二人更是每天晚上去公园相见。
江硕是在偶然中看到艾璎的。
江硕是知县大人的二公子,人长得气宇轩昂,仪表堂堂,是衙门的长官之一。
当时,他正在街上查一桩案子,询问目击证人。结束后,江硕转头便看见了正在街对面的艾樱。她俯下身,拿出自己篮子里的的馒头,揪成小块给一只毛色发亮的小黑狗吃。小黑狗大概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掉馒头。这时,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身农夫打扮。他正要过拐角,小黑狗正好在他面前挡了路。他便不耐烦地抬脚踹了小黑狗一脚。这一脚就把小黑狗踹到了墙边。小黑狗呜咽着,神情可怜。艾樱一时没反应过来,可能是没有想到会有人伤害小黑狗。她站起身来,严肃地质问农夫:“你做什么?为什么要伤害小狗?”农夫一瞥看到了身柔体弱的艾璎,粗暴地说:“怎么,你还能管我不成?你能奈我何?”艾璎生气了,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具有威慑力的话反驳回去。
正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别人我不知道,我可是能管你的哦。”艾樱回头,看到身后站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官爷。这官爷生得玉树临风,身材也好得很,一身黑色官服,显得飒飒生风。江硕低头,迎上艾璎的目光,微微一笑。
农夫看到他是衙门的人,气势顿时矮了下去。他唯唯诺诺地尴尬笑着,然后一溜烟地快速抬脚走了。艾璎道谢。江硕在她低头的那一刻,又再次审视了艾樱的脸。像是过了好久,江硕摆摆手说:“不客气。”他看到小黑狗仍在墙边瑟缩着,似乎没有恢复,便伸手想要去安抚它。小黑狗也许是被吓怕了,本能地咬住了江硕伸过来的手,在手掌处留下了一排牙印,和流出的血渍。艾樱低呼一声,焦急地查看着江硕手掌处的伤口。虽然是小狗,但这狠狠的一口下去,也够受的。她拿出自己的手帕,将伤口包扎好。
江硕静静看着,感受着艾樱轻柔的手法。她好像在担心我……江硕心想。可是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小小的皮外伤,跟他去打仗的时候受的伤比,差的远了。
回到府邸,江硕将腰间的剑放到架子上,便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上的帕子。洁白的布上绣了一朵桃花,花瓣一一绽放,煞是好看。待伤好之后,他一个大男人,将手上带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晾干,又折叠好,放在了自己桌上的木盒里。
这个女人……
集市上。
艾樱心情很好,因为苏颀今天陪她一起出来挑选自己喜欢的绣线和布料。这厢气氛正好,直到有人打断。
江硕骑着马出现在艾璎面前,把她给吓了一跳。
“艾樱小姐,你好啊。”江硕从马上下来,朝着可人儿微笑道。艾樱被马嘶声吓了一跳,身体节节后退,退到苏颀身后。
苏颀向前两步,拱手问道:“不知公子找艾樱有何事。”
“原来是苏家公子,失敬失敬。”江硕还礼。“二位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叙,告辞。”江硕扬起鞭子甩了一下,马便疾驰而去。
最近,苏老爷身体变得不像以前那么灵便了。时常陪在父亲左右的大哥也发现了,并告诉了苏颀。苏颀心里担心,去看望父亲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父亲这边,倒是安然。人的衰老是常事,只能接纳。不过……苏老爷意识到,虽然苏颀比自家大哥小三岁,可也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想到此,苏老爷便趁着苏颀看望他时,旁敲侧击地问他和艾樱的事。
某天,艾樱去了自己经常光顾的店铺买绣线。她看到了赵小姐。
赵小姐名叫赵眉子,是檀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许多公子少爷都对她倾心不已。许多女人见了她,都自叹不如。艾樱心里赞叹着赵小姐的美貌,但似乎感到对方是个稍有脾气的大小姐,于是便在原地安静待着。
二位姑娘互相点头致意。
之后,二人各自离去。
回去后,明月对艾樱说,赵小姐对苏颀有意思好久了,可是苏颀对她却没有那种感情,让赵小姐又生气又伤心的。
还有一家官宦人家的女儿,对苏颀也颇有心。
明月说,小姐还不赶紧和苏颀发展发展。
艾樱听了,并未作声。
苏士瑾让苏颀给他收文章和字画,也当做是锻炼他了。
苏颀想着艾樱,在临走前,将艾樱叫出来。
“公子叫我什么事?”艾樱问道。
“未来半年,我们可能见不到面了。”
“为什么?”
“我要去替父亲收书画去,要去外省。”
“这样……”
“送你一样东西。”
“?”
苏颀展开手掌,手掌大小的白色如意静静躺在苏颀手上。艾樱接过,道了谢。
苏颀又小声说道:“想我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艾樱像被说中了心事,脸红地站在苏颀面前好久出不了声。
这玉的来源,还要从几年前说起。苏颀正在逛街,忽然遇到一个玉石店。
店里有一老人,二人很对眼缘。
老人对苏颀说,我给你一块上好的玉料,你接下来十天,来我的店,我教你怎么刻。
苏颀说,这些天承蒙您的教导,这玉和学费要多少呢?
不贵不贵,这玉当是我送你的礼物,至于这学费,你去城北一家叫作依和的首饰店,买店主刚进的那批货里的黑曜石做的簪子,我要给我婆娘一个惊喜,你就当替我跑腿了。
好。
接下来十天,苏颀就跟着老人学习认识玉的种类,怎么雕刻玉石,怎么抛光一类,老人不遗余力地教他,他也学得认真。
十天后,他拿着那块白玉,将之做成了掌心大小的玉如意。
“公子,看你相貌不凡,又与玉结缘,像是会有一番作为的。我们改日再见。”老人说。
明日,苏颀上了马车,风尘仆仆地去往外地。
一路上舟车劳顿,苏颀花了两个多月才到杉西。
看着与杉东全然不同的景色,人们说着杉西的乡音,但是又因为同在北方,又相邻较近,就连乡音里也有些相似的地方,苏颀对杉西有了一种熟悉感,和亲近感。他觉得此次过来拜见那些文人,或许会很顺利。
第一位,是北岭村村头的王杰。
他有大把的字画,此外还有两三部小说的完成本要给交给父亲去印刷出版。
苏颀在轿子里,拿着名簿看着。
就要到村口,苏颀一行人忽然遇到了一片杏林。杏树数百棵,附近看上去要凉快很多。看上去像是自然生长的,不像是别人栽过。但看起来长势还不错,苏颀就命仆人去采些杏回来。
说完,苏颀就开了马车门,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拥过来,苏颀顿觉头脑清醒,身心得到了清净。空气中还有杏树叶的味道飘在鼻尖,清涩清凉。
仆人手轻脚快地采了五个包袱的杏回来,将之放在马背上。
然后,他们去了北岭村一家客栈,在那里住下。一天也快过去了,他决定明天再去拜访王杰。
今天就先在北岭村里的小道逛逛。
吃过饭,苏颀自己一个人去了客栈后面的一块草地散心。村中散地长满了树和草,使得景色特别的养眼。
第二天,苏颀早早起床,去往村头。
到了王杰家,发现门口特别低矮,屋檐仅用泥巴混着干草潦潦砌了,大门由两块差不多大的厚木板构成,门栓快没气似地挂在门上,好像一拴上门,就能挡住风似的。
苏颀敲了门,有人给他开了门。因为土墙低矮,说是开门,王杰在院子里就直接看到了苏颀。
来人正是王杰。
虽然家里穷困,屋里时常漏雨,但是王杰长得端正,像是很会读书的。
“苏公子。”王杰做了个揖。他将屋内的书卷画卷拿出来,放在苏颀面前。然后,他又将自己那两本完成本拿出来,对着苏颀大吐苦水。
“写完这两本,顿时感觉自己才疏学浅。”王杰说。“第一本是写一个穷困书生在读书时遇到了厉鬼,以及自己如何驱鬼的故事。第二本则是写的书生中了状元与貌美姑娘门当户对的故事。我现在交给你。”
“好的。”
关于两本完成本,王杰又絮絮说了一阵。
苏颀喝了王杰递过来的热水,又将东西打包好。看王杰说完,苏颀就寒暄了几句,命仆人将东西拿好,告别了王杰。
第二个人,是石庙子村的龚越。
苏颀感到龚越家的时候,有人正作揖和龚越告辞。出门前,那人看了苏颀一眼,便自顾自走了。
“哎呀,是苏公子。”龚越扭着腰做小姑娘花痴状。“你早不来,我将我那两本文章给了省城的王家书画商了。”
“不是说好要给我们家吗?”
”哎呀,我耳根子软,那人又提高版权价格,我挨不过,就给了那人了。”
苏颀无奈,刚要离开,龚越拉住他,附上来悄声说道:“其实,我还有存着的。”
说完,他走向屋中角落里一个大书箱,把书箱打开,拿出了两本文章。
“这一本写的是书书生考科举的心路历程,这一本写的是两个男子相爱。”
龚越眼睛发亮地说道。
“有劳苏公子了。帮我在杉东多宣传一下啊。”
“好,一定。”
第三人在省城,叫花子期。
苏颀在客栈里休息了两天,这才上了马车去找那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府邸,气派豪华,又带有些文人气。
府里的仆人来迎接了。
苏颀跟着仆人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一个房间里,正是花子期的书房。
花子期正在里面休息,正要起床。苏颀看向那人,只见那人长得清秀,身形单薄,又生得白净,一副书生模样。
他拿出自己的一本完成本,给了苏颀。
“苏公子远道而来,想必十分疲惫,请您吃些府里的茶点和茶水。”
“好。”
仆人将糕点拿过来,呈给苏颀。
“这杏仁糕,是用新鲜杏仁制成,十分软糯,味道很香。”
苏颀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很好吃。
寒暄过后,苏颀告别了花子期。
第四家,是问人村的陆韵。
苏颀赶到时,陆韵的完成本正在他父亲手里,差点要被当做柴火烧掉。
“整天写些字,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准备科举!?”
父亲劈头盖脸骂了一句。
看到苏颀来了,便住了嘴。
陆韵脸色沉沉地向苏公子做了个揖,苏颀回礼。
“你看,这不是有用吗?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拿些文章还钱,岂不两全其美?”
听到来人是收文章的,陆韵父亲脸色放松了些。
听陆韵简单说完,苏颀便告辞了。
照此,苏颀与其仆人共收了十数人的文章。
艾樱正在家里绣花,听到苏颀回来,心里放心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去找他,想道此行回来,肯定很累,就想着等他休息好了,再做打算。
手里,正拿着修好的手帕。手帕一角,是一只振翅高飞的仙鹤。
苏颀那边,来了几位客人。来人是苏老爷的旧交施海洋。跟着来的,还有自己的小女施小一。
苏颀看施小一长得可爱,说是要给她买好吃的,就派仆人给她买了许多蜜饯。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个妹妹,肯定会跟宠爱她。
没过多久,府里来人的消息传到了艾樱那里。
艾樱有些吃味,表面上不做声,刺绣的手却错了好几针,还差点刺到手。
这小姑娘年龄比我小,还长得天真可爱,自然会得苏颀的喜爱。
可是苏颀只把她当做妹妹,并无他想。艾樱不知道,苏颀此刻最思念的的人,正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