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新编》陈四斗

10、第 10 章 近在眼前

　　参拜之后，贾敏已有些气虚，此时大旻寺的主持了悟正好领着一位年迈僧人过来，那僧人穿着浆洗到有些泛灰的缁衣，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他脸上已经满是皱褶，但一双手却光滑细腻如同婴儿一般。
　　“几位施主，这位便是长明大师。”了悟为三人引荐了一番。
　　贾敏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位便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了。
　　僧人长明向众人行了佛礼，众人自然跟着回礼。
　　长明目光清亮，他看了眼贾敏，眉头微蹙没有吭声，又定定地看着黛玉，良久后才移开目光。
　　最后，长明的目光移到了甄易身上。他看了眼甄易，愣了一下，随后便不敢多看，忙垂下眉眼。
　　甄易饶有趣味地看着长明，这可是他来此地之后第一次瞧见佛修呢。
　　“几位施主请随老衲到后院细说吧。”长明倒是十分知礼，他先是向大旻寺的主持请示了一番，得了许可后才对众人说道。
　　众人自然应允，于是长明在前，贾敏一行人在后，甄易与黛玉两人一左一右十分默契地扶着贾敏，不紧不慢地跟在长明身后往玉佛堂后头的院子走去。
　　玉佛堂后头的院子是个修葺精致的院子，松柏成群，青竹成趣，又以白沙覆地，怪石点趣，倒是个充满禅意的舒适所在。
　　长明于院中石椅处坐下，甄易与黛玉也扶着贾敏在一旁坐下，见贾敏脸色青白，黛玉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是碍于外人在侧，只能强忍着将头撇过一遍，不叫其他人瞧见。
　　只是黛玉的动作哪里瞒得过甄易，黛玉的神伤早被甄易尽数纳入眼底。黛玉不愧为曹公笔下仙姝，眼角一抹红痕也只是为她的俊秀更添一份俏丽。
　　只是这份美丽的代价若是要用黛玉的伤心换取，未免太不值得了。
　　于是甄易看向长明，眼中带着审视道：“长明大师据说医术精湛，不知可否为我叔母诊治。”
　　长明沉默片刻，轻声道：“夫人之病，来历复杂，老衲修行浅薄，实在有心无力。”
　　黛玉一听便急了：“我们在家中便听闻大师医术高明，大师未经诊治，怎知不行？！”
　　贾敏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听了长明的话虽然难免失望，但还是十分冷静的：“玉儿不可无礼，大师既然这么说了，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快向大师道歉。”
　　黛玉强忍着泪水，在贾敏的安抚下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大师莫怪，信女只是一时急切，并非有意冲撞。”
　　长明看着眼前相互依偎、一时情难不能自己的母女，又看了眼甄易，面色古怪地开口：“老衲医术不精确实无法医治夫人，但你们既有高人在侧，又何须舍近求远呢。”
　　黛玉母女二人闻言不由一愣，对视一眼，不由纳罕道：“大师何出此言？”
　　长明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甄易，念了声“阿弥陀佛”，而后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矣。”
　　黛玉心思电转，下意识地看了眼站在自己身侧的甄易，失声道：“景行哥哥？！”
　　长明默不作声，甄易见状便笑道：“大师好眼力。”
　　而后甄易看着目露震惊的黛玉和贾敏，心中也有些好笑。
　　他原本都计划好了要如何向贾敏举荐自己呢，没成想今日一行，这事竟阴差阳错地解决了，他的布置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这一头的长明却是坐立难安，他早已看出甄易来历不凡，修为更是极为高深，而且此人杀性极重，他对黛玉母女倒是隐藏极好，反倒是他们这些修行之人，却是能一眼看穿，而且只是与他共处一室，就令人浑身不自在。
　　长明当即回以一礼，便寻了借口匆匆离开了。
　　贾敏还沉浸在甄易竟然会是自己救星的惊愕之中，久久没有回神。
　　甄易见状便向贾敏拱手道：“叔母莫怪，景行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自知年纪尚小，恐您不放心则个，这几日也正想着要如何向您举荐自己呢。”
　　黛玉下意识道：“可景行哥哥你不过垂髫，是何时习到如此高超的医术的？”
　　甄易当即笑道：“妹妹若是不信，不妨试上一试？”
　　黛玉紧跟着道：“景行哥哥如此自信，若是到时候输了，丢了脸面可不能赖我。”
　　甄易就笑了：“若是哥哥我真有这个本事的话，妹妹又当如何？”
　　黛玉秀气的鼻子一皱，眼珠子一转，也笑道：“那就等试出了景行哥哥的本事之后再说。”
　　见甄易与林黛玉二人你来我往，气氛好不融洽，贾敏此时也回过神来，不由开口道：“长明大师乃是不世高人，自然不打诳语。只是叔母委实难以想到，景行侄儿竟然还精通医术。”
　　甄易便笑了：“叔母有所不知，那长明僧人虽是医佛双修之人，却慧根有限，只看出了叔母身上的异样，根本不明白您身体的具体根由。
　　“不是侄儿自夸，您的病情，普天之下，只有侄儿能救。至于侄儿的医术来历……还请恕叔母见谅，侄儿是因缘际会学会的医术，各种缘由不可轻传，叔母若是愿意，何妨如玉儿妹妹所说，先试一试侄儿的医术，若是您愿意，侄儿定竭尽若能为您医治。”
　　贾敏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又看了看身旁泪眼盈盈还是一团孩气的林黛玉，终于点头道：“好，那就试试。”
　　“景行侄儿真的这么说？”
　　是夜，抽空回来的林如海听了贾敏复述的白日之事，也是颇为诧异。
　　贾敏点头道：“是啊，今日还真是吓了我们母女一跳呢。但此事先有长明大师作保，景行侄儿更是掷地有声地向我们保证能够治好我呢。”
　　林如海捋须思索片刻，才道：“这景行侄儿会医术之事我是从未听闻，不过既然他有这个把握，不妨就让他一试。夫人不是说，景行侄儿与玉儿打了赌吗，那我们且看着好了。若侄儿真有本事，不管他是师从何人，只要能治好夫人，都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
　　贾敏点了点头，随后低头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平静了一会儿心绪后，才道：“老爷的行李应当准备好了，妾身这就让素娘她们送去马车里。”
　　林如海将爱妻搂入怀中，轻叹道：“为夫公务繁忙，这个家就劳夫人费心了。”
　　贾敏便笑道：“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老爷哪里用得着如此客气。”
　　林如海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贾敏病重本就不该操劳，平素也就罢了，奈何今次却是不同：“夫人这几日且多多注意府中动静，务必确保家中平静。”
　　贾敏闻言不由纳罕道：“这是怎的？莫不是有哪位大人物来此？”
　　林如海并未明言，只是讳莫如深道：“确实是位大人物，夫人近几日多留心。”
　　贾敏一听便觉出其中厉害，当即点头道：“妾身晓得了，老爷放心。”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林如海方披着夜色匆匆离家而去。
　　而在黛玉此处，她则让丫头去找来平素帮衬贾敏理家的赵姨娘。
　　说起这位赵姨娘也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女子，年幼时家乡遭了灾，居家搬来到了扬州，却因为没有了盘缠，赵姨娘便被家里人狠心卖了。
　　听说当时她被亲人逼着要卖予一位年迈的乡绅为妾，赵素娘宁死不肯，当时贾敏正好路过，赵素娘便恳求她救下自己。
　　贾敏当时怀着黛玉，看她可怜本着为孩子祈福的想法便买下了她。
　　赵姨娘也是个有心人，这些年来因为感激贾敏的相救之恩，是尽心尽力地照顾贾敏和黛玉，后来贾敏看她忠心体贴，自己又不能为林家填个一儿半女的，便做主抬她为姨娘。
　　赵姨娘是个实心人，从未因自己成了姨娘便忘了本分，反而越发尽心伺候贾敏他们。
　　不多时，赵姨娘便赶了过来，只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穿过雕刻着镂空缠枝花的月洞门入得里来。来人眉目含笑，肌肤晶莹，一头乌溜溜的发丝松松地挽了个纂儿，发髻之上只戴了一支白玉雕的玉兰。
　　乌发玉簪看似简单却也大气别致，更衬得人比花娇，面若桃花。
　　酥软无骨的身躯严严实实地裹着绣折枝腊梅纹的水绿上袄与葱绿湘裙，虽则衣着严谨，却依旧难掩柔弱纤细之态。
　　此人正是赵姨娘，这赵姨娘虽不是极美的相貌，但眉目温婉的她却独有一种水乡女人的温柔细腻，视之可亲。
　　“玉儿唤姨娘来是有甚事？”赵姨娘来到黛玉跟前，先是打量了一眼黛玉，见她虽然脸色微白，但气顺心平，可见身体并无大碍，略放下心后才询问起来。
　　黛玉平素与赵姨娘便十分亲近，也不瞒着，当即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末了才道：“……事情便是如此，姨娘你平时伴母亲理事，平素我与母亲接济那些孤儿寡母，其中不少身染重疾寻了好些大夫也不得法，玉儿便想着找了她们来，一是能给些银钱当做补偿，二来若是景行哥哥当真治好她们，也是一件好事。”
　　赵姨娘是见过甄易的，但也是这几日才匆匆见过，甄易是林府的贵客，此前还不熟稔时，都是贾敏和黛玉亲自接待，不敢假手他人。
　　也就是这段时间相熟了，赵姨娘才能出现在席面上。
　　虽不知甄易的具体秉性，但她是知道自家老爷夫人还有黛玉都对甄易的才情秉性赞不绝口的，连府中的下人都说他很会做人。
　　可甄易会医术之事却是从未听闻的，不由讶然道：“这甄家哥儿当真这么说？可他小小年纪就算会些医术，难不成还比得过那些医术国手不成？”
　　黛玉认真道：“若景行哥哥说的是假话，我定然要好好耻笑他一番。可若是景行哥哥说的不假，只要能医好母亲，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
　　赵姨娘当即摇头道：“我的好姑娘，我知你孝顺，但这些话可不能随意出口。你且放心，这事儿姨娘定给你办的妥妥的，甄家哥儿到底是否真有本事，明日便知真假。”
　　黛玉知道赵姨娘的本事，当即含笑点头。
　　但黛玉却不知，赵姨娘回到她的雅素斋后，先是装模作样地吩咐了下人几句，又去贾敏屋里服侍了片刻，才回到房中。
　　可在夜深人静之时，她却在与自己的丫头巧翠窃窃私语了许久，二人不知密谋了什么，最后巧翠换了身暗色衣裳，悄然离开了林府。
　　一切看似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们的举动均被甄易瞧在了眼中。
　　对于赵素这个女人，他原先只是觉得心机颇重，但对黛玉和贾敏尚算用心，想着反正有自己在，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便不曾理会。
　　却不想原来此女竟是大有来头，却是别人放在林府里的探子。
　　看那离去的巧翠身形矫健、轻功卓绝，如此人物可不是寻常人家指使得动的。
　　想想林如海如今的位置，只怕这两人是皇室中人安排进来的。就是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是那位垂垂老矣的皇帝，还是正值盛年的某位皇子？
　　虽说用女眷充当眼线有些下作，但这也是统治者惯用的伎俩了，只要不危及林府，他也懒得理睬，随后便将之抛诸脑后了。
　　思忖片刻，他当即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瓷瓶就指腹大小，制作得十分精美。
　　瓷瓶打开后，一只蝇头大小的小虫飞出了瓷瓶，随后停留在了甄易的指尖。
　　这是甄易在家时借纨绔之名外出寻到的，几经炼制才养出的腹虫。腹虫能传声、寻踪，虽然不是多厉害的蛊虫，但在此时却是最适用的。
　　他虽有培养自己的人手，但毕竟时日尚短，那些暗卫尚显青涩，虽说他还是安排了暗卫前去保护林如海，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准备另外的手段。
　　只是此虫也是堪堪炼成的，寿命不长，一旦使用，不过十日便会自绝性命。
　　甄易原本就打算等打探到确凿信息后再使用，想到方才林如海所言，甄易觉得如今正是时机了。
　　甄易取出今日从林如海书房中取来的一支狼毫笔，让腹虫熟悉林如海的气息，随后指使其紧随林如海而去：“去。”
　　只见腹虫在林如海常用的那支狼毫笔上盘桓一阵，腹部微茫一张一翕，随后便晃悠悠地飞出了林府。
　　腹虫已去，如今紧要的还是贾敏之事，虽然他在黛玉跟前夸下海口，当然也确实想到了解决之策。
　　但贾敏的病情还是十分棘手的，就算是他好不容易想到的解决办法，风险也极高。
　　他必须在这几日里想到降低风险的办法才行。
　　没想到他历经千辛好不容易得来的度假，竟然也不能好好休息放松，可一想到天仙似的黛玉妹妹，甄易心里便又充满了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