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除夕之乐 顿顿温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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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外回来不久后便到了冬天。
仲冬之时便是这里的春节。君天傲在这七年中发现，这里的生活与现世的生活很相近，只是某些事物的名称、形式上改变了一些。
现世，任何时间对于她来说都是相似的枯燥。她可以躺在金山银海中孤寂着，却从未感受过在一家人的温暖中欢笑。直到到了这里，她才真正明白节日的意义，才能在父母的陪同下感受了节日热烈的氛围。
当纷飞的雪花倏然飘落后，君傲天狂热地盼望了两个月的春节终于来临了。
此处的春节与现世的古代并未有什么不同：普通百姓家团聚在一起，包饺子、放鞭炮、走亲访友……皇室中则要祭拜先祖，大宴群臣……这时的人们似乎忘记了一切忧愁，沉溺在无边的欢乐之中。君傲天所盼望的仅是和父母一起欢笑着度过这些节日，哪怕自己也明白也许这是最后的时光……
君傲天最喜欢的节日，非春节莫属，但即使如此喜欢仍有君傲天十分恐惧的一部分。譬如——祭祖和言赏宴。
这天五更时分，君傲天便被母亲喊起，迷迷乎乎中由母亲带着进了太御池沐浴更衣。直至被楚嘉推入了池中才彻底清醒，迫于无奈只好由着楚嘉将她如浣冼衣物般反复搓洗干净。片刻之后，君傲天的脸上便显露出哀怨的神色。
“母后，这朝服……这朝服可否不穿啊？”
“皇儿，母后知道这穿着太过繁重，可我们马上要去的是皇祠若不这般穿戴，又不知要引出多大的争议了……”
于是她只好穿上了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深紫色蟒袍外再穿一件明紫色夹袄，由着母亲为她戴上厚重的紫玉碧金冠，套上高及膝盖的朝靴。君傲天在内心感慨年年都要这般受苦一次，年年却都争不过父皇母后，这衣物却一年比—年繁琐……看着她母亲同样穿着繁琐的朝服，却一派自然大方，她不得不佩服她那母后的忍耐力。
“等祭祖和言赏宴结束，母后便给傲儿换下来，可好？”
她如闻大赦般松了口气：“好！儿臣一定会老老实实撑到言赏宴结束，保证什么坏事也不做！”
她眼眸中闪耀着现世未曾有过的狡黠与天真，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早已有二十多岁，忘记了自己现世中的勾心斗角……
穿戴毕，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她由着小太监领着来到她父皇跟前。君郁成看着她笨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几个月来的忧虑也在女儿难得的窘迫的神色中暂时放下。他携着女儿乘着御辇向皇祠进发，君傲天耐不住这—路的颠簸，却也无法，忍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宫外的皇祠，下了御辇，脸色早已铁青了。
由着她父皇携着跨过及小腿的门坎，走了进去，便习惯似地跪在脚边一个蒲团上。她腹诽着这祭祀祈福实则磨人的一宗罪。耳边传来了司仪太监空洞又细长的宣布，甚可刮破人的耳膜，尖锐又枯燥。这让跪于蒲团上的君傲天渐渐犯困，渐渐睡去……
再被身旁的母后叫醒，已是半个时辰过去，这祈福便也过了。身下的双腿早已麻木了，她也只好由着小太监扶起来，老老实实地跟着君郁成乘着御辇回宫，再回到宫中，已是半日光景。
往年的言赏宴总是除夕之夜才开始。这几年的洪涝之灾让国家财力大量削耗，几年来的言赏宴也便草草了事，到了今年，君郁成对于内务府的开支更为精减，竟连那酒宴也更简单，打破常例，改为正午举行。
百官齐聚忠政殿，皇帝论功行赏，归结一年来众人功过，赏的赏，罚的罚，片刻后便在承泽宫大摆筵席，百官同乐。
君傲天坐在她父皇右侧，筵席之上大部分时间总是在发呆的，直到一旁的太监唱道：“安寿王领赏！”终于缓过神来，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人，也便想起了宫外那纨绔子的妄语，细细地打量起了那人。
不远处的安寿王已是半百年纪，确有皇族特有的不凡气概，只是眉目间隐约藏着几分隐忍与不甘，目光深琐着她父皇身后的龙椅，目不转睛。君傲天很熟悉这样的表情，曾经现世中在阴谋中打滚的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那是野心与阴谋的透露，君傲天本能地产生了警惕性。
宴毕，楚嘉便偷偷牵着君傲天一同回了未央宫换下了这身繁褥。君傲天的衣饰向来简单一年四季总是便装最多，颜色也多以素色为主。算算这一天从这时往后，也并无需公开露面，非以盛装出席的场面，君傲天本想穿白色束袖夹袍，楚嘉总觉不好，毕竟是过节，再三考虑还是决定让她穿着素色广袖红色滚边，绣有红色麒麟的天蚕丝外袍，头发被高高束起，原先的紫玉碧金冠已由镶玉的红色锻带代替。这一身装束让君傲天看上去轻便了很多。由于自幼练武，她比同龄孩童高出许多，这一身打扮更衬出她身姿之颀长，那六分像母，四分像父的眉眼与这身打扮相映，倒可见出一个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少年。
太子穿着这身装束惊艳了一批年少的宫女。楚嘉也忍不住赞叹：“傲儿这身男…子打扮果真让人惊为天人，真是让母后怀疑是否记错了生你的时间，论相貌才智傲儿真不像七岁孩童。”
“嘿嘿，傲儿如此优异，不也都是父皇母后生的好吗。”君傲天被夸得飘飘然了。
楚嘉看着身旁的宫女都陶醉在自己女儿的俊美外型上，忍不住凑在君傲天耳边补了一句：“若是这些宫女都知我的傲儿是个女娃，定会十分痛心的。”
片刻的谈笑后楚嘉又叮嘱道：“午后莫太野了性子，日落之前莫忘来这未央宫，我与你父皇都在，咱们—家三口好好过个节！”
君傲天点头答应，心中莫名地期许落日的到来。
寒冬而来的大雪铺天盖地，虽昨日早已停息，本照着宫里的规矩早该铲清，只是众人拗不过这个玩心大起的太子，只好应着她，任由着这宫廷被厚及小腿的绒雪覆盖着，一时间皇宫内外素洁一片，颇为壮观。偶尔可看看一些宫女太监们摔倒，弹起多片洁白，倒下的人儿倒也不疼，再看他们站起身上处处粘上了雪团，那雪花连脸上也不放过，摔下的人两颊都染成了白色，好不滑稽。那些宫女太监们本想怒骂这始作俑者，总是片刻之后又忍了下来，只好自认倒霉。每每看到这滑稽场面，君傲天总是躲在角落里偷着乐，自认为好玩极了。
路面上的雪被众人踩了下去，留下不少深深的坑，君傲天顺着坑向着习武场走去。
场内无人，倒是积压了一片厚雪，君傲天看着地上的厚雪，狡黠地转了转眼睛珠子。然后君傲天令贴身的小太监凑近，故作悬虚地的说：“小福子，将雪橇拿来，再多吆喝几个人过来，说是过来有赏。”
未几，小福子便搬来了太子自制的雪橇，领来了小宫女小太监五六人，这几人乃是君傲天玩得最熟的太监宫女，到了一起玩得也很肆意。
习武场建立在斜坡上，略陡，颇长，适于做雪上运动。君傲天将雪橇搬于那坡顶，雪橇很简单，只是底座较大底部较平的木盒子，可容纳二人同时坐下，只是这里人未曾见过，也未曾有过相类似的运动，一经推广，竟成了冬日里风靡北寒地区的新奇运动。君傲天随便拉来一个小宫女，邀她一同坐上去。那宫女名叫柔盈，适才与君傲天一般年纪，也是同君傲天最为交好的一人。想起了去年初次尝试这雪橇的刺激，她至今还心有余悸。只是不能拂了太子的意思，虽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君傲天后面坐下。
“推！”君傲天一声令下雪橇旁的太监便将之向前推。
“啊！”柔盈忍不住大叫，紧紧地抱住了君傲天。
“盈儿莫怕，坐稳了，定不会掉下去的。”君傲天握住了柔盈的手安慰道，却不知身后的人儿早已脸上红霞一片。
君傲天十分喜欢这种从高处落下的感觉，现世匆匆忙碌，娱玩甚少，未曾这般肆意，反到了这里才将二十年时光中的欢乐全都补了回来。
此后，君傲天组着一批人打起了雪仗，甚欢。一个下午便过去了，待到红霞漫天之时，终是停了，这几人互相看看，皆是狼狈不堪，一时间众人都笑了。
待众人散去，君傲天跑回了未央宫，未进内室，先迎来了暖气扑面，掀开帘障，才看见她父皇母后已坐于罗汉床上围着火炉等她。
“来，傲儿。”楚嘉拉着她进了内阁，她父皇跟随在后。
再掀开一道帘障，内阁里花花绿绿的一切映入君傲天的眼帘，让她吃了一惊——阁内太监宫女已被遣下，满桌满椅全是寻常人家年夜饭的食材，花花绿绿，琳琅满目。
“怎么样，傲儿？”楚嘉一脸兴奋，几乎像个孩子，“我和你父皇商量着今年除夕要和寻常百姓般，这些食材是来包饺子的，今天咱们一家要自己做顿年夜饭来！”
君郁成温和地看着兴奋的妻子在谈论，不曾上前打断。
君郁成和君傲天皆是自小便不曾沾过厨房的人，只有那楚嘉，未出阁前还略通些厨艺。因而这二人只好由着楚嘉号令，先忙着洗菜择菜，仅有三人的阁内一时间好不热闹。君郁成用温水将菜洗净，再由君傲天择好放进盆中再搬至旁边临时搭起的炉灶，让楚嘉焯去水分，再由楚嘉吩咐，把那些菜与肉分别切碎……一切过程真若普通百姓家一般。
“擀面要这样……看你们俩擀的，真笨！”楚嘉多年不做，擀起面来有些生疏，可说话的口气却带着一丝骄傲。
起初父女俩擀得都挺生硬，擀出来的饺子皮也是奇形怪状。不过多久，二人却都上手了，不但动作娴熟，所擀的饺子皮也规矩了些，看去更是比楚嘉还老练。这让本想嘲笑一下这对父女的楚嘉不禁有些郁闷——明明是自己教的，这样短的时间竟然都超越了自己……
三人足足忙了一个时辰才包好了一锅饺子，自己的饺子下了锅，在锅中翻滚，再从锅里捞出再盛入碗中，面对着碗中的饺子三人皆是百感交集。
“如若我们一家只是一户寻常百姓，每天都如这般，虽需为生计所忧，总算是熙熙而乐，不必担心国家大事，不必以大局为重……那种生活倒也悠哉！”楚嘉边吃着碗里热腾腾的饺子边感叹道。
“傲儿，你认为呢？”君郁成转过来问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君傲天一脸茫然地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顿顿温饱，丰衣足食，天无横灾，国无战祸，官无苛政。这是每一个百姓都想过的生活，的确，这种平淡而充足的生活是每个人都向往的。身为皇族中人，你，我，你母后，都失去了拥有这种平淡生活的资格，但身为统治阶层的我们，至少应该维持那些百姓拥有这种生活的资格，让他们幸福，是我们的责任。你天生便注定是天下霸主的命运，注定得不到平凡的生活，父皇当然希望你能活得快乐，但父皇也希望，将来或顺利，亦或坎坷，你都不要因为一时间的喜怒哀乐放弃这个坚持，要勤政爱民，让所有百姓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君郁成缓缓说来。
君傲天郑重地点了点头，已将之变为自己的信念，又疑惑道：“我身为女子，为何母后不再生一皇弟，再立之为太子，这不更名正言顺？”
“傻孩子，且不论你母后体弱，一生便只能有你一个女儿，你出世之时天泛红霞，背后有飞龙之图，天官早已说过你必为王，且是天下霸主，空前绝后的王！”
君傲天点了点头，解开了多年萦绕于心的疑惑。饭后，三人静静地散着步，雪夜是带着几分寒意的，他们口中呵出的气便形成了一片白雾蔓延至远处。
此夜无风雪，夜幕之上，皓月当空，万里无云，君傲天看这时辰正好，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一些玩物，悄悄招来一旁的奴才。
“去玄镜堂，将我前些日子堆放的一堆竹筒子全数搬来，若人手不够，便多叫几人，要叫些有力的侍卫最好，要轻声些，不得让父皇母后察觉。快去吧！”看着那奴才走远了，君傲天在心里暗笑，这里人未曾见过火药与烟花，前些日子忙的烟花果然派上了用场。
“太子，奴才已照您的吩咐办了，侍卫已唤来，任太子差遣！”小福子钻了个空子，凑在君傲天耳边说到。
“叫这些人将这里的竹筒摆在承天殿前的空地上，一个一个竖过来放，每一个都务必是引线一端向上，备好火摺。本宫随后便到。”
“是。”小福子应道，虽对于太子的吩咐疑惑不解，还是尽力去办了。
“父皇，母后，年年除夕都如此过，儿臣总觉不够充实，今年儿臣发明了一种新玩意儿，算是一个饭后节目，儿臣先去布置，请父皇母后稍息片刻，再移驾至承天殿。”
二人点了点头，君傲天立刻踏雪飞奔向承天殿。
“可曾都布置好了。”君傲天招来小福子问起。
“回太子爷，奴才们按您的吩咐已做完了，具体情况还需您亲自检察。”
君傲天点了点头，前去望那每个竹筒摆放的位置，又将两竹筒之间拉开距离，再交待些侍卫接下来应如何做事。待一切就绪，又招来了小福子。
“去请我父皇母后来。”
“是。”小福子匆忙离开。
不过半盏茶时间，这二人便来了。原来这二人都好奇君傲天又会有哪些惊世之举，就在承天殿后紧挨的承华宫稍歇并观望，只是看了半天，对于下来的事仍是一头雾水。
“这是儿臣前几个月来的成果，这玩物可能制造些响声，父皇母后须有心理准备。”
这两人颇怀期待地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叮嘱道：“玩乐要尽兴，却不可不顾自身，万事都要小心。”二人说到这话都是以往经验使然，君傲天从小爱发明些稀奇古怪之物，虽那些东西实有方便之效，可制做过程的确让人捏一把汗。玄镜堂本是宫中最安全牢固的建筑，这也是在君傲天一些稀奇古怪的研究烧了大半宫殿后，她父皇母后拗不过她，才在她的保证下调给她的。由此说来二人的一番担心也不无道理。
“本宫数到三，你们便用手上的火摺引燃竹筒上端的引线，待引燃后迅速离开竹筒，众位听清楚了没有？”
“是，太子殿下。”
“一…二…三，点火！”
下面的待卫迅速照做。起初只听得到导线燃烧的嘶嘶声，除了火药点燃的特殊气味，在众人眼中，此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大家便都猜测太子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突然，稀零的火星也灭去了。这时众人只听见君傲天的喊叫声：“准备好了。”
只听见连续不断的碰声向众人传来，震耳欲聋。还未待众人反应来从竹筒中窜出来的火光是什么，天边便抹开了一片片光焰之花，灿烂至极，美丽至极。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呆了。
君傲天看着众人先吓呆，再惊呆，再至迷呆，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一股快感油然袭上心头。
“傲儿你真是我的宝贝。”楚嘉上前抱上了君傲天，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这是儿臣连月来的发明，儿臣唤之为烟花爆竹。母后莫心急，再接着看看。”君傲天笑道，“再将一旁大竹筒搬来，如之前一般操做，听本宫号令。”
有了先前的经验，众待卫们都熟练了许多，纷纷期待着接下来的惊喜。
又一次点燃，这次烟花上天众人却是彻底惊呆了，只见那灿烂烟火在天幕上排成了八个字：
——国泰民安，家和万兴。
这一次连君郁成都向她投去亳不掩盖的赞许目光，连声说道：“好！好！”
这一夜之后，奇才太子更是名动天下，而那场烟火，注定成了这一家人一起的最后的欢乐。
烟光易逝，人面全非，空留一腔叹恨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除夕之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