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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八年前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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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一没心没肺惯了,听刘平说完保证,没多想眼睛一合就打起小呼——睡得喷香。
第二天醒来时他人已经在早餐摊了。
周遭人声喧闹。
“吃得什么啊,给我一口。”任一揉揉眼睛。
任一嗜睡,根本叫不醒,放到凳子上东倒西歪就要滚到地上去,刘平只好把他搂抱在怀里。
于是任一醒来时,睁眼看见的就是刘平上下滚动吞咽的喉结,爪子一伸,从刘平嘴边掏来半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还睡吗?”刘平顺手将半个包子给他,长臂一展把他摆正放在小板凳上。
“不困了。我要吃......”任一一只眼睛被眼屎黏着睁不开,另一只眼睛滴溜溜往墙上的菜单上看。
半晌后晃着脚叫嚷:“小米粥和南瓜饼,另外再要两个虎皮鸡蛋。”
“嗯。”刘平放下给他搓眼屎的手,过去窗口掏钱,片刻后端回来一碗小米粥,一个南瓜饼。
任一看了眼,噘起嘴:“我的蛋呢?”
“眼饥肚饱。”刘平按着他的头,轻轻斥他:“快吃。”
他见任一眼珠子转动,于是在细爪子伸过来之前,迅速拿过自己剩得最后一个包子,三两下吃掉。
任一更不满:“喂!”
刘平使出老招式,作势要拿走他的南瓜饼,任一才终于老实吃饭。
风卷残云。
刘平估得准,任一放下碗,小肚子圆溜得刚好。
他摸摸,心中满意。
早餐草草结束,刘平牵起任一离开。
他走得路奇怪的很。
二人此时所处的地方和方才的闹市丝毫不同,两栋居民楼夹着这个小巷子,空间不大,刘平这种体格的站在路中间,身旁空间容不下另一个成年人通过。
“抱我抱我,走不动了。”他又被路上的坑洼绊了一脚,索性扒住刘平的手不走了。
坐上刘平臂弯,任一不经意往后瞥了一眼,身后静悄悄的。他趴在他耳边悄声问:“甩掉了吗?”
刘平看了任一一眼,屏息感受片刻,察觉到“尾巴”已经被他误导进了旁道。
“嗯。抱紧了。”
任一搂紧他的脖子,刘平脚步飞速起来。
利落地翻过一道铁门,三两下竟然又回到了繁华的主干道。
二人这下才是真正放松,甚至还在街边买了一袋糕点。
等店家盛点心的间隙,任一看了刘平许多眼,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收回心绪盯着店里眼神飘忽,额头冒汗的大叔。
刘平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动了动脖子,点心摊里的大叔一哆嗦,铲子里“啪嗒”掉下两块。
“诶我的叔,掉了两块。”任一眼睛尖,急忙嚷。
那店家慌里慌张,直接再多给了一整铲子,只收了原来的价格。
“谢谢惠顾谢谢惠顾。”
——他看着刘平凶神恶煞的样子,生怕是抢劫的。
接过点心,二人随后在街边打了辆的士,直奔滨河公园。
穿过公园,来到河边刘平极其熟稔地带着任一走小径,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建了一半就停工的八角亭里。
他发了个短信出去,随后拨了那人电话,却在电话接通后挂断。
联系的正是佘堂礼,那人今天就离开广市,他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任一等他停下手里动作,知道此时此处正是提问的好时机好地方,咽下嘴里的点心渣:“咳咳,第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你干嘛去了?”
刘平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接下来任一会一直和他在一起,以任一的聪明程度,或许知道的越多,对他越有好处。
总之有他在。
“有人监视。”
任一心头一凛,皱眉看向刘平,等待他的下文。
......
“没了?”任一无语地鼻孔都张大了。
他瞪着刘平面无表情凶悍的脸,看出其下隐藏的无辜,无奈道:“时间地点人物过程结果,说全。”
刘平吐出一口气,停停顿顿并不熟练地交代清楚。
“前天晚上急诊门外,我追上去......呃,他跑了。”刘平每每揍人,面对任一时都带点心虚。
他交代的也不能说不对,只是过程全略,只说开头结尾。
任一眯起眼睛看他,“你把他揍成什么样了?”
刘平挠头:“忘了。”
他揍人常常那几个位置,锁骨上两寸、脾脏、胃袋......只要力气足,能使人一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又不至于丧命,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自然不会忘,只是他不好意思告诉任一。
任一:“......换个问题。这人是谁,或者说谁派来的,为什么监视我们,目的是什么?”
他目光炯炯,活像连珠炮弹,把刘平为难得张口结舌。
刘平扭头看任一,小孩坐的板正,眼睛里燃着熊熊的求知之火,小眉头别着紧紧盯着刘平,“看我干嘛,说啊!”
刘平:“......”
他搓搓脸,回忆昨晚是怎么跟图祥龙讲的,心里打了个腹稿。终于在任一各种问题的补充下,他将从进施家庄开始的事情讲了个清楚。
事情从那个日头很高的2001年的夏日开始讲起,他因为背后的胎记被掳进施家庄......
因为身手不错,两年后施会庭将他放在明处,安排在施佘安身边,以打手的身份来保护他的大儿子,不再提让他做替罪羊的事。
2002年,施会庭和佘堂礼决裂,随后施会庭病死,施佘安做了狮头。2004年8月9日,从未出现过的施会庭二儿子施佘平突然从大陆回庄,施家庄的水被搅浑,暗潮涌动。
铁桶似的港市老牌恶势力施家庄终于出现破绽,警方围堵加上内部分裂,在第二年,港口特大港口械斗案让施家庄死伤大片,一蹶不振,警方迅速介入逮捕。
施家庄大厦坍塌。
但是......
“施家庄并没有彻底消失,施佘平带着残部偷渡出国。”
他低头看到任一睁得溜圆的眼睛,笑笑:“现在又回来了。”
刘平略掉自己一次又一次出逃,被抓回虐打,周而复始。跨度为五年的折磨,他用了三两句话讲完。
任一的眼睛瞪成了小灯泡。
刘平背景他知道或许不简单,但是没想到这么不简单。
刘平听后嘴角勾了勾,将任一嘴角的点心屑摘下来,“只是个打手而已。”
“有人打你吗?”小孩仰着脸问他,大眼睛映着早晨旷蓝的天。
刘平低声回他:“......他们都没我厉害。”
小手的手指一点点包住刘平的大拇指,“疼不疼。”
刘平愣住,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经验。
不被疼爱的孩子没资格叫痛,能活着就是老天垂怜。
疼痛始终和食物、睡觉的桥洞相伴随,是理所应当的伴生物。
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问他这句话的主人,是一个流浪六年,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经历的孩子。
刘平看着任一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脑袋,回过神后笑着说:“当时有些疼,后来就不疼了。”
他心脏就像被人捏紧,然后浸入温水里,吸水膨胀,每一丝缝隙都被温热的液体缓缓撑开填满。
大手包住小手。
“真的吗?我也被揍过你可别骗我。”
“真的。”
任一消化完,他又想起昨晚,直觉和卷土重来的施家庄有关。
“昨天晚上你和图祥龙怎么回事,你们屋里什么响动?”
提及图祥龙,刘平眼神一暗,“祥龙和施佘平认识。”
“他在祥龙房间里藏了摄像头。”
“!”任一嘴巴也张开了,圆溜溜的嘴巴配上圆溜溜的眼睛,眉毛还皱着,恶心嫌弃又震惊。
“施佘平,他娘的变态吧!”任一下了这个结论。
是男人就一对一,总是猥琐地躲在暗处偷拍算什么好狗?
刘平没纠正任一的脏话,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不得不说,他也这么觉得。
“图祥龙现在在哪。”
“......”
刘平想起今天凌晨,目光眺向宽阔的河面。
......
凌晨时,他被客厅的响动惊醒,他起身出去,正见图祥龙弓腰在茶几下翻药。
“祥龙?”刘平察觉不对疾步过去,刚好接住图祥龙摇摇欲坠的身体。
手触上他的胳膊,入手冷湿,只听见图祥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紧绷气音,刘平赶紧扶他坐在沙发上。
图祥龙显然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手掌紧紧握拳,肌肉拧结成块,挨住沙发后他终于找到支点,仰头靠在沙发靠背,艰难地呼吸。
窗外的路灯光芒稀薄,却将图祥龙满头满脸的冷汗和充血的眼睛照了个清楚。
刘平没开灯惊扰他,借着窗外的昏光在众多药瓶中快速翻找,终于找到几个看起来使用痕迹较多的,放在图祥龙半阖的眼前让他认。
另一只手已经在呼叫救护车了。
图祥龙脖子蹦起青筋,脸憋得通红,他上身猛地使劲,将脖子往后靠,终于挣扎出一丝喉咙里的间隙,深深喘了一口气,发出压在喉咙里的一声泣音。
发泄出来一星半点,他在昏昏沉沉,尽是相纠缠的暗色毛线团的视线里瞥到一线生机,是眼前刘平的手。
骨节粗大,深深蜜色。
一如那天陈业伸向他,将他从草坪上拉起的手。
“呜......”顷刻间泪水布满脸颊。
他终于有了意识,刘平重重拍他的脸颊帮他清醒,折腾半天才吃进去药。
药效上来,图祥龙抿着舌尖的苦涩,方才在心里翻腾的黑色巨浪瞬间干涸,露出千疮百孔的地表。
痉挛跳痛的脑袋也仿佛被泡进麻药里,整个人都木了。
情绪上麻木,但是生理上大脑却尽职尽责地处理他的神经信号,图祥龙眼泪不停,哭得无声,面巾纸附在脸上没一会就湿透了。
刘平起身将任一的房门关上,给他倒了杯水。
静静坐在图祥龙身边,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我早该知道。”图祥龙再张口时眼睛很空。
“陈业就是施佘平。”
他怀疑陈业之死有问题的当晚就给曾经在缉毒大队的领导打了电话,领导语焉不详,每个字都透露着陈业有问题。
他浑浑噩噩挂了电话,了一做晚上的噩梦。
方才墙纸被撕开,何尝不是撕开他心口上本已结痂的疤。第二只靴子落下,他梦里的的猜疑被狠狠落实。
图祥龙和陈业相识于警校,两人很快相爱,陈业为人正义,哪怕是休息的时候,但凡遇到让他认为不道德的事情,他总是皱着眉头就上去进行说教或者阻拦。
图祥龙总是和他正逛街就被迫和他一起进行普法教育,有时甚至直接坐上警车回了警局。
假期泡汤。
图祥龙却总是笑着包容他,他认为这样的陈业很可爱。
“04年809特大毒品案,陈业牺......死了,平哥你让我查这个案子,是因为施佘平是这天回施家庄的是吗?”
刘平沉沉应声,“嗯。”
“帮你查完后我就察觉不对,回去问了我的老领导。他们原来很早就怀疑陈业了,只有我,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他几欲泣血。
“原来我才是陈业最好的伪装,我被他当枪使,不知帮他挡掉多少次队里的探查。队里是顾及我,让我退下一线,给我留情面,让他能在烈士陵园有个衣冠冢。”
图祥龙嗓子已经完全嘶哑:“他怎么配?他妈的他怎么配!”
诚然,一时间深爱的人成为了他最唾弃的毒贩,图祥龙心里对陈业的情感极度分裂。他说这些话时,好像分裂成两个人,一个人在狠狠地唾弃陈业,而另一个人则在心疼最爱的人被这样唾骂。
他甚至还有恍惚的不真实感,陈业和施佘平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陈业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久久无言,泪水长流。
两人并肩坐在无灯的客厅沙发上,任夜色流淌。
四点将近五点,图祥龙起身出门,刘平抱着熟睡的任一送他,直到将他送到他曾经的工作单位门前。
肃穆的铁门前,岗哨认出图祥龙,请示后将门打开。
图祥龙面色极差,临进去前仍旧笑着摸了摸任一的脑袋对刘平道:“平哥,我没事。”
刘平眉毛皱着,眼里带着担忧:“再联系。”
图祥龙眼尾抿出疲惫的笑纹,笑容却仍旧带着稚气,“再联系,任一交给你了。”
刘平目送图祥龙原地整理衣服,挺直背脊,然后踏上门厅高高的台阶,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蔼蔼晨光从楼层间的缝隙中漫出来,五点多,天亮了。
......
“傻逼,大傻逼!”任一听后气得直跺脚,头发丝都奓起来。
“施佘平他妈的能不能不祸害好人?!”
刘平摸摸任一的头毛,无声安慰。
图祥龙如果在这,看见小混蛋任一为他能这么生气,估计会很欣慰。
片刻后,佘堂礼到了。
刘平谨慎,将任一面朝内抱坐,按在自己怀里,胳膊和外套挡着,佘堂礼只模糊看出来是个小孩子,男女未辨。
不过他也没功夫顾及这个。
急匆匆道:“快,将东西给我。”
他要回港市,他要亲自去看看自己的旧日兄弟们是否真的死绝了。
他那些义气冲天,结义于关二哥前的老哥哥老弟弟们,他不相信就那么草草死去。
任一露出一只眼睛偷瞄佘堂礼,他从刘平的口中得知这个人。
狡诈善算,擅长笼络人心,狠毒都藏在泯与众人的面容下。
他想象中起码得是瘦削精瘦的。
只一眼,任一就失望了。
眼前这人面容疲老,肚子颇大,行动间甚至有些跛脚。此时满头汗,将他不多的几根头发打湿,狼狈地耷拉在眼前。
和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差别,臃肿疲惫。
刘平也惊异于佘堂礼短短一日的变化,只见他眼中的精光不再,唯余惶惶。
好像一朝间背脊里支撑他的某些东西被抽走了,高昂的灵魂垂下头颅,历经岁月的□□失去保鲜,一夜间变得软塌塌油腻腻,一层层褶子堆叠,委了一地。
任一失去兴趣,任刘平用手挡住他偷窥的眼睛,不如睡觉。
佘堂礼坐立不安,没察觉任一的窥视。
“刘平,我往日待你不薄,别找我麻烦。”他语气也变得低三下四,眼神急切地在刘平身上搜寻。
双手合十,“可怜可怜我,不要提要求了,将东西给我罢。”
刘平却不为所动,眉目平展开口问他:“我背后的纹身到底藏了什么。”
佘堂礼真是被吓到了,不卖关子,也不再惦记着将这事当做刘平的把柄,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施家庄做大的庆功宴上,施会庭从贺礼中得了一把匕首,贺礼人是金三角的GK,柄头是颗金狮头,两眼是红宝石。狮头喜爱极了这匕首,当即宣布匕首是继任者的凭证,当场送给了大少施佘安。”
回忆起当年,佘堂礼眼神恢复些神采,“大少却拒绝了,摔了杯子离席,狮头掀了桌子,宴会中断。”
刘平打断他,“重点。”
佘堂礼眉眼颓唐,舔舔唇“哎哎”答应,继续道:“施会庭在瑞士有个银行里存了一些财产,其中就包括这个匕首。你这纹身和施佘安背后的纹身一模一样,银行地址和密码都藏在八龙中。”
刘平知道自己背后的八龙中一定藏了东西,佘堂礼的话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
“怎么破译?”任一窝在刘平怀里听入迷了,直接问出声。
刘平面色一变,眼神匕首一样甩向佘堂礼。
佘堂礼却只是惊异地看了眼刘平怀里的孩子,看到刘平戒备的眼神,苦笑道:“我如今只是个一无所有的老人,最亲的兄弟生死不知,只盼他们留条命等我回港再见一面。”
佘堂礼补充道:“我不知道如何破译,只有施会庭知道,八龙是他亲自设计制作的。他只告诉我八龙中藏了密码,具体密码是什么我并不清楚。”
他和施会庭关系好,当年当然问过,但是施会庭只是笑着摆手,他知道分寸,没再追问。
刘平不置可否,将任一往怀里拢拢,一只手从外套内袋中掏出一个U盘,以及一封皱巴巴的信。
火漆因为时间久远变干变脆,折叠后直接碎成两半。
刘平看到后淡声道:“我没看过。”
佘堂礼抖着手接过,不在意地摆摆手,看过没看过有什么所谓。
“你是怎么拿到的,现在能给我老头子说说吗?”
“施会庭的遗物。”
是施佘安给他的,他知道刘平当晚的离开计划,不阻止也不声张,只是让他帮忙将一部分遗物转交给已经在大陆扎根的佘堂礼。
刘平拒绝了,施佘安当时笑了笑:“小平你总是这样。”
施佘安骨子里带着一股纯粹的天真正气,为人和其父丝毫不像,十分的谦逊有礼。刘平跟着施佘安的日子很轻松,或许是出于对施佘安这个人欣赏,刘平在察觉施佘安偷偷将两样东西藏进他的行李中时没有拿出来。
后来他辗转各地,没刻意保存,摄像机和信却留了下来。
这么多来历刘平懒得多说,只说是遗物。
佘堂礼听了后却眉眼松怔,他该猜到的,只能是遗物。
河风将他汗湿的发吹干,患有手颤症的老人扶着亭柱坐下。
从信封中抽出三四张因为隔绝空气仍旧雪白的纸,大气拓落的字鲜活地生长在纸上,仿佛从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到今日被人展开,只隔了一天。
八年前一个雪夜中落笔的人,投向窗外的目光遥遥落在如今河边被河风摧残到低低咳嗽的人身上。
他们透过雪白信纸见了最后一面。
挚友、亲弟阿佘:
见字如面。
我们是族兄弟,你与我们不同,你随母姓,于是我叫你阿佘,叫你母亲佘姑姑。
48年你出生,我被大人搂着抱你,你冲我笑,我那时就知道我们以后会胜似亲兄弟。
60年我去大陆学拳脚,你刚生出喉节,哭求我带你一起去。同落泪,却笑你声音肖鸭,气煞你我方脱身登船。你游水跟船二里,最后看你身影似豆,泯然于碧波中。我高喊再见,你大概是没听到了。
69年我返乡,再与你相见,你我相顾无言,竟如陌生人般尴尬。当夜我临窗黯然叹气,正见你从窗缝探进头来,惊骇!你竟仰下窗台,我惊忙去捞,你我二人大笑至楼上太奶泼下洗脚水。两只湿狗!友谊恢复如初。
72年我拒万青堂招揽,遭殴打几近丧命,你雨夜奔来,背我在九龙找医生,抵下两只脚趾换我一命,不知你展信时大陆是何天气,接指处是否疼痛,切记每夜泡热水!切记!
两年后你我联合族人,施家庄名声渐起。我从未忘记你的恩情,不说于你听是怕你说我和你生份。阿佘,我始终记得那夜,刀落时我同落下血泪。
施家庄做大我不多么开心,他人说施佘二人情坚比金,我笑赠他三千真金。
同年,你婚礼我未出席,龌龊在此埋下,我知你心中郁结,然,非我不能与你同喜,实是.....
实是,难言难言......
你老院庭中有夫妻树,你我二人幼时于树下戏言,大树为我,小树为你,根枝相缠,雷劈之时方是分离之时。
庭盖绿荫,常入我梦。
次年我同芳理结婚,后诞下二子,佘安,佘平,望你平安。
芳华如今若仍常为姊泣,托你告知她,芳理实是假死,现今已于福市觅得良人,二人开花店,育一女,小名圆满,极幸福。当年芳理求我,言予二子,换我助她脱身,那时你爱子福福初生,我浑浑噩噩,应下。
念及杨福,悔极!堂礼,我悔极!
杀子之仇,该你恨我,弃我,远我。
数夜辗转难眠,窗外雪渐狂,人生初闻雪声,笑寻你,室内无你,院中无你,庄内无你,偌大港岛,难寻你,恍然落泪,你我二人竟步入此等田地,天地悠悠,再难见你一面。
堂礼,杨福之死我难辞其咎,你打我杀我,笑迎之。施会庭生平无惧无畏,唯一恐惧你我二人情谊生生散尽。
02年夏,你远去大陆办事,将弟妹、杨福托于我。夏锋寻仇,我儿佘平恰返乡探亲,遭绑劫,施家庄出动大半,于摜浪山对峙。实我心神大乱,酿成大错,未察手下反水,福福被诱哄进山,春峰头目丧心病狂,提出二子相对相换,各凭意愿。
福福如稚子,施佘平胆怯如鼠,畏缩懦弱,二人竟同意相换,我失声怒吼,惊得夏锋失手开枪......
怒斩十余人,然难换福福回天,我观那畜牲,竟笑容邪肆,恍然不似人间物,大悲大拗,手中刀已落下,临了临了,手上无力,悲哭跪地,将他逐回大陆,自此断绝父子关系。
堂礼,我有大罪。
佘安性情谦逊平和,守成足够,佘平身体先天不足,性情寡言善妒,恐他心性不正,幼年夭折,自小托内陆亲族抚养。他如今模样,是我一人所致,如今结局,该是我之结局。
观如今局势,风波暗涌,对手伙伴榱崩栋折,你我皆老,或天命如此,知你爱繁华,心性高昂,我思来想去,那夜大雨终是一言不发,目送你去大陆。
万望你安好。
施家庄与我,请你唾之弃之,来日大厦倾倒,若能换你心头畅快,不枉我来世一遭。
堂礼,盼大陆今夜同下雪,便可与你共白头。
......
八年前施会庭身死的雪夜。
信没有落款,施会庭写下“难言难言”时就绝了将信寄出去的念头。
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眉目凌厉,背脊平直,眼角的细纹给他平添许多魅力。没人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坐在窗前精神矍铄的男人已经昏迷不醒数天,港市下雪是罕见事,护工出门看雪,他突然醒来,精神很足,拔掉各种管子,给门落了锁。
梦里见了佘堂礼,他很开心。
察觉手脚力气足,就知道或许是回光返照,他该走了。
于是将窗户打开,在寒风里写下信。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临了没落款,或许是他心里希望他和佘堂礼的结局能有转圜。
窗外雪吹进来,在桌上簌簌积了薄薄一层,施会庭枕着四页信纸,陷入黑沉的永眠。
......
佘堂礼几欲失声,手抖地像秋风残叶,老泪纵横。
河风刮过,带走了他的声音和最后一丝精气神,他不是不知道当年的事有蹊跷。施会庭太了解他,他爱面子爱繁华,爱名声爱镁光灯,算计了一生,却在最后胆怯到不敢多想儿子的死因,畏缩到施会庭身死之日——他更不敢多想。
迟来八年的真相,沉重到将这个老人每一寸筋骨碾断。
“狮头,会庭,怎么是你的错,怎么是你的错。”
看到这里,他怎么不知道施会庭是生生愧疚而死。那个总是眉目冷肃的男人将所有责任全部归于自己,被心病害死在港市罕见的雪天里。
“怪我啊,怪我......”终是嚎啕大哭。
刘平的怀抱干燥温暖,任一脸蛋被烘烤得红扑扑,他睡着了一会。
最后被佘堂礼呼呼的哭声吵醒,看到他像一滩烂肉,哭得一脸鼻涕泪,滑坐到地上,没忍住嫌弃啧啧两声。
佘堂礼和施会庭在他看来就是蛇鼠一窝。
无论黑恶势力如何被影视剧美化,如何给自己披上义薄云天的金灿灿外壳,都是祸害平民的存在,更何况刘平说过,他们贩.毒!
不知在他们推波助澜下,多少家庭被拆散,又有多少缉毒警察牺牲在一线,他们推杯换盏、沉醉享乐的背后全是血淋淋的人命!
刘平不欲探究背后是什么原因,干脆地抱着任一起身,和佘堂礼擦肩而过。
任一趴在刘平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
惊奇地拍拍刘平肩膀:“诶诶,他往河里去了。”
刘平没有回头,把任一的脸扭回来,“别看。”
又是一阵风吹过,滩涂上再没有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