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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六章·南木桥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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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小卓听过故事,若有所思,心中对那只优雅不失英气的仙鹤很是向往。她发着呆,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身边的人群已经散了,刚刚拉住她的小姑娘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
时间还早,月小卓不急着回营地去。南木桥村种了很多橘树,此时都已经成熟结果,空气中弥漫着酸甜的橘香。月小卓一路顺着橘树林前行,陶醉在美丽的风景中。最终,她在一颗橘树下停留下来,躺到了树下的草地上。
这里在村庄的边缘,村庄里的人声模糊地传来,却听不真切。橘子的香气充满了整个空间,让人心旷神怡。树下的草地和落叶一起,好像铺成了一张厚厚的草木毯子。月小卓躺在树下,感受着温暖的阳光透过树梢在她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包裹住了全身。月小卓在这样舒适的环境中慢慢闭上了眼睛,沉入了满是橘香的梦境里。
月小卓在一片明亮的橙色空间恢复了意识。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透光的空间里,这里整体的色调是温暖的橘色。四周的墙壁也是有弧度的柔软形状,可见其上白色丝状的脉络。月小卓深吸一口气,鼻腔被清新的橘香所充斥。
最先引起月小卓注意的,是脚边好像被风吹过的感觉。一阵风自她的脚下吹过,吹鼓了她的衣摆。月小卓压下袍边,向着风前行的方向看去,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位老妇人正端庄地立在一张矮桌旁。她的面容平静,神态慈祥,身穿一身青衣,从容地立在那里接收着月小卓震惊到有些不太礼貌的打量的目光——她的样貌竟然和村长一模一样!
一只长着人脸的小狗依偎在这位老妇人的脚下,从老妇人的腿后探出头来悄悄观察着月小卓。月小卓注意到在这只小狗所靠近的地方,地面上的细小杂物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正被风吹着飘在空中,老妇人的衣摆也鼓起了一小片。
小狗注意到月小卓在看着它,它抬头对上月小卓的目光,又向主人的腿后缩了缩。小狗长着一张小孩子的单纯面孔,藏不住事情,月小卓看着它略带心虚和愧疚的表情,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结合小狗身边发生的与风有关的异象,没来由地,月小卓觉得那只奇怪的小狗就是平地起风的“罪魁祸首”。
“你好啊,小朋友。”老妇人微笑着开口。
月小卓摸不清这个人的身份,她面上不显,但是手却握成拳状,在身侧做出十足的防御姿态。
老妇人微笑起来:“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这里是你的梦境,你才是这里的主人,不是吗?我冒昧地拜访你,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月小卓看着老妇人柔和的面容,却不敢为此放松警惕。尽管老妇人神情和态度都很温柔,但是看到她顶着一张和自己现实当中已经认识的人相同的脸,实在让人觉得诡异。
月小卓难以掩饰满脸的狐疑:“我只是个小孩子,哪能帮得上您什么忙呢?”
“小孩子才能帮上忙。”老大人苦笑道,“那些大人们的梦境太嘈杂了,根本听不见我的祈求。”
月小卓心软下来:“你说来听听。”
老大人郑重其事地开口:“你所认识的那位村长并不是真正的村长,我才是这里的村长。”
“啊?”月小卓愣住。
老大人接着说道:“但是那位村长并不是坏人,她是我多年的挚友,也就是我落水时救我的那只仙鹤。当年她没能救活我,心怀愧疚,她知道我放不下百姓,于是接替了我的位置,替我管理南木桥村。”
“那是很好的朋友呀!”
老大人点点头:“是呀,当年我们是下棋认识的,她棋艺高超,是难得的懂棋之鹤。又极为善解人意,我当村长时难免扛压力受委屈,全是靠她开解才跨过许多难关。如今我的魂魄终于修炼成道,可以回到村里,我想再见见她,和她喝杯茶、下下棋。但我始终联系不到她,这才出此下策,想让这孩子帮忙做点小乱子吸引些人来传话。谁曾想,竟然出了这样的乱子。”
说到这里,老妇人恨恨地拍了拍脚下小狗的头。小狗缩着脖子,可怜巴巴地受了这两下。
月小卓不解:“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向她托梦呢?那样不是快得多了吗?”
“她道行很高,想要进入她的梦境可不容易啊。而且这些年她日日操劳,几乎不再做梦了。”老妇人苦笑着说。
她从自己的袖筒中拿出一样东西交给了月小卓。
月小卓低头一看,是一个被挖空了的橘子,做的很精致。橘子果肉都已经被挖去了,只留下完整的外壳。向里面看,可以看到橘皮中放了一张小小的矮桌,并配有两只小石凳,矮桌上放着一个小棋盘。
老妇人把这只空橘子塞进月小卓的手里,合拢月小卓的手指握住它,并珍重地在月小卓的手上拍了拍。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在太阳落山前去村长的家中看看。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把这只橘子转交给她。带着这只橘子来橘树林,就可以见到我。”
老妇人再一次握住月小卓的手,眼神和语气都是十分恳切。
“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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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小卓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夕阳西下,云霞在天边被太阳最后的强光烧成一片赤海。原本躺在月小卓身边的小女孩也许是先醒来离开了,树下只剩下月小卓一个人。而月小卓的手心里则多了什么东西,她抬起手来,在自己的手心里发现了一个空橘子,正是梦境中老妇人交给她的那一只。
月小卓对于老妇人的话并不完全相信,但是不论老妇人是敌是友,这件事情事关河中的怪风,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村长和娘亲。
月小卓跑到村长家门口时,正赶上村长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面上显出一些疲惫。
只见她走进了正堂,拿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润润嗓子。随后,她四下打量了一下,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后,脱下了常年穿着的那件青衣。几乎是在外袍脱下的瞬间,村长就在原地变成了一只优雅美丽的仙鹤。仙鹤从散落的衣服中走出来,疲惫地用鸟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月小卓被这一幕惊呆了。月小卓不敢惊扰仙鹤,在院外躲了很久,直到仙鹤走进屋里才离开。
回到营地,月小卓急匆匆地奔到嬴避身边,把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嬴避。和月小卓一样,嬴避也被事情的原委吓了一跳。
听月小卓细细复述了整件事情之后,嬴避若有所思。
“其状如犬而人面......其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其名山犭军。原来是它!”
终于找到了怪风的源头,嬴避蹲下身来,揉揉女儿的头发,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现在的情况还不好把控,最好依旧按着梦中老人的指示来做。尽管有些担心,但是嬴避依旧决定让月小卓去向村长传话。
“就让小卓帮忙传个话,可以做到吗?”
“可以的!”
月小卓挺起胸膛,尽管身躯尚且矮小,但是已经一副颇有担当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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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小卓心里装着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她早早就练过了早功,迫不及待地去邀请村长到营地来。
村长被月小卓拉着快步向营地走去,看着小姑娘着急的样子有些力不从心:“小卓,你慢些呀。奶奶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快的。”
听到村长的话,月小卓果然听话地放慢了脚步,但是急切的心却没有慢下来,月小卓着急地在原地跳了几下。
“小卓,这么一大早的来找奶奶,到底有什么事情呀?”村长问道。她伸出手拉住月小卓,在月小卓的背上拍了几下,示意这孩子稍安勿躁。
“是很重要的事!”月小卓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村长,“我们找到可以过河的办法了!”
一听是有关河中异象的事情,村长也着急了起来,恨不得自己能够像月小卓一样跑起来。河中异象困扰村民许久,此时愈演愈烈,作为一村之长,村长自然是比谁都要希望这件事情早点解决。
两人到达营地时,嬴避已经早早泡了好茶等着她们。
“我请您来的原因您也知道了,我们找到了解决河中异象的方法。只是这件事情比较特殊,需要您的帮忙。”嬴避开门见山道。
“您言重了。”村长欠欠身,“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为解决这桩大事出一份力,那是高兴还来不及,那里称得上是‘帮忙’呢?您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吩咐,我自是任凭差遣。”
嬴避微笑起来。她轻轻敲敲桌面,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小卓这孩子玩性大,昨日下午私自跑到了橘树林中去玩,没想到也遇到了您所说的‘托梦’。在梦中,小卓见到了一只异兽,所过之处必有风起,我们想那也许就是河中异象的来源。只是有一点有些棘手——那只异兽本性并不凶恶,但是有一位主人,恐怕只有说服这位异兽主人才能够真正地制止河中异象。”
村长听得专注,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表明自己已经了解了情况:“是说服这位异兽主人需要我的帮助吗?愿闻其详。”
“您是个明白人。”嬴避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正是如此。这位异兽主人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要和您下一盘切磋棋艺,您觉得如何呢?这是那位异兽主人拜托小卓交给您的信物。”
嬴避放下茶盏,从袖筒中摸出那只小小的空橘子从桌上推到了对面。
村长的双眼一下瞪大了,手指颤抖着接过了那只小橘子细细端详。看到里面的小棋桌和配套的圆凳时,竟是激动地眼中带泪。
“是她吗?”村长抖着声音问了一句,手指细细抚过空橘壳的表皮纹路,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当年便总是在橘树下对弈......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
嬴避展展裙摆,站起身来让到一边,优雅地轻轻欠了欠身。
“如果您是指村长的话,那么我想小卓遇到的正是她。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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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橘树林里依旧是橘香满溢。
当月小卓一行人踏入橘林中时,平地有风来,在三人的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等面前的情景渐渐清晰时,她们又来到了那片明亮的橘色空间。仔细打量,月小卓这才发现她们所在的地方几乎就是空橘壳内部的样子。在这里,月小卓又见到了那只奇怪的小狗。这一次,名叫山犭军的小狗没有躲开,面上的表情依旧有些害怕,但是却主动在地上躺下露出了肚皮示弱。
月小卓蹲下身,看着它讨巧卖乖的心虚样子有些生气,然而又实在对着这只小狗下不去手。
而在空橘壳的中心,依旧摆着一张棋桌,站着一位温柔的老妇人。仙鹤一进入这片空间,就和自己的老友对上了视线。两人均是静默不语,然而却唇边带笑,眼底泪光闪烁。
“怎么,在我这里,你还要顶着我的脸来见我吗?”
村长首先发话,话语中隐有嗔怪之意。
“我才不稀罕学你呢。”
仙鹤嘴上也不甘示弱。一袭青衣被仙鹤脱下,从中幻化出了一个更加清瘦一些的老妇人。这位老妇人落落大方、仙气飘飘,即使年老也遮不住她身上的独特气质。仙鹤走上前去,抬起手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锤了锤村长,话语里的泣音几乎掩盖不住。她的语气十分复杂,夹杂着思念和责怪。
“你这家伙,过得这么滋润。不仅对村子不管不顾,甚至还作乱一方。你这是让我难办啊。”
村长被好友轻轻锤了两下,知道仙鹤这些年的辛苦,只是苦笑。她没有否认仙鹤的“控诉”,但是也想要说出自己的艰难。她们两人十多年来以挚友的身份相交,相互之间的性情都已经很了解了,早已过了需要虚礼的阶段。
“我有什么办法?上天想给我一个河神做做,却需要潜心修行九年才能上任。我一上任就找人托梦带话给你,谁知你竟然一句都没有收到?你这些年连梦也不做一场,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村长说道。
鹤大人撅起嘴角:“那河上的大风要怎么解释?是不是你让山犭军那孩子去做的?那孩子心思单纯,自己玩的时候是不会这样捣乱的!”
村长低下头:“是我让那孩子去做的没错。但是我们可是从未伤人,再者说,我们是为了找到谁才出此下策的?”
两人你来我往,口头拆招几个回合。村长态度诚恳,所有的事情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这几个回合均是仙鹤落了下风。
“全天下的道理都跟着你姓了。”鹤大人只恨自己不擅长口舌之争,又抬起手来轻轻锤了村长一下,“我不听你那些歪道理,你们人类惯会油嘴滑舌的。”
村长哈哈一笑:“我现在和你一样,也是修炼得道的山间精怪啦。”
鹤大人不依不饶:“我要和你下棋!这一次,我一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好,好!”村长见她这样说,知道这是消气的意思,终于真心地笑起来,“我正等着你这句话呢!这十年可是憋坏我了。我今天可是做好了输棋的准备来的,正要领教你这十年来的长进。我今天是‘不败不归’!”
事件至此基本顺利解决。这厢两位老人的棋局愈战愈酣,月小卓也找到了惩罚不听话小狗的好办法,让山犭军在痒痒挠下彻底“败北”。月小卓抱起躲避自己“魔爪”的山犭军,对着小狗呲了呲牙“威胁”。
“听到了吗,小家伙?两位奶奶已经见面啦,你可不能再捣乱了。如果再不听话的话,就对你禁闭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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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避一队人走的时候是个好天气。风和日丽,天空蓝得清澈干净,还有顺风一路吹着船只前进。
天空中,一只空橘壳被风吹着飘在半空对嬴避她们遥遥相送。坐在其中对弈的两位老人依旧是活力十足,依稀听得到两位棋痴兴致高涨地探讨棋局的声音。
那天过后,村长和仙鹤就说好要共同护佑这片土地。
嬴避坐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南木桥村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小卓代替了阿芸端着托盘过来,拿出两杯热茶像模像样地摆好,挨在娘亲的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嬴避的身上。
“娘,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你娥陵阿姨。”嬴避远远望着西北方向,仿佛回忆起了许多青葱少女时代的美好回忆,“我也有快十年没见过她了。”嬴避揽住月小卓抱进怀里。
月小卓不安分地在怀里拱了拱:“等我们到了长安,很快就会见到了!”
“是啊。”嬴避把一缕被吹乱的头发别回耳后,笑起来,“只要一直走,想见的人就一定会见到的。”
长风万里,虽然身在两边,但是那份不变的思念,也一定会顺着和风率先到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