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09 夙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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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的一瞬间，偌大的幻境再也无法维系，破碎成星点浮光。
秦若芙猛然睁眼，看向倒地的梁归。
果不其然，一缕元神正从他的尸身中挣脱，来不及逃窜，布置在暗处的“衡五权”已然启动。盛大的光华顷刻间吞噬了梁归的元神，将其无情绞杀。
秦若芙眼也不眨地看了地上的尸体许久，才终于缓过劲来，道：“我们真的杀了他？”
沈寂一跃而下，试探了下梁归脉搏，朝她颔首示意，随后一个响指，烈火燃起，将死尸焚烧成灰。
“太好了……”段清漓激动得微微颤抖，“化神期修士就这么被我们杀了？”
秦若芙哼笑一声，“不枉我们三个人苦心经营这么久，总算将程风最大的仰仗给消灭了。”
段清漓几乎喜极而泣，点头应道：“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活下来的。若芙，我先回去整顿人马，你和沈公子也尽快做好准备，一旦程风发现梁归没有回去，定会迅速采取行动，加快逼宫的进程，我们需要在那之前逃出都城。”
言毕，匆匆要往回赶。
秦若芙叮嘱了她一句“小心行事”，随后便去看沈寂，“时间不等人，我们也回去吧。”
沈寂正要应她，一串银铃般的笑音蓦然传来，空灵悠远，回荡在林间。
“真的要回去吗？要是回去的话，他这双眼睛仍免不了会被程风毒瞎哦。”
秦若芙听出这是洛九思的声音，不由蹙紧眉头。
这声音对沈寂来说却是陌生，不过脑筋稍稍一转，倒也能猜到对方身份，他试探着问：“请问是洛前辈吗？”
“是我。”洛九思声线慵然，徐徐回道。
秦若芙没功夫与她寒暄，她一心只想着洛九思言语里的警告，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不带他回去就是了，我们直接离开。”
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洛九思再度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寂静暗林中，她张扬的笑声一直在回响，显得有些吊诡怪异。
等笑够了，她才戏谑地说道：“乖徒儿，你怎么这样天真？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他的眼睛一定会瞎，就算不被程风弄瞎，这不是还有我呢？”
秦若芙下意识上前一步，站在沈寂身前，警惕地望着四周，“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了，没必要再让他失明了吧。”
“哪里很快了，你这不是还没完成我的夙愿吗？”洛九思笑意盈盈，语气轻快，可字句里却莫名透着一股阴森，“人呢我也助你杀了，你是不是该实现你我之间的约定，对我的夙愿上点心？嗯？”
“我会帮你的，急什么。”秦若芙道。
“徒儿，你这就不乖了。”洛九思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不要敷衍为师啊。”
“你到底想怎样？”秦若芙眉心拧紧。
“两年了……”洛九思意味深长地说着，声线逐渐趋于平缓，听不出喜怒，“为师知道，徒儿你这般聪明，稍微用点心，体会一下为师当日的心境，便一定能猜到为师心中所想，你何必欺骗为师呢。这夙愿，你究竟还想拖到何时才帮为师实现？”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秦若芙的心也跟着沉下去，慢慢握紧双拳。
身后，沈寂大致听出了一些洛九思的意思，出声问道：“你知道她的夙愿了？”
秦若芙深吸一口气，说：“这两年我是隐隐有点猜测，但那也只是猜测而已，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确定的事情我不敢去赌。”
“所以，你的猜测是什么？”
秦若芙唇瓣翕合，终是未能出声，只摇了摇头，示意沈寂不必追问。
倒是洛九思，幽幽说道：“我的夙愿啊，和我那死鬼亡夫荀澂有关，沈小公子，你觉得会是什么呢？我这徒儿猜对了却不愿意说，我瞧你这样多智近妖，不妨也来猜猜？”
末了，她又道：“哦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半空中忽生一抹异光，流光溢彩，缓缓形成清澈镜面，镜中映出一口棺椁，以及浑身是血靠在棺边，生死不明的秦若芙。
看见这一幕，沈寂瞳孔骤缩，指尖忍不住一阵颤栗，连呼吸也变得短促。
洛九思的声音还在继续：“帮我实现夙愿，我会赐你一瓶万年玉露，喝下去，生血肉续经脉，你这具濒死的身躯，即刻就能活蹦乱跳。不仅如此，我珍藏的符咒与阵法，地宫里稀世难得的法宝丹药，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皆为你所有。包括我的法器……”
一支白玉毛笔浮现在秦若芙眼前，玉身沁血，血中鎏金，仅用神识扫过，就能感知到其中蕴藏着不凡的灵力。
“此法器名为‘朱笔’，是当年阿蝉寻得天底下最好的炼器宗师，为我亲手打造，用其来绘符，事半功倍。”
秦若芙冷眼看着这一切，面容极平静，就好像洛九思口中将死的人并非她，眼前罕有的异宝也不过是什么凡间俗物。
直到手被轻轻握住，沿着指尖，她感觉到了另一只手的颤抖。
那绝非是出于兴奋，反而更像是源自恐惧。
她没有回头，只听见沈寂低沉的催促，与他的手一样，他的嗓音也在发抖，“你在犹豫什么？快答应她啊。”
秦若芙缓慢地抽出手，甩开了他。
“哈哈哈哈哈……”
洛九思忽然笑起来，那笑声逐渐变得疯狂，尖锐得有些刺耳。
“别笑了。”秦若芙被她的笑声弄得心烦意乱。
可洛九思仍在笑，笑着笑着，又掺杂了几分哭腔，显得哀怨凄切。
“乖徒儿，你不能与我当年一样啊，你不能为了他，为了一个男人，与我做出一样的选择，那不值得。”
闻言，沈寂隐隐猜到些什么，剑眉蹙起，“你很恨荀澂？”
洛九思笑声渐止，缓缓说道：“恨？不，比起恨，我更爱他。”
“可是，爱有什么用？”她的音调陡然一变，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
“我要的，是把阿蝉从程风手里解救出来。我要的，是吃饱穿暖，不会饿死病死在某个寒夜。我要的，是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符阵宗师，与阿蝉一起飞升成仙。
我与荀澂之间的爱，充满算计，危难间方才互生一丝真心。他利用我铲除卓玉林，助他青云直上，我利用他向荀家人报仇，诱惑他对我生出喜爱，向他索求修炼的资源。桩桩件件，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国破时，他为我挡下程风的追杀，被毒瞎了双目，可我知道，程风是为了控制他，才会朝我下手，我又何其无辜。我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仍是于心不忍回头了，借助阿蝉的力量将他救出，从那一刻起，我与他才算是真正相爱。
然而这缕微末爱意，如何泯灭得了长久以来我对荀家人的恨，又如何抵得上我的毕生理想。”
洛九思顿了顿，似乎终于平复了心绪，淡漠地说道：“尽管如此，在荀澂失明后，我仍是放下了寻仙问道，选择陪他在身边照顾他。毕竟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吗？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只是个身负沉疴，弱不禁风的盲人，他需要我，而我爱他。
所以，或许是为了弥补我吧，病逝前他将自己的天灵根剖了出来，告诉我西北方有一门派，修行改换灵根之秘法，只要我前去习得后，再换上他的灵根，修炼速度一日千里，或可成仙。
他说他很自私，等到临死时才将这个秘密告诉我，因为他想囚住我，想让我再多陪他一会儿。可他明知，我此生的上限就是元婴境，而元婴境的寿元也不算得多长，他拖住了我大半生，我如何再有岁月去修行那种改换灵根的秘法？
到底还是要陪他归尘入土，生同衾，死同穴。你看，他多聪明啊，到死还在用爱算计我。”
沈寂听得哑然，眸光微动，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面前的纤瘦背影。
秦若芙没有回头看他，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却觉得快慰。
她竟在杀他一事上犹豫了，如何不令他感到高兴？
“乖徒儿。”洛九思用只有秦若芙能听见的声音，带着蛊惑，一字一句地问她：“男人和成仙，你想要哪个？”
秦若芙低低问道：“不能都要吗？”
洛九思笑起来，“为师敬佩你的贪婪，但也质疑你的能力。我看过你的记忆，试问你那位万人之上的外祖母，她与她心爱之人的结局，可算得上是两全其美？连她都无法做到欲雨则雨，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全都要？”
秦若芙咬紧下唇，几乎快将柔软的唇瓣咬出血来，“你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当她选择杀死梁归时，她就已经落入了洛九思的圈套，可她却不能不杀。
“是啊，哪有什么好选的，无路可走才是人生常态。”洛九思不以为意道。
秦若芙道：“你答应我，我在这里杀了沈寂，阵法外的他不会死去。”
“自然，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已经够纵容你了。”她的声音携一道叹息，落在秦若芙耳边，“我有壮志凌云，亦有踔绝之能，而今却只剩一缕残魂，守着我蒙尘的明珠。你应该能感受到我此刻的郁怅。
我的夙愿，不过是想知道，若我当年选择另一条路，杀了荀澂，了无牵挂地奔赴大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可会快意，可会满足？可怜我至死都无法达成理想，毕生遗憾，只能借你之手，通过这种方式来聊以慰藉。
不过，为师也想告诉你，当你某天面临抉择时，无论最终选择什么，都不要再去后悔，因为你已无法回头，索性别让后悔变成绊住你步伐的脚铐，只管大胆往前走吧，如此，路途才会越走越宽敞。”
“我知道了。”秦若芙眼神沉肃，说道：“放心吧，我是秦若芙，不是洛九思。”
她终于转身，与沈寂四目相对。
视线交汇的一瞬，她看见沈寂眼角漾开一丝浅笑，似乎极满意。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尾音轻轻勾起，含笑说道：“你该杀了我的，不止是现在。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挡了你秦若芙的路，你也该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秦若芙缓缓吐出一口气，走上前，踮起脚去摸他的眼。
沈寂闭上眼眸，任她指腹蹭过浓密的睫羽，与此同时，心口传来冰凉的刺痛。
他听见她嗓音轻柔，似安抚又似轻哄般说道：“睡一会吧，很快就不疼了。”
意识沉入混沌时，他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一只蝴蝶轻轻降落在唇瓣。
……
再度醒来，沈寂正处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手中如同火烧，垂眸看去，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株赤红色的，形似树根之物。
三步之外，有一陌生的女子身影，抱臂而立。似乎察觉到他苏醒，她回身看他，眼神饶有兴致，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须臾，悠悠叹息：“感觉也不是很痛快。”
沈寂微微眯眼，行礼道：“见过洛前辈。”
他看了看手中之物，问：“请问前辈，这是……”
“哦，这玩意儿送你了。”
洛九思释然一笑，感慨地说：“我很喜欢你最后说的那番话，是我那个死鬼亡夫绝无可能说出来的话，因此，他的火灵根就送你了。不过有一说一，阿蝉说得对，你和他的性子的确有些相似，选你来当‘荀澂’再合适不过了。”
沈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这番话，不过火灵根确实是他想要的东西，正欲道谢，一低眼，又见腰间挂了个娃娃，很是眼熟。
他取下，在掌心捏了捏，忍不住挽唇。
“这娃娃里被我镶了个芥子空间，里面给你留了点东西。”洛九思又道。
“多谢前辈。”
洛九思点点头，“不必客气，你敢为我徒弟去死，给你点好东西也不为过。你就在此地等着吧，试炼已过，他们很快就会出来了。”
诚如洛九思所言，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沈寂面前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五个人，以及一具尸体。
“好奇怪……这是哪？”段清漓一脸迷茫，“我不是在出城的路上吗？”
慕容朔揉着额心，脸色不是很好看。
而楚灼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神情中满是困惑，显然还未能将幻境与现实分开，直到看见死去多时的周朝的尸体，才表情骤变，冲上前去摇晃周朝的肩膀，“周朝！周朝！醒醒！”
秦若芙则是最快清醒过来的人，立马抬目去寻沈寂，等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剩下一名容色倾城，身着宫装的女子，提裙缓步走到洛九思身边，温柔浅笑：“九思。”
“终于回来了。”洛九思问：“阿蝉，你收徒了吗？”
“没有。”公孙蝉道：“不过传人却是有了，东西也都给出去了。”
她瞥了眼不远处的段清漓。
说话间，除了沈寂以外的其他人终于留意到了洛九思和公孙蝉。
“见过两位前辈。”慕容朔先一步行礼。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再伪装下去了，踏出幻境，也就意味着他和段清漓之间已经结束了，他再也无法回到穆长卿的身份。
段清漓看着他，小脸有些发白。
洛九思眼神揶揄，左瞧瞧右看看，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
还好让慕容朔恢复记忆了，这种畸形的感情可太有乐子了，明明彼此相爱却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在一起，两人间的虐恋让她和阿蝉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很可惜，她和阿蝉只是一缕残魂，和这群后辈之间的缘分，至此也就结束了。
洛九思摆了摆手，说道：“我和阿蝉已经了结夙愿，是时候该离去了。”
“容我问一下，”秦若芙好奇地问：“公主殿下的夙愿是什么？”
“这个啊，你得问阿蝉。”洛九思使了个眼色，示意公孙蝉自己来说。
“咳，我的愿望很简单。”公孙蝉笑吟吟道：“我不想再嫁给不喜欢的人了，只愿有朝一日自己做了自己的主，能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
和洛九思的愿望比起来，公孙蝉的心愿简直单纯又美好，还特别容易完成，等等，让她想想清漓是怎么完成的来着？
“强行把人纳为面首也算完成夙愿？”秦若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错愕不已。
“四舍五入的话，算吧。”沈寂在一旁说风凉话。
“竟然是误打误撞完成的吗……运气也太好了。”
段清漓听着几人的对话，脸上泛起阵阵红晕，她悄悄偷看了一眼慕容朔，却意外地发现他的耳垂也有些发红。
那厢，洛九思朝秦若芙招手，“徒儿，过来。”
刚走近，秦若芙就被洛九思一把抱住，然后听她猛吸一口自己，嘿嘿笑道：“徒儿香香。”
秦若芙一个哆嗦，正想让她这位半道捡来的师尊正经点，双手猝不及防被塞入了东西。
“诺，万年玉露记得喝，剩下的好东西都在这枚银戒里，朱笔也在其中，你自己慢慢翻吧。为师要走了……”
回归现实的刹那，秦若芙听见洛九思叮嘱她，“乖徒儿，记得看看棺材里面。”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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