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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谧三访怪神医,郎君巧遇小乞儿 ...

  •   且说林谧早早离了邸店,一刻也不耽搁地前去拜访那位鼎鼎大名的鲍元愈先生。鲍元愈姓鲍名安,表字元愈,原是开国皇帝御下侍医,武帝驾崩后照理服侍新皇,却不知怎的冲撞了新皇,未等皇上降罪自己倒先上书乞骸骨,回建安寻了一处僻静的林子安置了下来。

      传闻这人脾气古怪不说还立了三个好不讲理的规矩:一是有权有势的不得入;二是看病的可用饭菜杜康来抵诊金;三则更是荒唐,一切皆以本人快活为准。

      据说也曾有不守规矩的大户人家来着,真金白银,恐吓威胁,软的硬的手段使了一堆,没用,甚至安排了一群小厮来堵家门,那鲍安竟三五天都没出来,任其叫骂砸门,他自岿然不动,真也算一奇人!其医术也是声名远扬,当年风光无限,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太医署中父亲与同道对其更是赞叹不已,称其“元化再生,实属世间罕材也”。

      林谧早先便想着有朝一日定来拜会,因而离了新安郡的李家后便直奔建安。鲍元愈先生这些年医治了不少乡人,落脚处并不难寻。待林谧携仆从甘草随着指引穿过一片竹林,正是天光微亮,眼前豁然开朗。举目远眺一座一座的小土丘与天相接,连绵起伏。脚下一条窄长蜿蜒的青石板路通向不远处坐落在开阔草地上的一间木屋,临着一条自不知哪个土丘上流下来的小溪,薄软如绸带般轻飘飘滑过这芳草落英。

      此时晚霜欲消,朝露渐凝,纵是林谧千般注意万般小心,衣衫也被路旁野蛮生长的花花草草勾搭着洇湿了些许,心道:“美则美矣,未尽善焉。这路铺得随性至此,与直接走草地又有何异?走草地兴许还能更快些,莫不是嫌访客太多刻意如此?”一面想着,一面即顺着这曲折离奇如蛇形般的小路到了门前。

      甘草欲上前敲门,林谧却是轻轻摇头,示意其退下,自己则上前轻叩门环。二人静候不久,一位小童便应了门,人却未出来,只扶着门探出个脑袋。甘草不满地皱起眉头,自思道:这鲍家不知做的哪门子神医,奴仆都这样不懂规矩。林谧却神色自若地行了礼,开口道:“这位小友,在下姓林名谧,本贯建康人也,家父林之才曾与鲍元愈先生共事,久闻鲍元愈先生医术精湛,故此前来讨教。”甘草在旁适时递上早已备好呈给主人家的拜匣,林谧接过后双手递上,微微弯下身子,使这才长到他腰的小童伸手就能够到。

      那小童年纪尚小,被这阵仗吓得从门缝挤了出来照模作样回了个奇形怪状的礼,拿了拜匣就又要往门缝里钻。林谧直起身子,无奈地看着那小童对自己避如蛇蝎慌慌忙忙的样子,受了惊吓似的,不放心地叮嘱道:“劳烦小友为我通报,我等在此等候消息。”

      约莫过了一炷香,那小童才姗姗来迟,手里捧着拜匣,原封不动地给退了回来:“先生说不见。”林谧心中一惊,不免蹙了蹙眉头追问道:“这是为何?”小童面露难色,含糊答道:“你们不合规矩。”林谧听了这话一时愣怔了起来。

      “这是何意?”甘草本就不满,此刻更是忿忿道:“奴自以为郎君待你家先生礼数周全,恭敬尊崇,未尝有逾礼僭越之处,更无冒犯轻侮之意,敢问所作所为不合哪门子的规矩?”

      那小童被甘草咄咄逼人的语气吓得更不知所措了起来,连递着拜匣的手都缩回去了几分,林谧见此,方才醒神,遂叹了口气制止道:“甘草。”甘草面色铁青,上前将那拜匣接了,再不发一言。林谧半蹲下身子问那小童:“敢问小友可否透露一番,恕我二人愚钝,着实想不明白先生之意。”

      小童看他神色恳切,语气温和,胆子又大了一些,便和他学屋内情形:“我把那木盒子拿给先生看,先生吃了一惊,问是哪家,我便答建康林家,唤作林谧,说是林之才的儿子。先生不知为何就冷笑了一声,说不见,又拿了那木盒子看了会儿,嘀咕了些什么‘跑来作何,替他老子过来叫我回去伺候那狗皇帝’。我再想开口,先生就摆摆手让我出来拒了。”

      林谧啼笑皆非,不知鲍元愈先生怎的误会至此,忙拉住那小童道:“小友,你家先生真真是误会了,林某此来只为和先生讨教医术,并未奉家父之命,更与陛下无关,烦请向他禀明情况,如此可好?”那小童却摇了摇头,答道:“先生方才在吃酒,如今只怕已经醉了,郎君择日再来罢。”林谧无法,只好应下,放那小童进了屋。

      林谧返程途中一言不发,似在思索些什么。甘草忧其多虑,开口宽慰道:“郎君,咱们这头绝挑不出毛病,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虽说鲍老先生医术高名声大,可这些年都窝在这等偏远荒蛮之地想必也荒废了许多。再者,谁人不知他好酒成痴,指不定方才撒酒疯儿叫咱们正赶上呢!”林谧却遥望竹林道:“非也。先生痴迷钻研医术,身上的本领早已融入骨血。只是先生一向不畏权贵,如今误会了我等来意,不知明日可否消解。”甘草心想:“消不消解的有甚所谓,没了他一个鲍元愈天下人还不治病了不成?现才去过新安郡的李家,尚有五家未去拜访呢。鲍元愈不如早点让我家郎君死心,尽快离了建安才好。”这一路上主子心事重重,仆从倒是步履轻快,观之着实有趣。

      到了邸店门口,林谧一面想着事情,一面抬腿要迈门槛,正是对外界无知无觉之时,不提防突然被身旁窜过去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竟一时没站住要往后倒,饶是甘草在身后扶着二人也连连踉跄了几下。甘草焦急地问自家郎君是否安好,林谧人自然无事,只是思绪被撞散了。甘草年纪小,性子急,手上尚扶着林谧,嘴里便骂了几句不长眼的东西云云,林谧反用被扶住的手拍了拍他,既是叫他消气,也是示意其不必再扶着自己。

      今早出门的那套衣衫洇湿的地儿不大,左右不过一个巴掌大小,不消时想也就干了,林谧仍觉得心中不甚爽利,还是回房梳洗一番,换了打扮,想着去趟忍冬屋子,携她出门逛逛,免得憋闷坏了。

      那头林玉与月娘天南地北地畅谈一通,不觉已过去了半日。虽说月娘招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不必像前些年一样事事躬亲,可毕竟是店家,大小事都指着她来定夺,尚且管着居物沽卖、钱财交易这等要紧事,林玉不愿扰她许久,自回了房歇午觉。

      睡下约莫一个钟头,林玉做了噩梦,猛地惊醒,只听见簌簌的翻书声,心下稍安,起身一看,果不其然,林谧正散发背身坐在桌旁,拿着那本早先放着的《神农本草经》看。甘草估摸着是送信去了,林谧自己又最不喜束发这一繁琐差事,那一头青丝才落得无人打理。

      林玉悄摸起身欲吓他一吓,走到他左后方去,从他右边夺书。林谧仍是稳稳地执着,早已知晓般偏头看她。林玉捉弄不成,反倒责问起他来了:“你定是偷看了!”林谧却答:“我听见了。” 林玉未着鞋袜,自然不信,只哼了哼,取来自个儿的黄杨木梳,立其身后为其梳发。林谧边翻过一页书边解释道:“你睡时呼吸清浅,几不可闻;醒时呼吸深快,略有鼻息,想些坏点子时尤甚。”她这位兄长肆力学医后便技艺日精,颇有些昔日名医之流的气度,林玉一早便笃定其日后必大有作为,却没想到他观察入微,竟心细至此。

      林玉猜想阿兄这个时辰回来,定是事情办得不顺,便问道:“怎么,未见着面吗?”林谧向来不欺瞒她,事事有问必答,自然将今日情形简要述之。林玉听罢并未作何反应,只让林谧等她梳妆,随后二人便一同上街游玩。

      今日恰逢集会,街上诸多热闹。林谧寻着看了些药铺书肆,陪妹妹逛了许久珠钗环佩,二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小巷旁。

      此间日头正好,周遭的店铺却将光挡了个全,显得巷子愈发昏暗幽静起来,与这闹市显得格格不入,其中或站或蹲或躺或坐聚集了不少乞丐。林谧扫过一眼,无甚看头,远处倒是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甘草,不知他办什么事要来这里,正欲起步上前问他一问,林玉却拽着林谧腰间的玉佩不撒手,叫道:“阿兄!阿兄!和你讲话哩!”林谧被闹得不得安宁,只得打消了念头,问她怎么了。林玉头朝巷子的方向微微一扬,示意道:“阿兄你看,那儿有个小乞丐,也不知多久没吃饱过了。我们过去给他些钱,叫他好去买些吃的吧。”林谧随她望去,果真有一小乞儿散着头发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若平日里遇到这情形,妹妹过去给了便给了,只是今日二人身处异乡,小巷里乞丐众多,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林谧心中迟疑,并未立即答应她,眼神却一直落在小乞儿身上。

      一身略大的襦裙挂在那小乞儿身上,灰扑扑的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半拉衣裳都拖在地上,他也不在意,从衣襟里胡乱摸出个包子来,递给身边坐着的一个乞丐。

      那乞丐左手搂着根木棍,右手去够,谁知一旁有个假寐的乞丐早闻着了味,扑了过来,一把抢去往自个儿嘴里塞。小乞儿急得蹭一下站起来去抢。不过一个黄发垂髫的小儿,只到自己腿那么高,那乞丐自然未将他放在眼里,手上稍微使点劲儿一推,小乞儿便摔了个屁股蹲。那小孩半点儿没犹豫地爬起来又扯又跳,势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之态。那乞丐嫌他纠缠,便嬉皮笑脸地给他行礼:“小孩儿,给你赔个不是,顶撞了你家军爷。”话罢,便出了巷子寻地儿行乞去了。林谧定睛一看,坐着的那老乞丐果真脸上黥着一“劫”字。

      那乞儿紧握着拳头怒目而视,气得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像是恨不得将那人饮血啖肉,坐着的老乞丐拿棍儿碰了碰呆站着的小乞儿,招呼他蹲回去。林谧见此,蹙起的眉头再没松开。

      林谧买了些面点,又在路边一茶亭买了壶茶,连带着把碗也买了下来。此时巷子里的乞丐已散了七七八八,林谧仍不欲让林玉进去,只叫她在茶亭处歇着等,林玉这才晓得这是给那乞儿买的吃喝,暗笑她阿兄心善嘴笨,又不甚放心地张望起来。

      那小乞儿复又蹲了回去,脸上仍是一副忿忿的神情,身旁的老乞丐正笑着和他说些什么。林谧尚未走到跟前,老乞丐便止了话,戒备地盯着他。林谧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只径直走到那小乞丐跟前,再没把视线分他半分。

      那小孩低着头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犹为刚才失了包子而气恼,只是身旁卫叔的话语戛然而止,半天也不见下文,让他不由得扭头看他,又随着卫叔的视线抬头看向自己的身前:月白色的宽大衣摆轻纱薄翼般随风微动,隐隐散发出幽芬清淡的迷迭香。衫领略敞,青丝如瀑;不是仙人,胜似仙人!

      林谧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瞧,暗自庆幸自己不用想着怎么开口,于是也一言不发,只把手上提着的糕点递给他,又将茶壶茶碗放在他身旁。

      那小乞丐先是奇怪地扫了一眼那袋点心,随后好似被羞辱了一般,皱着眉头粗声粗气地说:“不要!”身旁的老乞丐看林谧并非“来者不善”,便给他行礼:“多谢郎君好意,小儿不懂事儿,冲撞了郎君,还望郎君多担待!”

      林谧听他声音嘶哑粗旷,见他眼神锐利深邃,料想其绝非一般的小兵小卒,必久居沙场,便要转身回礼,谁知那小乞丐突然一把将点心薅了下来,嘀咕了句:“我又不饿。”林谧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惊着,心中不免感慨小孩子果真一会儿一个主意,而后回礼道:“无妨。”

      小乞丐一屁股坐了下来,三下五除二地将包糕点的油纸摊开,两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给面容肃穆的老乞丐,喊他“卫叔”,老乞丐一直板着的脸此时才略显柔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既藏着少许悲痛又显出些欣慰。这二人一口一个地塞着点心,显然是饿着了,林谧便在一旁用茶壶给碗里倒些茶水,想等他俩吃完再离开,也不急这一时。

      大约点心吃得人口干,那老乞丐一时呛咳了起来。林谧将茶碗递过去让他顺顺,老乞丐仍是盘腿坐着,握着棍奋力去够,这才发觉此人的腿是不自然蜷曲着的。林谧心中有些猜测,定睛再看果不其然:那人左髌肿胀,右脚脚踝处只看见一条疤,估摸着脚筋已被挑断了许久。被唤“卫叔”的喝完茶后向他道谢,林谧却未答。此时他正在脑海里竭力遍历自己读过的医书,思索着有什么法子能疗养此伤,再不济延缓恶化、缓解疼痛也是好的。

      老乞丐瞧这位丰神俊朗似谪仙的郎君盯着他的腿看,便指着腿自问自答道:“这伤是怎么来的?这个,是永定四年与北魏交战,平定洛阳时留下的。”其语气中不乏骄傲,只是转瞬间又变得落寞起来:“因这伤,主公将我调离前线去了扬州。元明二年主公被问罪,我早已不在主公麾下,才保住了这条命,只判了黥刑,徙付边远。”林谧轻点了头,斟酌着问道:“若是需要,我可想些法子,看看能不能疗养得好些。”老乞丐听后摆手大笑道:“害!我都是要入土的一把老骨头了,费那劲儿做甚?若不是这小孩儿我怕是几天都吃不上饭,早饿死逑了,这会子连肚子都顾不了还能顾得了腿?再说,郎君肯治我也付不起郎君的诊金药费啊!”诊金药费倒没甚所谓,只是他如今境况怕是也顾不了这些。林谧听罢,便不再提,又给他添了些茶水。

      二人说话间,小乞丐黑炯炯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也不知听得懂听不懂。林谧事毕,不欲多待,拎着茶壶走了——这可是问茶亭暂借的。那小孩一瞬不移地盯着林谧的背影,像是魂儿被那人身上的香气或是随着步幅翻动的衣摆一同勾走了。眼见就要看不到了,那小孩忙往出走,走了几步又嫌慢,跑着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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