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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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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瑞十六年春,无边细雨落了一整夜,此时宫里的梨花正开的缱绻,仿若一场不冻人的寒雪落满宫城,如此春色词娖并无心欣赏,只低头跟在李公公身后,唯一得见的春意便只有被风吹落在自己脚下的梨花瓣。
词娖是在崇瑞十一年末时入的宫,分到的第一件差事是在御膳房烧火,带她的姑姑几乎不责骂于她,因词娖只要犯了错,姑姑便是直接上手,拿细鞭子抽腿,或者是跪在御膳房的小花园里一整夜,根本轮不到她张嘴。她是罪臣之女,家中的男子皆被处死,女眷则入宫为奴,母亲因受不了这等羞辱便在抄家前上吊自杀了,姐姐也是如此,所以家中便只剩下词娖一人被带进宫中。
近日太子用膳前,太子养的猫儿趁人不注意跳到餐桌上偷吃后直接没了气息,陛下闻言直接下令处死了东宫小厨房的御厨,又让总管太监李德从其余宫择选宫人送入东宫,整个东宫如同衣裳般上上下下被洗了个遍。
李公公来御膳房挑人时,没有一个人主动请愿去东宫。当今皇后并不是太子生母,太子的母亲在陛下登基三年后便走了。如今的皇后朱氏生了个儿子,便是五皇子梁承,自小深的陛下器重,都说梁权这太子之位早就如同虚设,梁承继位大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如今宫里人人都巴不得离东宫远一些,生怕太子倒台后牵连到自己。
“公公让我去东宫服侍太子吧。”词娖话语一出,周围便响起一阵议论声,姑姑更是小声骂了句“短命鬼”,词娖听在耳里,可是哪又如何,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本就是罪臣之女,生死早就无关紧要,与其被永远关在御膳房这个四方天地,不如去东宫。很早便听闻太子喜静,整个东宫上上下下不若二十余人,想来能免些与人相处的苦难。
李公公细细瞧了瞧词娖,又看在场却无一人愿去,便开口说道:“那你收拾收拾东西同我走吧。”
词娖没什么东西要带走的,早就是一无所有的人,却还是假意在房内待了一会,最后拎着比羽毛还轻的包袱跟着李公公走了。
“你是温家的女儿吧?”李公公低声问道,却不等词娖回话便又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温大人,是个好人。”此话一出,词娖瞬间瞪大了眼,不敢多接话,“太子殿下,你只管尽心照顾他,其余的什么也别想了。”李公公从东宫侧门将词娖带了进去,又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词娖因是御膳房调来的,东宫总管魏安便让她领了东宫小厨房的差事,与她一同的还有一位从陛下那边调来的一位宫女,唤作心和。心和的母亲是宫中专为陛下做点心的厨娘,所以她自小也学的了一手做点心的本事。
梁权多在明学殿用饭,所以词娖与心和就只是为梁权偶尔做做小菜,煮点茶汤,如此以来便得了许多清闲。心和也是刚满了年岁,得了母亲的举荐入宫做事,却不料就直接分来了东宫,心和并不知道词娖是罪臣之女,与词娖平日十分亲近,还教了许多词娖做点心的方法。
心和与词娖闲聊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她不会在东宫久待的,她母亲会想办法将她调去其他宫,到时候也让母亲帮忙带她一起出去。词娖听了从来只是笑着摇摇头,说自己喜欢东宫,又清静又松活。这时心和便会数落她一顿,笑她是个只图安逸不知往后的人。
第一次见到太子梁权已是第二年的初夏,因自己身份的原因,从前去前厅的差事词娖总是变着法让心和去送,今日心和因家中事宜告了半天假,正好梁权又传了小食,所以今日她便只能自己负责为梁权送吃食。
此时的梁权正坐在屋内看书,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即将消散的日光透过窗户温柔的落在他的周身。梁权穿着一件朱红色蟒纹圆领袍,头上戴着金丝纹发冠,虽是绫罗绸缎富贵加身,可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散着淡淡的病秧气。
“再发什么呆?”梁权未转身,只轻轻说了一句,吓得词娖赶紧上前朝梁权行礼,快速的将食盘端上前去。梁权只轻轻点了点头,将书搁在一旁,看了看眼前的雪梅糕,白里透红的小团子用桔叶包住,近嗅一股水果清香,吃起来又细腻又软糯。
梁权脸上虽未太大波澜,但词娖能看出来他是喜欢的,可心中一股疑惑便升了起来。
“在想为何不验毒?”梁权放下手中的糕点笑着对词娖问道,“你是新来的吗,叫什么名字?”
“词娖,已在东宫小厨房做事一年有余。”
“长的这般好看,留在小厨房做饭太可惜了,来我身边服侍吧。”梁权此话一出,便见眼前的小女子直跪在地上一直说着万万不可,“这又是为何?”
“想必殿下早已知道奴婢乃罪臣之女,如此一来…”词娖只俯身跪在地上,梁权看着眼前不停发抖的词娖一下笑出了声,但又忽的注意到词娖因低头脖颈上凸出的骨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太瘦了。陛下在朝十六年,国泰明安,年年收成进贡都超出预期,别说御膳房的厨子一个个膘肥体壮,前些日子看见一只野猫都浑圆可爱,她怎的这般瘦。
梁权记得温家是在五年前被抄的,眼前的人约莫就十五岁年华,素着一张小脸,五官看着很淡,像几天前太傅画的那副山水画,就几笔就能勾勒出他琢磨好几天画出来的风景。看的出来她在宫里的日子十分不好过,毕竟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小心翼翼的活着的这几年,使她连长相都浑然天成出一种不招惹人的美,“你走吧。”
词娖听了只当得了救命令牌,连忙起身告退回到房中发现心和已经回宫,正在床上整理着东西,词娖本想与她讲她教自己做的点心殿下很是喜欢,便伸手想去挽着心和,心和却轻轻躲开了,用着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冰凉语调问词娖:“你姓温?被抄的那个温家?”
词娖听罢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心和算得上她这几年在宫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大概是她回去同她母亲说了自己,她母亲让她离自己远点免得招惹是非。
“亏我真心待你,你竟这样蒙骗我的。”心和抱着被褥睡到离词娖较远的铺上,那日之后,词娖便没有机会再学其他茶点,梁权用面食和菜膳的机会也甚少,所以也再没有再见到过梁权。
心和是在深冬被调走的,只记得那日词娖刚为守夜的太监做了吃食一身疲惫的回到房内,心和正收拾完东西准备天不亮就离开东宫,两人那次之后已是许久未说过话,想是最后一次说话,见词娖回房便忍不住讥讽道:“罪臣的女儿,和这东宫太子一样,永远都是陛下与娘娘身边抬不起头的一条狗,还不如我这厨娘的女儿活的快活。”
词娖没有与她反驳,因她确确实实说的是实话,心和走后,词娖便搬了一根板凳望着窗外发呆,过不了几日该下雪了吧,想到这词娖紧了紧自己的衣领,自她在东宫做事后,这是她这几年来唯一一次在冬天穿上了较厚的衣物。词娖总觉得自己命太硬,抄家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在了独留下了自己,冬天这么冷穿着单衣在院里洗锅也没冻死,近乎每隔几日就会挨姑姑一顿打,但休养上一两天便又能做事了。
“听她说了这番话还能悠闲的看风景?”一个声音从词娖身后传来,词娖回过头,那人穿着青玉圆领长袍,站于烛火通亮之地,背朝月色,整个人看起来流光溢彩,天质自然。如此一代风流,周身却仍是透着淡淡秧气。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