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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棋》番外二 中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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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少府?谭少府!请留步!”
简鸣尚未适应新的身份,背后那道声音喊了好几声他才恍然停步,回头便见一位青年疾步而来。
太子趁着丹桑的事情将朝廷进行了一番清洗,多了不少新鲜面孔,但如这位年轻的官员一般,大多都还是出自高门的子弟。
简鸣自动换上温和的笑容,客套道:“杨兄唤我谭鸣便是,少府之位只是暂居,做不得数。”
“那可不行!”杨赟笑容爽朗,拍了拍简鸣的胳膊,“你在此位一天我便喊一天,怎么能不算数?!”
“对了,杨兄找我是……”
“哦!我听说你家人并不在京城住,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参加盂兰会?”
“多谢好意,只是,我已应了粟襄郡主的约……”
“粟襄郡主?郡主她办宴会了吗?!我怎么都没听过?”杨赟神色稍有沮丧,但紧接着就挽住简鸣的手臂问道:“还是说,少府与郡主熟识?”
“曾在榆岸见过几次,郡主听闻我不回锦州,所以邀我同游,许是怕我一个人太孤单吧。”
“这样啊……郡主如今可是红人儿,日后有机会可得帮我引荐引荐!”
“自然。”
两人自宫门拜别后,便各自离去了。
“少爷,去哪儿?”李潜迎上来问道。
“臻臻呢?”
“和陈掌柜、白先生一起去西山了,我们现在过去吗?”
“先去城东一趟。”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唤住了他,侧目看去,是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俱是金银满身、环佩叮当。
“谭公子,一起去玩儿呀!都是年青人,不拘束!”一位红衣男子挥着手招呼道。
“多谢吴公子好意,在下已经有约了,实在抱歉。”
话音未落,被簇拥在中间的翠衣少女面露失落,语气嗔怪道:“谭公子莫不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人?不然……怎么总是不赏光呢?”
简鸣只好托出一副惶恐面目,解释道:“各位千万莫怪,在下刚刚走马上任,事务繁多,这不,中元下的还要来宫中点卯,而且,上月便已经应了粟襄郡主的邀约,实在不好推脱啊!”
如此一来,人们也不好为难,只得放弃了。
“切,也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这号人物,连我们的面子都不给!”吴璨抱臂吐槽着,白眼几乎都要飞到了天上。
“你可莫要乱说,他此前在京城毫无水花,一下子鱼跃龙门,还得了少府一职,怕不是背后有陛下和太子撑腰。”
“是啊是啊,如今居然还搭上了粟襄郡主,肯定不简单呢!”
……
各种猜测揣度都被简鸣丢在身后,毫不在意。
比起这种什么都不用操心的小姐少爷,他还是更愿意和宫中那些弯弯绕的人打交道,至少不算是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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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地势不高,坡度也和缓,正适合游玩祭祖。
待简臻一行人步至山腰时,林间湿气也渐渐散了,她们与白沛盟分为两路,白沛盟踏着一条罕无人迹的小路,进入了林子深处,而简臻和陈芸今则继续朝山顶走去。
在孔炽下葬的前一天,孔理和如约派人将他的衣衫送了来。
仵作将衣裳整整齐齐叠放在金匣里,被血水浸染的白衣几乎已经看不出了,血水也已经凝固暗淡,令柔软的布料僵硬崎岖,如同孔炽那怎么都无法掰直的尸身。
简臻将他的衣裳葬在了西山山顶的偏僻处,虽然地势险绝,但面对的风光开阔,一天之中大半的时间都能见得到太阳。
为了不被人打搅,她并未为他立碑,只是在旁种了棵松柏。
她们很快便找到了地方,微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
酒菜一一摆在了墓前的空地上,她们没有跪拜,只是默默喝了几杯清酒,接着命人将带来的几个小箱子打开,取出了一堆纸钱纸人纸车马,还有一些崭新的策论兵书等。
铜盆不断吞噬着这些薄薄的纸,火苗起伏不定,吹着细碎的灰烬起舞。
“啧,不该给他烧那些书来着。”
“怎么?”
简臻随手将一沓纸钱丢进盆中,如同在喂一只街边的饿犬,“到了地府想必他也没法施展还不如去请几场法事,叫他赶快投胎。”
陈芸今轻笑着,默默将一张张“红男绿女”投入火中,道:“他不见的有那个福气,还不如在底下与父母亲团聚团聚。”
“是啊,当人又有什么好的,怎么活都不舒坦。”
……
好不容易将带来的东西烧光了,日头也逐渐升到了最高处。
“该下山了,我们走吧。”
简臻说着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囊,一只手伸进去抓了一小把花草籽,尽数洒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坟包上。
“投不投胎的都不重要,不论在哪儿,都尽力按自己的心意活吧,琰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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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打算在分手的地方汇合,但简臻临时改了路线,沿着脑海中不太清晰的记忆,硬是在草木丛生的林中踩出了一条通往无字碑的路。
白沛盟果然还未离开,正坐在墓碑旁喝酒,时不时还给碑前供奉的满满当当的酒杯中再倒上一些。
酒水从杯中溢出,在周围汇聚成了一滩,滴答滴答地顺着供台边缘滴落,湮进了土里。
不等简臻出声,白沛盟已然注意到了他们,于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拍拍屁股从碑旁站了起来。
“走吧。”
说着,他展开一张布巾,随意抓了一把坟上的土放在上面,又拽了一些冒得很高的狗尾巴草,一同放进去包了起来。
简臻行至墓前,颔首致意,接着应和道:“走吧。”
一行人顺着山路下来,温暖的阳光照得人分外舒适。
朝回城的方向走了没多久,便见远处有两人骑着马缓缓而来,简臻撩开帘子瞥了一眼,便知道是简鸣和李潜。
两人与车队汇合后,简鸣便上了简臻的车子。
“事儿办完了?”
“嗯,不是什么要紧事,从宫里出来顺便去见了见山庄的人。”简鸣一边说着,一边将简臻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一脸满足的微笑,“出宫的时候好些贵族子弟邀请我一起参加盂兰会。”
“你怎么说的?”
“我说……郡主看我可怜,已经邀我一同过节了。”
简臻闻言,抽出手来拍了一下他的手,笑道:“屁,明明是应了锦逸他们夫妇的邀约一同过节,若是被人看到,少不了要说你攀附权贵。”
“能得到郡主青眼,那是我的无上荣光,他们羡慕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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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中元节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热闹了,家家户户都早早筹备着,早上乘车还能顺利出城,到了晌午,简臻的车队便很难在街上前进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让人将车马牵到别处,下车步行,幸而早就预定了饭馆,虽然回来得晚,却并不耽误。
“饭后大家自便吧。”
简臻、简鸣和陈芸今率先离席,给大家分发了一些过节的银钱后便急急忙忙去找裴锦逸他们汇合了。
京城内被丹桑损坏的地方都大体修缮完成了,因此今年的中元也格外热闹,被打压了许久的各个教派仿佛是要洗刷那段压抑的时光,盂兰会办得异常盛大,到处都是戏台讲坛,来往人群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郡主姐姐!”
到了约定的地方后,简臻还没找着人呢,裴锦逸就先蹦蹦跳跳扑了过来,刘长恩则大步跟在她身后,微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一行人在街上随着人流逛了个够,很快便临近傍晚,然而到处都张灯结彩,竟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哎!那里有算命的!”锦逸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跑到了算命的摊位前。
刘长恩时时刻刻注意着她,也大步跟了过去。
那算命先生看了看裴锦逸又看了看刘长恩,掐指算了算,蹙起了眉头,接着又问了问他们的生辰八字,在眼前的石板上写写画画了一会儿后,忽然睁大眼睛,松开了眉心。
“嘿呀,怪不得。”
刘长恩抿唇没有说话,裴锦逸则瞪大眼睛焦急询问道:“先生算到什么了?”
“方才发觉二位神魂相牵,掐算之下,发现二位前世有缘。”
“真的?!”
裴锦逸惊呼一声,低头就要掏些银子出来,然而刘长恩却拉住了她的手臂,继续问道:“敢问先生,我们前世有何缘分?今生可有需要注意的事?”
“前世缘分未尽,却忽然中止,幸而红绳相牵,今生才能再续前缘,所有苦业已吃尽,今生缘分便无苦无忧了。”
闻言,刘长恩才放下防备,摸出几枚银子递了过去。
“敢问先生,这红绳可能接续?”
算命先生微微笑着,只从他手上拿了一枚最小的银子,道:“前世的红线不一般,不是我等凡人所能求得的,公子不如着眼此生,别再留什么遗憾罢。”
裴锦逸来不及听这虚玄的话,只抬手招呼简臻道:“阿臻姐姐要算吗?”
“不必了,”简臻看向那位算命先生,正巧与之目光相接,便互相点头致意,“如今我心无烦忧,便不去扰那因果了。”
又在街头逗留了一会儿后,小两口着急回家照看长辈,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街头的人潮少了一些,抬眼望去,发觉许多人都在朝城东南的方向去,询问之下,才知道城东南的武凌河畔正在放河灯。
简臻看向陈芸今,二人一拍即合,决定也去凑凑热闹。
流经城中的武凌河还算开阔,远远看去,河面上正飘着不少造型各异的河灯,烛火摇曳,将黑沉沉的河水照得莹莹,如同梦幻天河。
一些财大气粗的人家还特地买了造型夸张且巨大的莲花灯和船灯,十分惹眼。
简臻一个个数着人头给自己身边逝去的人买了莲花河灯,轮到孔炽的时,忽然心血来潮道:“要不咱们也给琰甫买个有排场的?”
说着,她指了指小贩那个展览架上最高的位置,“这个怎么样?”
只见那最高处挂了一盏游龙灯,龙身盘曲,龙目炯炯,活灵活现。
“呃……孔炽曾说他最讨厌龙图了,看着心慌。”陈芸今说罢,伸手摸了摸脚边梅花鹿的花灯,“不如选这个吧。”
简臻低头去看,只见那花灯做成了鹿的样子,一对眼睛画得栩栩如生,身上还绘有七彩的纹饰,足下则踏着一朵莲花,十分精巧可爱。
“福鹿踏莲,寓意倒是不错,那就选这个吧。”
简臻付了钱,与他们一起托着花灯,走到了一处人不多的水边。
将一个个小小的莲花水灯放走了,他们将小鹿灯小心翼翼放置在了浅水上,见水灯平稳,便轻轻松手,任那水流将水灯带离了岸边。
那水灯的蜡烛位于小鹿的身体里,里面的装置可以保证烛火不倒,摇摇晃晃一会儿后,小鹿便踏着莲花,与那些小小的水灯汇聚在了一起。
等到小水灯都沉了一半了,小鹿灯还稳稳漂浮着,烛火明亮,如同活物,仿佛要蹦跳着漂去另一个世界。
“啧,人家说放水灯是为了给亡魂引路,若是灯沉了,就表示亡魂已转世投胎,若是靠岸或者飘得很远,则表示亡魂到达了极乐世界……”简臻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盏越来越远的小鹿灯,一边说着却蹙起了眉。
“若是能登极乐,我们也能放心了。”陈芸今说着,双手合十,闭上了美目。
然而简臻却不认同,喃喃道:“我瞧他是没这个觉悟的,肯定会向阎王爷讨个来生,好圆了他建功立业的梦。”
说罢,远处的光亮陡然一歪,莲花底座已然淹入水中。
见状,简臻神色复杂,盯着那缓缓下沉的烛火,一瞬不瞬,直至烛火摇摇曳曳,忽地灭了,她才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悔恨道:
“啧,早知道不提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