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长大 ...
-
北方春天很短，刚换下棉衣就穿上薄衫，没几天短袖也能穿了。
太阳像打开一段时间的白炽灯，越来越亮越来越烧。
小小的孩子绕着给矮牵牛攀爬的花架转圈，可惜入夏后牵牛花也没长上来，娄沉沉被任一缠着扒开土看，当时浅浅埋下的种子不知道去哪了。
娄沉沉道：“估计是小虫子扛走当过冬粮了。”
任一被送去上了半年幼儿园做过渡，今天刚好是小学开学前一天。
他穿着鹅黄色的小短袖，撑着下巴看那个土坑坑。
“那种点别的，凌霄花？”
“哟还知道凌霄花，幼儿园教这个吗？”
任一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话，进屋找刘平去。
自从几人从溪市回到锣鼓街，刘平和任一就搬进了娄轻给他们换的二层小楼，开了个后门，任一的幼儿园就在后门那条街上。
刘平开始鼓捣公司，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还要抽空爬幼儿园门口的树，他的分离焦虑严重到任一的带班老师都觉得无语。
半年学前班终于结束，刘平提前踩好点的那些小学，最后一个都没能让刘平满意，最后还是任一自己拍板。
“一小就一小，反正我也不爱学习。”说完他抄起小水桶就跑出去玩了。
“离渠边远点！”
娄轻轻赶紧吆喝一声。
“知道啦！”
留下客厅里三人面面相觑，“那就一小？”
一小是所有学校里综合实力最差的，唯一优势是离家最近，就在幼儿园隔壁。
全票通过。
刘平满意又开心地收起所有资料。
入学后任一心心念念的身高终于长起来，小圆脸也慢慢往尖细上靠拢。
凌霄花已然爬满花架，第五个夏天到来。
转眼任一已经是五年级的小学生，并且过完暑假就要升六年级。
升上五年级在学校里就算高年级，他每天回家的话题都围绕着学校里那些学弟学妹如何如何，本事没有多大但是派头不小。
今天是刘平接他放学。
步入二十八岁的刘平完全褪去本就不多的生涩感，眉眼压低，因为讲电话而沉下的语调透着位居高位者的杀伐。
他如今的气势比起五年前收敛许多，人们注意到他第一眼时，已经不会再先被他眉尾那道骇人的长疤吸引去心神，他完全沉淀了下来，人们看到他时是看到整体一个人，而不再是局部亮点。
五年里成长的不只有任一。
他刚从公司回来，司机把车先开回家里，一小所在的街道不宽，车子进来只会加重堵塞。
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影伟岸，深色的西服被他的肌肉骨架撑出饱满轮廓，在一众家长中显得特别突出。
任一背着书包，和同桌并肩排队出校门。
“一一，你的社会老爸又来接你啦！”
任一瞥他一眼，“那是我哥，不是我爸，而且他不是社会大哥。”
他顿一下，为刘平的长相正名：“他是良民。”
这话不知道哪里戳到同桌的笑点了，他笑得前仰后合，“那他会不会当汉奸？”
任一：“？”
“一一他看起来真能打，他星期六也去打武林风吗？”
任一：“？”
任一自从上小学才发现自己装小孩是多么的差劲。
小孩子的奇思妙想他时常搞不懂。
刘平看到他就挂断了电话，一手插兜，一手举起一个纸袋，是市中心一家很好吃的蛋糕店的袋子。
任一冲刘平摇了下手，问他同桌：“为什么说他会当汉奸，武林风又是什么？”
他同桌比他震惊：“你这都不知道？”
任一：“......”
大门打开，同桌被他爷爷接走，任一没得到答案，思索间就被刘平抱起来，纸袋入手，任一开始羞涩，“别抱我了，我自己走。”
这两年他就不喜欢刘平总抱他了，特别是在外人面前的时候。
他是文艺队队长，队里有低年级的学弟学妹，平时他总教训他们动不动就哭鼻子告老师，他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放学还需要家长抱。
任一是长高了，但在刘平面前还是显得小小一只，刘平肱二头肌都有他脑袋大，其实被抱着并不违和。
但是奈何刘平目标太大，任一也是出名小帅哥，俩人绑一起，不少家长小孩都在往他们这里看。
任一很不好意思，也觉得羞耻。
刘平想装没听见，但是任一踢腿要下来，他才把任一放下。
晚饭时照例是刘平边看报表边拿铅笔给任一写口算题卡。
间或吃一两口饭。
娄轻轻端着碗，看了任一好多眼。
任一是教科书式的被惯坏的小孩，吃个饭在餐桌客厅两头跑，一会儿来桌上拿个馒头，一会儿让刘平给他掰开夹咸菜，刘平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还得抽空问他喜欢咸菜丝还是腌豌豆。
娄轻轻：“......”
她把筷子啪的摆到碗上，“任一你作业怎么一直都是平哥帮你写。”
娄轻轻不到严肃时刻是不会叫任一大名的，任一闻言乖乖捧着馒头坐上椅子。
他面上老老实实听娄轻轻给他上思想课，但心神都跑到一边去，偶尔还要用手指去扰乱刘平。
一整个特别难管，特别费家长的小孩样子。
说是人憎狗嫌都不为过。
但是任一现在这样子，刘平的只疼不管负最大责任。
娄轻轻已经琢磨出味了，刘平心理是有一定问题的。
她为了给自己的工作增添助力，工作之余考了函授，然后进修了交际心理学的硕士。
刘平很明显对任一的依赖不正常，他把自己迈入正常人世界后所建立起的世界和任一挂钩，就像收养任一前，刘平每日就是跑跑大车，然后赚钱买烟酒，一个人睡张钢丝小床，一年四季一张被子，出租屋里连个锅都没有。
收养任一后他才摸索着学习其他人，把自己拉进正常人的世界，然后给自己的小房子添砖加瓦，他的小房子，是以任一为服务对象建立的。
那么和他的小房子砖瓦泥漆息息相关的任一，就相当于他的整个世界。
分离焦虑怎么可能不严重，惯小孩的力度怎么可能不大。
娄轻轻知道，刘平的过往一定算不上幸福，甚至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如今他能情绪稳定，除了特别惯孩子之外没什么问题，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毕竟这个所谓的小孩子好坏标准，都是外界的定义。
在父母面前恭敬顺服，孝顺懂事的是好，那爱撒娇不听话，从来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老大就是坏吗？
世界上没有好坏之分，只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思来想去，娄轻轻完成了对自己的说服，专心吃饭。
她现在，眼里，只有一碗粥三盘菜，没有二十八岁还在搜数学公式帮孩子做作业的老板，也没有五年级了吃个饭还屁股上长钉子的老板家孩子。
她，眼里，只有饭！
没一会儿，娄沉沉从门口进来，手里是一摞信封，多是广告和保险公司的通知，“今天王婶做的什么菜。”
为了任一安全，他们任何事情的邮寄地址都填的公司，家里的信箱主要用来给任一订牛奶还有每天的晨报。
于是这些信娄沉沉没放在心上，粗粗查看一遍，感叹了句：“现在的广告真是五花八门。”
他将信随手放在玄关上，换鞋步入饭厅。
在娄轻轻的招呼声中，玄关上挺高一摞信由于没放稳散开，顶端几个信封滑下，露出一封信。
信封通体雪白，没有邮票和任何字样，只有信封的左下角，印着一个精美隐蔽的暗纹。
一条蛇盘绕在一个花体单词上。
单词是：lion
*
任一今天跟着同学去文具店逛。
刘平给他零花钱都是四个零打底，娄轻娄沉也大方的吓人，于是个子长得慢，快六年级点麦当劳还得微垫脚尖的小孩兜里总是揣着好几张卡。
他同桌是个很爱说话的小胖孩，圆嘟嘟的特别开朗，他迷上了最近热载的一部漫画，这部漫画在书店都租不到，但是文具店为了招揽小孩，在店里放了一套，买单超过五十就把漫画租给谁一天。
五十块，对于小学生来说是笔巨款，所以很偶尔会有溺爱孩子的家长来给孩子买文具，顺便凑个五十块把漫画租走。
胡成志清楚知道这一点，之前都是他羡慕看着别的小孩牵着爸妈的手租走漫画，这次终于轮到他牵着家长来租漫画了。
家长任一：“......”他只是想买个生日礼物送人。
胡成志进店时很傲气，直冲放钢笔的玻璃展柜，“一一，快！”
他把任一放到这里就赶紧跑到柜台跟老板说他这次会买够五十，漫画能不能提前给他看。
老板没说话，但是把柜台上摆着的漫画书收回抽屉里。
“库。”抽屉被阖上。
无声胜有声。
老板显然不信眼前这个总白嫖店里试用笔写作业的小孩能掏出五十块。
胡成志摸了摸鼻子，很没有志气的不敢多说话，回到任一身边。
任一倒没有专门的为朋友出气的意思，他只是单纯的看上了里边最贵的那根钢笔。
——老板做生意，嫌弃胡成志这种小孩很正常。
但胡成志不这么想，任一张口要那根价值388的精装，哆啦A梦正版授权，笔尖是金色，还送黑蓝红三色墨水的钢笔套装时，胡成志像是看到了菩萨。
他看向老板时，眼里是实质性的爽和得意，一把搂住任一的肩膀，任一，此刻就是他一辈子的好哥们！
老板有钱赚才不管其他，他笑开花掏出钥匙打开玻璃柜，将钢笔盒子拿出来放进精美的手提袋里，交到任一手中。
如果换成别的小孩，老板在听到学生们要求打开柜子买钢笔的时候都会选择不搭理，浪费他时间。
但是任一明显不一样。
漂亮到这种地步的小孩老板在电视上也没见过，其他不说，气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举手投足一点也不毛躁，瞪人一眼也让人觉得一定是别人的错。
回家的路上他俩顺路一段。
任一一手拎袋子，一手被胡成志抱在怀里，小胖墩开心的不行。
他的开心在任一把钢笔送给他时达到了顶峰。
尖叫一声：“我我我，给我的吗？？”
任一点了点头，还没说完话就被小胖墩一把抱住。
胡成志家里条件一般，爸妈都去外地打工了，爷爷奶奶带着他，吃喝尽量做到不短缺，但是其他就很拮据了。
老人的观念里是一根铅笔还不够吗？他们那时候上学都是在沙地上用树枝划拉。
胡成志不知道怎么跟老人解释现在老师都要求用三色水笔，黑色写题红色批改蓝色批注，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写作文写错字了禁止划掉，必须用修正液。
胡成志选择不解释，每天把自己唯一的铅笔给奶奶让她用菜刀把铅笔削出锋利棱角，然后到班里蹭同学的红蓝笔和涂改液。
胡成志胖还黑，总爱借别人东西，大家慢慢不太接纳他，他就钻进文具店，在老板刻意的叹息声中充耳不闻用试用笔写作业。
刚升五年级任一按照座位表来跟他做同桌时，他听到班里有人不服气的低语，但他无暇顾及，只是呆呆抬着头，看那个在学校里像太阳一样的人搬着书本向他走过来。
现在任一从太阳进阶了，他是他的神仙。
胡成志几乎要哭出来，捧着精美的钢笔不知道怎么办，一直嘟囔谢谢你谢谢你。
任一受不了这种温情，干脆叫他闭嘴，然后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胡成志其实攒了笔钱，他打算拿来给自己买车票去看爸妈的，此时对任一的感激达到巅峰，他决定从中抽出二十块请任一吃小吃，作为对任一的礼物微不足道的感谢。
正好，街边有人发传单，发给胡成志时还附赠了一张刮奖卡。
前边街角新开了一家炸串店，正开业大酬宾，刮奖刮出66的人可以点66块的炸串免费吃。
胡成志有些新奇，他从没在学校附近的店里看到这种宣传活动。
卡片做工还挺精美，红底金字，最下边一个方形的刮奖区。
有点像干脆面里的再来一包卡。
胡成志把卡给任一，他觉得这个挺有意思，让任一玩。
任一已经觉得无聊想回家，此时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没细看，随口让胡成志刮，要是刮出来他们两个就去吃这个。
胡成志捏了捏自己让奶奶帮忙缝在裤腰里的二十块。
任一送他快四百块的钢笔，他最多只能让任一吃到二十块的东西，要是这个能刮到66，那他加上二十就能让任一吃到八十六块的东西。
胡成志堪称虔诚，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摘下来，趴在电线杆上一点一点刮开。
灰色的渡膜破开，露出底下的字样。
胡成志发出第二声尖叫：“中了！中了！”
他很开心，边掏□□边冲发传单的人看去。
然后就是一愣。
这人也没说继续发传单，反而一直在他们身边看着胡成志刮奖，他和胡成志对视，笑了笑。
胡成志太开心，把卡给这人看，“我们中了！66是不是，出现66就能去吃东西！”
那人笑着点头，做出招揽的手势，欢迎他们往街角去。
任一看到胡成志土拨鼠一样跳跃的时候也笑出来，他刚想提起脚步，突然嗅到一丝不对的气息。
漂亮小少年缓缓站直，他目光落在那个发传单的人身上。
红色马甲，马甲背后印着炸串店的名字，高个子，走路时很稳，两腿微微外八，此时一边揽着胡志成，一边不经意般往后看，始终注意着任一的走位。
警铃大作！
任一微眯眼睛，刘平现在的生意盘大的可怕，出于担心，平时将任一保护的滴水不漏，他的家庭地址学校地址从来都是保密，这么多年不换房子就是想将他藏在闹市中，上的学校也很一般，划片都能进。
所以他知道自己身边总有人暗中保护。
但现在，他眼神在四周扫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片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这里位于一条小街的中心，由于街后边是菜市场，平时总是人很多，各种摊子支在路边。
所以他才会毫无顾忌跟着胡成志一起来逛文具店。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原本热闹非凡的街边小摊都悄悄收起，店门紧闭，一时间本该热闹非凡的街心，空寂的可怕。
现在想来，那些小摊的招牌确实太新了，也都是没见过的人在叫卖，路人的神色也不对。
是谁，能有这么大手笔，安排一条街的人演戏只为将他诱骗入瓮。
胡成志走在男人半张的臂弯间，一无所知。
任一脚步停滞，叫住胡成志。
小胖墩本来还乐颠颠的，边低头看奖券边往前走，听到任一叫他，他停下往回看：“一一，来呀。”
他看到任一面色不太对，犹豫了：“你想吃别的吗？那咱们去吃别的。”
说着他就想往任一那里走。
胡成志刚走一步，就发觉自己的小腹抵上了冰凉的硬物。
任一瞳孔缩紧，那是一把雪亮的匕首！
他随即大喊：“我跟你走，你别伤害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胡成志只觉得自己滚嘟嘟的肚皮上突然感受到一线摩擦出的火辣感，然后就是湿润。
汗毛竖立！
他迷茫的将视线移下去。
血已经打湿了他的校服短袖，越洇越开。
胡成志泪一下就涌下来，大脑反应慢还没感觉疼，他只是怕。
尽管怕成这样，他还是猛地抱住身侧的人，嘶吼：“任一你快走，报警！”
胡成志个子不低，比任一高出一个头，身板壮实，但是男人一手就能捞住他，握刀的那只手掌根劈下，胡成志一下没了声音。
任一插在兜里的手摸索手机的按键，男人下一秒的话却让他停下动作。
“劝你不要这样做。”
他像一个熟练的屠夫，半蹲在待宰的牲畜旁，握着刀笑的闲适，笑眼看着任一。
“除非你想让他丢只耳朵。”
麦色的皮肤，笑容雪亮，如果不是手中的刀，外人看他只会觉得他像一只开朗阳光的金毛犬。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