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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棋》番外三 榆岸旧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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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十分昏暗,此时仅有窗棂间透出的光线打进屋内,照不分明。
那人用力闭了闭眼,也看不清简臻的轮廓,她似乎融进了阴影里,只有一侧的肩膀和发丝被光勾勒出形状,一动不动。
还是个小姑娘呢,那人心里这样想着。
“李潜,让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说家里进了贼,屈打成招,把主子供出来了,随便挑几家跟我们作对的含混说出去。”
“郡主,要散到什么地方?”
“府内。”
“这……”
“原石交付的行程是保密的,我怀疑府里有人泄密。”
“是!”
李潜拱手就要出去安排,却听身后一声急切地嘶吼。
这是黑衣人被拷打至今唯一一次表现出说话的欲望,只见他用力昂着头,嘴里用于防止他咬舌的木条已经略微变形了。
简臻眯了眯眼,头上的流苏终于轻轻晃了晃。
李潜与她对视一眼后,命人将那贼人嘴里的木条取了出来。
那人半张着嘴,眼神乱飘没有定点,似乎还在考虑,可简臻已经没有耐心等待了。
“不说东家是谁也行,把泄密的人告诉我,我给你个痛快。”
闻言,黑衣人低垂下目光,缓缓将酸胀的牙齿嘴巴合上,说出了一个名字。
“把人抓来。”
见一个侍卫奔出破屋,黑衣人如同一头将死的动物般瘫软下来,喉咙深处低低呜咽着,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说话算数!”
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将简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光,她闻言背光而立,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注视着那人,没有应声。
片刻之后,她踏出门去,门扉闭紧,屋内则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以及被木条堵上嘴巴后低低的呜咽声。
李潜跟随在她身侧,询问道:“郡主,他如何处置?”
“等把那个叫尚止的捉回来再说,如果属实,那便给他个痛快。”
“若不属实呢?”
简臻停下脚步,看向他道:“那便砍断手脚,扔到衙门前去报官。”
才刚说完,便见李潜原本严肃的神情忽地扭曲,惊诧写满了他的面容,而他的目光则在她与前方逡巡几次后,垂首看向了地面。
见状,简臻倏地扭头看去,只见月洞门外,是刚刚到来的简鸣。
他正直愣愣地看向简臻,睁大的眼睛里不知是惊讶还是恐惧,但简臻已经顾不上去思考了。
咽了几次口水后,简臻才勉强稳住了心神,她本想勾起嘴角笑笑,却没法笑得自然。
“阿鸣,姐姐刚才……”
无数种借口和谎言在她的喉咙里翻涌,一齐挤到喉头却说不出一个。
她还没有打算让简鸣过早地了解这些,他还小,本不必见血,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准备好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姐姐?”
简臻稍稍偏头,李潜就已经会意:“属下去看看那贼人的情况。”说罢欠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阿鸣……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姐姐生气么?”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姐姐在审问那个人吗?我有些担心,所以过来了……打扰到姐姐了吗?”
简鸣的眸子黑而亮,看不出其中的含义,可他这样镇定,倒是让简臻放心不下,担心他故意隐瞒自己的心思,担心他与自己之间产生隔阂。
温情得而复失,虽然可以接受,但简臻此时并不想松手。
“阿鸣,刚才的话……这也是无奈之举,我们在榆岸根基太浅,谁都想压我们一头,所以……”
“我知道。”
话还未说完,简鸣就打断了她,话语轻浅,却直击人心。
简鸣朝前走了几步,过了月洞门,来到了简臻的面前。
“姐姐不必顾及我,他们的确该死。”
一直以来,简鸣在她面前都是一副乖巧腼腆的样子,时时刻刻带着一股子想得到她认可的小心翼翼的感觉,仿佛简臻的一句夸赞或一句不满都可以轻易牵动他的心神。
而现在,他却如此坦然地,用冰冷的语气说着“该死”。
看着那双幽深坚毅的眸子,简臻忽然打了个寒颤。
是啊,这才是简鸣原本的样子,这才是她看见他第一眼时他的眼神,一个受尽欺凌,四处流浪多年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明白那些血色呢?
只是自己看他的乖样久了,倒忘了这些了。
简鸣眼中的凌厉只是一闪而过,他低头抱起手上的小食盒,打开盖子递了出去,脸上又是那熟悉的温顺和煦的笑了。
“姐姐回来还没吃饭,先吃些点心垫垫吧。”
简臻伸出手去,却没有拿点心,只是缓缓抬起,摸了摸简鸣的脸颊。
一直以来维持的温良面具骤然被戳破,简臻心里倒是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大概是因为,简鸣同自己本就是相似的人吧。
以至于根本不需要解释什么,四目相对,轻轻揭过,如同本就知晓一般。
两人默契地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并肩退回了那个破旧的小院,然而方才去拿人的侍卫回来时,却是两手空空。
“郡主,管家说我们府内没有叫尚止的!”
“什么?!”简臻腾地从石桌旁站起身来,吩咐道:“李潜,迅速戒严,府内任何人不准外出,已经外出的派人去寻,你顺便清点一下侍卫,其他人在院中集合。”
“是!”
李潜领命而去,负责看管黑衣人的侍卫上前来问道:“郡主,需要再审审吗?”
“不用,你带人把他看好。”简臻一边说,一边细细扫视了院中的侍卫一眼,确定都是亲卫后才抬脚朝前院而去。
院中很快就聚满了府里的人,大部分人在简臻手下心宽惯了,明白简臻不是那种随意撒气的人,因此神色平静得如同是在参加晨起例行的任务分派,相当悠然。
一些年纪小的孩子们更是偷偷聚在一起小声叽喳,没有半点慌乱的迹象。
简臻将他们一个个扫视过去,在心里默默排查着,盘算每个人背叛自己的可能性。
府外的人很快也都回来了,茫然地投入了人群的交谈之中。
李潜拿着一份名单大步走来,在简臻耳旁低声道:“郡主,侍卫都清点过了,没有短缺,现以命所有人封锁郡主府内外,这个是府中下人的名单。”
“开始点名吧。”
被点到的人一个个站到庭院的两侧,院中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简臻来回看了几圈,眉头也随之紧蹙。
“阿鸣……”
她扭过头去,却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侧的简鸣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奇怪……去上课了吗?”
彭年在旁低声应道:“少爷说他去方便,一会儿就回来。”
闻言,简臻也没有多想,回过神来继续查看院内的情况。
“隋一。”
“隋一!”
李潜念了两次都没人应声,立即警觉地看向了简臻。
“名单给我,快去找!”
简臻一接过名单,李潜就飞奔出去离开了庭院,简臻则轻咳几声,稳稳点完了最后几个人的名字。
——所有人都在院内,除了那个隋一。
“有人今天见过那个隋一吗?”
闻言,庭院中的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勉强有两个人提供了线索,却已经是上午的事了。
“好了,有事的回去做事,没事的都去找人。”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小声雀跃道:“藏猫诶!”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四散而去,寻找泄密者的紧张活动俨然成了一场有趣的游戏,连简臻都不气反笑,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稍微舒展了些眉头。
一刻过后,简臻环顾看看,仍没看到简鸣回来,“阿鸣怎么还不回来?彭年,你去找找。”
简臻的手指在椅子把手上敲了敲后,自己也站起身来,在府内走动起来。
平日里简鸣总是不会叫她担心的,可现在离开这么久也没个音信,叫她觉得很是反常。
待走到内院时,一个侍卫一看见她就着急忙慌跑了过来,欠身道:“郡主,找到隋一了,在少爷的屋后的小径上。”
“什么?阿鸣呢?”
“我们发现的时候,少爷就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匕首。”
“他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
简臻一边说着一边随那侍卫朝所说的位置走去,半路上忽然察觉不对,问道:“怎么不直接把人押来?”
“啊,少爷只是让我来跟您通报一声。”
闻言,简臻没有再问,两人很快便到了简鸣院子后面的小径。
李潜带着几个侍卫已经将人控制住,但那隋一趴在地上仍在叫嚣着:“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泄密?!”
在隋一身前,正是握着匕首的简鸣,正背对简臻而立。
李潜见她过来,立即拱手见礼,“郡主,这个就是隋一,是否审讯?”
闻言,隋一疯狂挣扎起来,更大声地叫喊道:“郡主冤枉啊!我必是被人陷害!我什么都没干啊郡主!”
可简臻根本不理会他的吵嚷,只是径直走到了简鸣身边,上下大量着,“阿鸣,怎么回事?你没受伤吧?”
“姐姐,他在我书房偷看辉山石的讯息,还写了什么东西,似乎是想传递信息。”
“我没有!我哪有写什么东西啊!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可能泄密啊郡主!”隋一说着痛哭流涕起来,整个人激动地挣扎扭动着,“少爷你怎么能说谎呢!你小小年纪不安好心啊你!”
听到他这么说话,简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拉了拉简臻的衣袖,细声细语道:“姐姐,我发现他后,他就跑了出来,翻过墙头摔在这里,听见侍卫过来,就把纸条给吞了,我真的没有说谎。”
“老天爷呀!冤枉啊!是少爷房里打扫书房的小厮说他有事,叫我替他一会儿的,我看我就是被那个人给害了呀!”
简臻被这声音吵得耳朵都疼了,正要吩咐将人带去审讯,却听简鸣低声道:“把他喉咙割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简臻闻声看去,正对上简鸣平静无波的眼神,“姐姐,我没有说谎,我和府中每个人都打过照面,在庭院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他不见了,所以才离开去寻的。”
那隋一听了更是脸色煞白,刚才辩解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萎靡地趴在地上,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
简臻收回目光,吩咐道:“李潜,去审一下吧,半刻钟内,若是不说实话……就按阿鸣说的做。”
待侍卫们都离开了,简臻才看向身边的孩子,犹豫地问道:“阿鸣,你刚刚为何……”
“姐姐,”简鸣将匕首收回鞘中,塞进了怀里,接着拉住了她的手,“这是必要手段,不是么?”
有那么一瞬间,简臻几乎怀疑自己今天被简鸣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给他带了个坏头,但仔细想想,似乎并不是这样。
“你是故意叫我来的,对么?”
简鸣有些心虚似的眼神乱飘,接着点了点头。
“你想让我看到你这样做,这样说,是想表达什么?”
“姐姐……”他晃了晃简臻的手,撒娇一般仰头看着她,“那些事情不必瞒着我,我永远是站在姐姐这边的。”
“就因为这个?”
简鸣用力点了点头,接着神色认真道:“我和那些贵族子弟不同,我明白姐姐的不得已,所以姐姐可以不用避着我。”
简臻愣怔片刻,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来,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握紧他的手,朝那个破旧而昏暗的院落走去。
“走吧,去看看他俩招了没。”
西斜的阳光下,姐弟两人的影子被渐渐拉长,它们相互纠缠混杂着,最后又一同没入了房屋投下的黑沉沉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