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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人影 ...


  •   那边一团混乱,这边的刘平也没有好到哪里。

      刘平进门正好看到任一光着脚,裤子半褪,正钻进一张护理床下,举着针头的护士看着年长些,冷静沉着地招呼着同事过来帮忙,一时间起码有三四个护士都赶过来。

      小小一张护理床旁边被围得水泄不通,诱哄声此起彼伏,图爸图妈两个将近六十的老人被挤在人群外,急得满头大汗。

      任一则像一尾狡猾的小鱼,见势不妙,便三两下爬出来,绕过人群,正要飞速爬进另一张空床下,惊叫声中半截身子已经没在床下。

      刘平两步并做一步,在任一只剩一只脚还露在外面时眼疾手快,倒拎着就把任一揪了出来。

      任一倒着的视角里看到男人不算愉悦的黑脸,就知道自己这次难逃这一针。

      只能乖乖认输,被耻辱地再次按在床上,被一群年轻护士围观护士长的精湛针术。

      刘平把小孩半搂在怀里,看着眼前这架势,就知道小孩不是怕疼,而是怕羞,心里暗笑的同时,大掌还是悄悄护在任一的脑后,遮去了任一露出来的半张红彤彤的脸。

      一针毕了,饶是经验丰富的护士长也是松了一口气。

      用棉签按住针眼,轻轻拍拍任一的小屁股,“小朋友身体素质真不错。”

      就没见过发着高烧,还这么有力气的,她们几个大人愣是拦不住。

      刘平接过棉签按着,也是同样松了一口气,物理意义上的。

      因为任一两只小爪子紧紧揪着他的衣服领子,直到感受到身边的憧憧人影散去,才松开手。

      发烧就发烧,吊水吃药他二话没有,干嘛要打屁股针啊,还这么多人围观......

      任一一口小牙咬碎了也忍不住这种羞耻。

      六年的流浪生活让这个曾经在上流社会中,社交攀谈如同银鱼入海的浪荡子早早丢掉毫无用处可言的人类规则。

      他不在乎浪费多少人的精力,占用多少人的时间资源,他只在乎自己。

      所以感到羞耻他就躲,觉得不舒服他就骂。

      他不舒服,谁也别好过!

      任一越想越气,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刘平一手按在棉签上,一手抚着任一还硬邦邦梗着的脖子。

      护士长带着小护士们离开床位,图爸图妈这才有机会凑上来。

      任一听见图妈轻轻叫他的名字,可是刚才在两位老人面前出糗让自认为很成熟得体的任一这时才觉得尴尬,扭捏半天也没从刘平胸前抬起脸。

      刘平知道任一还羞着,只是把腿上的小孩拢好,什么时候愿意抬脸是任一的事。

      图妈知道小朋友不舒服,轻轻喊了两声就作罢,从图爸手里拿过儿童水壶,轻声递给刘平,比手势让刘平喂任一多少喝点水。

      刘平接过水壶,刚问出口,就发现任一已经睡着了,耳朵上的红色未退,人却已经睡的烂熟,一点点口水从微张的嘴角流出,刘平拇指抹掉那点水迹。

      睡梦中任一的耳朵被震的发麻,脸又被粗粝的指头剐蹭,不耐烦极了,在刘平怀里翻个身,手自然地搂住刘平的胳膊,把脸蛋枕在他的肩窝中。

      嘟囔一句:“别烦我。”

      刘平熟稔地把任一卷边的衣服扯下,歪掉的小领子也整理好,复把水壶递回去。

      图妈拿过水壶,心里不是滋味,扭头看到老伴的神情,知道爱人和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般无二。

      图妈拉着图爸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空护理床,看着身强力壮的刘平,轻松地怀抱着任一轻哄,心底有苦涩蔓延开。

      他们确实老了,照顾小孩子,力不从心,任一小小一点,他们一路背过来,也需要两个人轮流,到了急诊室也仍是气喘吁吁。

      她的腰更是已经痛到发麻。

      两个身材已然佝偻的老人愈发恐慌,不仅惦念刚刚来到怀中的任一,也惦念现在不知在何处的儿子,本以为领养个小孩子可以带来他们的新生和活力,也可以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紧紧粘合。

      但是现在冷静下来思考,他们是否过于不负责任了。

      两个年迈的老人,一个曾经身患重伤的单身男人。

      他们能养育好任一吗?

      图妈把手中的水壶背带一圈圈缠绕在自己已经出现老年斑的手掌上,干枯的手背被勒出褶皱,褶皱缺乏水分,皮肤碎屑轻薄易碎,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点明亮。

      图爸看到老伴的样子就知道她在自责,按下自己心中同样的感触,他拉过图妈的手,把她手掌上的背带又一圈圈解开。

      两只同样步入年老的手掌终于紧紧贴合在一起,掌心的温度感染着彼此。

      “自责了,嗯?”

      图爸靠近图妈,轻声问她。

      图妈撇过脸不看自己的爱人,“难道你没有?”

      “有,但是我们是两个人,不是吗?我们会很爱一一,也会很好地照顾他。”

      图妈渐渐把头扭回来,和年轻时同样美丽的两只眼睛盯在图老教授的眼睛上:“我们已经老了......”

      “但是龙龙还年轻,我们有经验,龙龙有力气和精力,我们只需要坚持再活二十年,不,十年。”

      图爸的手轻轻在爱人的腰后按摩,他只要和爱人坐在一起就会这样,这个习惯自爱人的腰病出现时就保留了下来,十多年,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我们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安眠,我们一起走,好吗?”

      图妈心情舒朗起来,玩笑般用水壶背带轻轻抽打爱人的胳膊,“说这话好晦气。”

      “生死事,没什么晦气的。”

      两人轻声细语亲密无间的样子落在刘平眼里,他扶在任一背后的大掌悄悄收紧。

      这样健全和睦的家庭才是真正能让任一健康成长的环境。

      想到那沓资料,往事种种在眼前浮现,他吐出沉沉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放手。

      今夜的医院难得太平,深夜的急诊室中,医护的离开让这个不大的房间充满安静。

      在无人看到的门口,一明一暗的走廊灯光下。

      一个黑色的人影放轻脚步停在门口,帽兜口罩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室内那个高壮的男人。

      以及他怀里露出半个毛脑袋的任一。

      只见人影胸前别着的摄像头闪着不易察觉的红光......

      刘平正低头查看任一,突然常年跟随他的警惕性让他背后一紧,狼一样的利眼如刀子般甩向门外,但只来得及看到一只匆匆离开的脚。

      快速但轻柔地将任一放在床上,急声交代闻声看过来的图爸图妈:“待在这里别走动。”

      语毕他疾步走出急诊室,一片黑色衣角在走廊尽头闪过,匆匆追赶间刘平安心不下急诊室里的三人,抬头看到急诊室外墙角架设的摄像头才稍稍放心。

      大步追赶过去。

      那人没想到刘平看似如熊般笨重,但奔跑起来速度犹如草原上最健美的花豹。

      人影低声唾骂,刘平的气势简直让人后背发凉,轻捷迅速的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无论他如何利用提前踩点的优势在医院里东绕西拐,背后的人却如影随形。

      草!

      背后人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逼近,人影徒然意识到:不到一圈的功夫,刘平就轻而易举地对路线也熟悉起来。

      “?!”怎么没人告诉他刘平除了拳头厉害之外头脑也这么变态?

      这座医院历史很久,前身是专为军阀看病的私人医院。

      后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医院的前院勉强可以说灯火通明,但是后院因为线路老旧加上路势复杂,基本处于荒废,路灯几乎没有,他能在其中穿梭自如是因为提前背过路线图,饶是如此他也提前踩点数次。

      但是身后这人脚步稳健,只是跟着他这一会功夫就摸清了构造!

      恐怖如斯!

      人影头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数个念头,甚至怀疑起来有人故意向他隐瞒情报,想让他惹火上身,任务失败之外,最好被刘平打个半残或者直接死亡。

      只是思考的一息间,察觉到背后男人和自己的距离更近,人影意识到无论他怎么绕,只会让刘平离他越来越近,索性急急拐弯,试图跑出后院。

      他的摩托就停在前院,知道这次的任务最多只能算成功一半,他又没忍住低啐一口。

      他的任务是拍下刘平近况,不要求近身,只需要在不被察觉,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拍下他的正脸和现在的住址。

      发现刘平多了个孩子是新发现,原本还沾沾自喜任务外能有新的收获。

      结果现在他只能竭力完成基本任务——拍下正脸。

      也不求不引起骚动了,被追赶着跑出医院必定会被保安阻拦,他矮身从靴筒里抽出把作战匕首,心中阴狠想到:谁来挡路就只能不客气了。

      谁知急速奔跑间,他除了自己的呼吸声,竟然不再能听到身后步步紧逼的脚步声。

      难道被自己甩掉了?看着眼前墙角后亮起的前院灯光,人影心情轻快起来。

      本以为要今天要栽,现在看来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可能是高估了他。

      他的任务要顺利完成了。

      人影嘴角挂起几丝得意的笑。

      拐过墙角,他的摩托车就在眼前,人影将匕首收回袖筒,脚步速度不变,一手摸索车钥匙。

      谁知意外徒生!

      从天而降的巨力猛然将他掀翻在地,一脚窝心踹让他如同滚地葫芦般狼狈摔倒在鹅卵石路上。

      车钥匙在光滑的鹅卵石路上磕磕绊绊滑摔,没进草丛。

      抄近路翻墙截人的刘平起身,提起正要翻身爬起来的人,紧跟一个铁拳招呼过去。

      早有预料的刘平另一只手上移捏紧这人的下巴,让他一声哀嚎只能憋在喉咙里。

      剧烈的痛意让受过专业训练的这人头脑更加清醒,被冷汗蛰红的眼睛对上眼前平静无波的狼眼,他颤抖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身形可怖的男人,三个自己加起来,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只一拳,脾脏破裂。

      被疯狂抽搐的腹部提醒,他勉强打起精神,从胸前拽下摄像头,“给,给你,我也是受人所托。”

      言辞间的恳求之意溢于言表。

      刘平接过摄像头,拇指用力,喀嚓脆响,专门在国外定制的小且昂贵的摄像头被捏得粉碎。

      刘平一手死死卡着这人的脖子,在男人的脸几近青紫时才松开一丝让他喘口气又立马扣紧,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残骸碾磨,摸索出小小的储存卡和电池。

      被刘平熟稔的手法折磨的快要疯掉的这人忍不住挣扎起来,脾脏破裂的内出血本就让他呼吸粗重,身体发冷,刘平紧紧松松,卡在他脖子上的手又让他倍感煎熬。

      可惜他的挣扎在刘平手下更像被玩弄到濒死的老鼠临死前最后的小小抽动。

      终于在眼前已经发黑时,刘平松开手,带着手印的咽喉一经释放就急速鼓动,气管贪婪地吸入空气,只见那被红黑手印覆盖的地方有一枚黑色文身。

      一条毒蛇缠绕在一个花体单词上。

      黑沉的眼睛盯着跌跌撞撞狼狈跑走的背影,刘平退回墙角后,看着那人捂着腹部佝偻着身子一步一颤走出院门。

      男人的断眉止不住地跳动,腮帮上被狠狠咬出虎爪的阴影,他很少这样折磨人,特别是在彻底与那段时光告别后。

      但是他今天难以克制心里的怒火。

      那人不止打上了他的主意,还惦记上了任一。

      任一。

      他无可奈何,但是已然承认的,他的软肋,唯一的软肋。

      刘平沉思间想起那人的样子,一头漂染过的银发梳在脑后,总爱隐在阴影下,最恨别人盯着他的脸看,谁看便挖谁的眼睛。

      胡言乱语,疯疯癫癫,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

      他知道,那人是故意让他看到这枚纹身的。
      他在挑衅自己。

      也是在警告自己:你等着,我来抓你了哦。

      刘平站在墙角后,一线之隔的对面是光亮的灯火,背后则是夜色里张牙舞爪,未经修剪的树枝和枯竭的池塘,蜿蜒的小路淹没进泥沼中长起的丛丛杂草。

      一团巨大的迷雾笼罩上来,这脏臭的雾气来自他,从他的四肢百骸涌出,聚拢成可怖模样,雾气中毒蛇翻涌,低沉粗哑的呓语接连。

      夜风吹过,试图把他身上的浓厚雾气带去光亮那边,但是刘平的背脊宽阔,牢牢挡住那不怀好意的风,他不再站在光暗交接处,而是不断后退,风带着阴谋的雾气被他牢牢挡在身后。

      男人的身影隐入黑暗。

      如果有外人站在刘平方才站立的位置远眺,能看到隔着重重矮楼,亮着灯火的医院门楼,那是医院大厅,急诊室所在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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