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小卓的奇幻探险》三叶金

11、第四章·七星堆篇4

　　族长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响亮的号角，唤回了众人的神智。

　　场面骤然混乱起来，哭声、尖叫声、嘶吼声混成一片。人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理智已经无法占据上风，被天灾的蛛网所网罗，跌进了混乱的深渊。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并及时地给出指令成为了困难的事情。

　　昭昭很快镇静了下来，她紧咬住牙关，配合着母亲发出了第二道指令：“所有人跟紧我！全都往山坡上跑！”

　　生死关头，没有人敢拿性命开玩笑。一片混乱中，人们下意识地跟随着出现的指令行动。一时之间，只有山体震动的隆隆声和人们急促的呼吸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是人与天灾在赛跑。刚刚还觉得遥不可及的山坡在骤然的提速下变成了救命的避难所，在自然的威力下，人类如此的渺小。

　　在逃生的路上，腿脚不便的老人孩子总是吃亏。青壮年们先一步冲上了安全的范围，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又冲回了队伍中。有人焦急地喊族长，想要族长先去安全的地方，回头却发现族长还守在队伍的最后，牢牢地把山崩的界限和人们分隔开来。她把一个个老人和孩子朝着折返回来的青年们推去，嗓音吼到嘶哑：“带她们走！”

　　老马背着老奶奶，脚步渐渐有些吃力，族长的声音从背后遥遥传来：“老马，往东边跑！不要停！跑上那个坡就安全了。”

　　老马很想回头问问族长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但她没有精力回头。

　　在队伍的最末尾，族长冲锋在危险的最前沿，大地仿佛在她脚后裂开，她一边躲避着掉落的山岩，一边将掉队的老弱妇孺往上推，一边嘶吼着正确的逃生路线。她指的路惊人地准确，每一步都不会踏错，仿佛经历过千百次的排演。

　　“小彤彤，踩左边那片草上，右手抓住上面的树杈！”

　　族长手里拉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眼睛还盯着前面一个跑得不快的小女孩，高声叮嘱。

　　小女孩按着吩咐努力往上爬，虽然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竟也没被迅速崩裂的裂口追上。

　　上面伸来了好几双手，接过了小女孩，族长把手里两个孩子费力往上举，左边那个刚刚被接住，突然滚落一块山石，族长赶紧抱住右边的孩子闪躲，一下又往下坠了数十步。

　　怀里的孩子怕得全身发抖，却依旧试着伸手帮族长挡住头：“族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族长紧了紧怀里的孩子，重新向上攀爬。她的腿刚刚坠落时扎到枯树，此刻鲜血淋漓，无论她怎么咬紧牙关，也有些使不上劲，“小囡，你抱紧我，等下我们爬过那块大石头以后，你抓住石头跳上去，等姐姐来接你，记住了没？”

　　“好。”

　　夜风很冷，族长的手早已冻得发紫，没有了知觉，她只能尽力抠住岩石间的缝隙，用没受伤的左腿努力往上蹬。

　　快到了。

　　族长托起小囡，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举得比石头还高：“小囡，跳上去！”

　　小囡离手，石头那边有人稳稳接住。

　　就在这时，一块山石朝着无力躲闪的她砸了下来。

　　“就这样吧。”当族长面对着那块仿佛命定的山石时，她这样想到，“好在我该做的所有事，全都做完了。”

　　突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

　　那只手还很稚嫩，还没有磨出厚厚的老茧，没有长出粗壮的骨节。但是就是这样的一双孩子的手，把她从死亡的阴影中拯救了出来。

　　族长抬起头，正对上红着眼眶的昭昭。

　　“我救你。”昭昭的眼泪滴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娘，你不要死，我救你！”

　　那个原先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原来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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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小卓自出生起，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大的灾祸。她的大脑空白一片，危急关头，她只知道紧紧拉住嬴避的手，牵着她全力向山坡跑去。踏上山坡的土地的那个瞬间，高度紧张的身体猛地卸下力来，瘫倒在地上。脱力的人们七横八竖地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山体的震动还在继续，但是在山坡上果然平稳了很多。

　　月小卓喘着气，突然被嬴避拉了拉衣袖，朝着山坡的方向指去：“小卓，看。”

　　月小卓抬起头，被眼前壮丽的美景再一次震惊到失声。

　　在山谷中，刚刚张灯结彩的村庄已经被持续的地震摧毁，变成了一堆废墟。而与之对应的是，在雨水洗过的晴朗星空下，一座恢弘的星光神殿正在废墟之上缓缓现形。毁灭与新生，残忍而瑰丽。

　　“昭昭姐姐......”月小卓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下意识地去喊这次活动的发起者，“你看......”

　　喊不到人。

　　月小卓转过身，被眼前的场景惊吓到。

　　在她的身后，一部分村民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消失。正在消失的人们愉快地观赏着难得一见的星光神殿，还切实存在的人们却牵着自己即将消失的亲友的手，哽咽出声。

　　老马跪在地上，抱着被她救出的奶奶哭的不能自已。奶奶只是慈祥地拍拍她的脑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晚风吹散带走了。

　　昭昭默默地看着壮丽的神殿和相互道别的人们，捂着脸蹲下身子，用手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可是不解人意的夜风再一次吹红了她的眼眶，她嘴唇颤抖了半晌，比起话语，最终是眼泪先无声地涌了出来。

　　“乖女儿，你做得很好，你一直是娘的骄傲。”

　　族长走到女儿的面前，隔着生与死的界限摸了摸昭昭的头发。她还想再替昭昭抹抹眼泪，可是一颗泪滴穿过她变得半透明的手掌，她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千言万语，最后化作族长叹息似的气音，散在风里。

　　“昭昭，带领好族人，要带大家都过上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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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之间，山坡上只有晚风吹拂过草地的声音。此情此景，没有人说一句话。月小卓悄悄退到嬴避的身后，她也察觉到这是一个严肃的时刻，默默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嬴避缓缓地开口：“我在临湘城的时候，曾听人禀报过七星堆那次地震，听说后来人每次经过此处，都会看到地震的场景，可过一天回头再来看，却发现根本没有地震过的痕迹。”

　　昭昭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间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吸吸鼻子，像个大人一样抬起头、站起身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却已经可见其中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我娘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她的魂魄不肯离去，一遍又一遍执着地想回到出事的那一刻，把每一个族人都救出来。她的执念太强了，以至于有些善心的路人竟能跨越生死，看到妈妈执念凝结成的幻境，以为自己也在地震中，她们伸手帮忙，也帮妈妈在幻境中救出了不少人，直到刚刚，我们终于把所有人都从幻境救出来了……妈妈终于放心了，可以踏入黄泉、重入轮回。”

　　昭昭梗了一下。她打了一个不明显的嗝，似乎下一秒就要再次哭出来。

　　嬴避静静地看着昭昭，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感慨。这群村民里，老人和幼孺占了大半，族长竟能以一己之力，救下这么多人，这份魄力和决绝，令人感佩而动容。而眼前这个孩子，甚至没有及笄，就已经要扛起全族人的重担。嬴避看着昭昭单薄的身体，她身后的村民稀稀拉拉，和在村里看到的人丁兴旺截然不同。

　　嬴避对昭昭说道：“你娘是一位值得钦佩的英烈之人。现在，她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你们呢？要不要向更靠近国都的地方走一走？临湘城附近还有一些无主的空地，换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会好一点。”

　　昭昭犹豫地看着嬴避向自己伸出的手，咬住了下唇。去临湘城附近开垦，看看新的环境、新的生活，这无疑是个好提议。毕竟村落的位置确实偏僻，这里在经历事故之后也算得上是一片她们的伤心之地。

　　昭昭的手抬起来，最终轻轻地抓着嬴避的手握了一下，没有握紧。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留在这里。”再次抬起头时，昭昭眼睛里的迷茫已经被坚定的信念所取代，“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都在这里出生长大。现在出山的路已经修通，矿洞的开采我们也摸索出了一些眉目。这些都是托了离开的人们的福，我们不能辜负她们的努力。”

　　在昭昭的身后，那座辉煌壮丽的神殿已经渐渐变得模糊透明，而少女挺直的脊梁和坚定的神情恰似一座全新神殿的坚实支柱。

　　“我们会留在这里，把村子好好建设起来。那也是……我母亲的愿望。”

　　嬴避微微睁大了眼睛，既是被少女这番豪言壮语所震惊，也是对下一代小小身躯里所蕴含着的无限可能而欣慰。随后，她笑了起来，带头转过身子，领着队伍向着山下走去：“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村了。今晚，恐怕还要在村里再叨扰你们一晚。”

　　嬴避向着剩下的村民们也挥挥手，示意她们也和自己的队伍一起离开。月小卓还想上前找昭昭，嬴避扯住了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让昭昭姐姐一个人呆一会儿吧。如果她想哭的话，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人们收拾了东西，跟着嬴避离开了。幻境已经解除，山崩的可怕景象彻底消失，只有村落里的灯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是家的感觉。人们不再关注身后，只是专心向着山下走去。今夜时间已经很晚了，山路漫长，等到她们回去，也差不多是该睡下的时间了。

　　而当她们走到大约是刚才地震初发的地方时，一阵哭声猛地从她们的身后的山坡上爆发出来。那声音很嘶哑，打着嗝，迸出一些难以辨认的模糊音节。好像一只孤单的小兽，要把这些年所受的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场哭出来。那饱含着深沉悲切的哭声极具穿透力，在整个夜晚，始终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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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离开七星堆，月小卓都难以接受真正的事实。在再次启程的马车上，嬴避给她讲了另一个不同的故事。

　　故事的前半段就好像昭昭曾经给她讲过的那个美好故事一样，充满着无限的希望，但是情节却在后半段急转直下。

　　意外发现了埋藏宝石的矿洞，却在村民们决定举办集会来庆祝通路之后，发生了突如其来的灾难。就在集会举办当天，山中发生了地震。在灾祸中，部落的族长冲在最危险的地段，救出了许多族人。只可惜山崩来的太快，部落最终还是死去了很多人，族长本人也在救援中不幸牺牲。

　　经历过这样的劫难，这片土地也渐渐传出了悬异的传说。传说许多经过此地的路人，都会看到出事那天的景象，误以为地震了，可回头再看，却什么痕迹也没有。那是族长直至死也没有放下的执着信念，穿越了生死的隔阂，结成了幻境，希望把所有的族人都能救出。

　　马车窗外，钟统领递上一小把艾草：“大人，这一趟您和郡主受惊了，拿艾草驱驱邪罢。”

　　月小卓从没见娘亲发过这么大脾气，嬴避怒气冲冲地掀开帘子：“哪来的邪？！她们不是邪！”

　　月小卓点点头，握住嬴避的手：“是的，娘亲，我知道，她们都是人，是好人！”

　　天上的流云飞快地掠过金乌，向西飘散。世事无常，灾难随机地降落在每一片土地上，从不管生活在其上的人们是否善良，是否生活刚刚有了起色。但人心的愿力也是世间最磅礴的力量，总有人为了守护族群继承这股力量，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保卫族人穿越绝境，播下新生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