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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娘初遇林忍冬,怀古伤今悲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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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刚过不久,店里的食客就已散得差不多了。这家邸店实在不算大,但在建安这地方倒也够用。这个店面可比此朝老得不止一星半点,相传是孙家祖上传下来的,具体是哪一辈也没人知道,如今就连孙家当家的怕也说不清——孙家祖祖辈辈都是屠户,也没个族谱不是?
孙屠户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果不其然看到一纤细苗条的身形伏在案上,正一手拨着算盘,一手执着毛笔。
“娘子。”
那女子头也不抬,只蹙了蹙两弯细长的柳叶眉:“别催,待我核完账就回房。”说着,手下的动作却是加快了些。
太阳不知不觉间没了踪影,许是乌云层层遮蔽,就连余晖也不得一见。空气中渐渐涌上一股尘土的气息,正是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丝连绵不绝,使得店门口萦绕着薄薄雾气。
“请问还有空房吗?”
一道清朗的声音划破绵延朦胧的细雨声传入堂中,月娘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几个高低不一的身影,背着光,瞧不清具体模样。
月娘放下笔,从柜台后移步堂中,笑答:“客官里面请,今虽只剩了一间上房,但中房可有的是。”
门口最前处的男子摘下斗笠抖了几下,见不再有水珠滚落了才施施然跨过门槛进了店里。
那人身量看着不过少年,头上半束半披绾着流云犀簪,身着素白交领布襦,外罩蓝领霜白襕衫。削背蜂腰,身量苗条,鹅蛋脸面,尚有奶膘。眉腰似柳,眉尾若凤,眼头低而钩圆,眼尾翘而细长。静若秋水,笑如弯月。好一派风流公子气度!
只见他上前施礼道:“那便叨扰了。”月娘忙回了个礼,叫值夜的小厮们一个快快收拾好房,并烧些汤备着,一个去牵了马安置在马厩,自己则招呼着几位在堂中吃些热茶候着。
那少年悠然坐定,右手欲拿起茶杯,刚碰上却倏得放开,许是被烫到,他面上却是不显,神色无甚改变,依然一副澹然闲静之态。不知这是哪个世家的子弟,又是为何来建安这偏土僻壤,月娘心下不免忧疑。
“店家可是看上了我阿兄?盯得这般入迷,全瞧不见旁儿的大活人!”月娘听了这话陡然一惊,忙道:“实在对不住,这位郎君气度非凡,奴家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便多瞧了会。还望郎君娘子开恩,饶了奴家一次。”
那位公子看上去是个极好说话的,微露笑意,右手又握了茶杯,许是温度正好了,答了句“无妨”后徐徐啜了一口茶。
月娘不敢多言,只离得远了些低着头给那位女郎斟茶。倒茶时她特意将茶壶举得更高些,使茶水更凉些,免得再出差错。正欲将茶杯送到那女郎跟前,忽有一纤纤素手而来,径直将月娘手中的杯子夺过,月娘惊诧得循手看去,那女子已饮了一口。
广袖虽遮了大半张脸,然那女子仅仅是露出了眉眼,月娘便觉得眼熟得很,于是顾不得什么礼数,将那女子的眉目细细瞧过。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真是越看越像,越像越看。
此时那女子也抬眼看她,四目相对,便教她心神激荡,气息不稳。
多久没看到这样一双眉眼!
那女子仍是不慌不忙,微微抿了一口茶,这才带了些大户人家的风范,问道:“怎么店家不瞧他,反倒又瞧起了我来?”
她将茶杯稳妥放于桌上,月娘这才得以窥见她全貌。那女子一对丹凤眼,两叶弯刀眉,言语之间眼眉微挑,语意含笑。不像在责难她,反倒像是调笑玩闹。
月娘此刻却无暇顾及女子的打趣,身子绷得僵直,左手将右手牢牢摁在腹前,掩饰着细微的颤抖:“娘子是哪里人?瞧着不像我们这里出身的。怎么和郎君来建安这种地方?”
那女子敛了些笑模样,左手执起茶杯晃了几圈,漫不经意地答道:“寻访些友人罢了。”
月娘看着女子眉目之间流露出几分熟悉的英气,更是难掩心中焦急:“什么朋友居于建安?建安可是流放之地,满是些犯人奴婢,难不成娘子的友人也是流人?”
闻言,一直静坐饮茶的公子倒是开了口:“已不早了,劳烦店家为我们带路,引她去上房,我一人住,我那两个仆从另备一间中房。”说罢即起座动身,全无半点方才的闲适悠然之意,多了几分世家公子使唤人的自然之态。
月娘自知失言,关心则乱反倒失了分寸,更显得可疑,便赶紧答应了一声,给二人行了礼,低着头将两人带上楼去。
夜色已浓,雨也不知在何时无声无息地停了,天地之间徒留几只不知道叫什么的虫在缀满水滴的草丛树枝中稀稀拉拉地发一些动静,好让这深夜不那么死寂。月娘下到堂中,望着楼上那几间房门,神色似追思更似怀念,心里允自己发了半柱香的呆,便快步走进柜台,收好笔墨纸砚种种,再照例吩咐值夜的小厮几句,方才掀开帘子,朝后院走去。
出了前厅,左边是口水井和一片空地——孙屠户平时杀羊宰牛即在此处;右边沿墙是一长廊,走不过几步便连着一间木制屋子。说它是一间木屋其实不甚确切:一间大卧房和一间小卧房在外头分别有一扇门,其中室内还有一扇中门,沟通这两间卧房。
月娘轻推开小卧房那扇门,发出了些吱吱呀呀的声响。她也未再走近,只在门口张望了下,看到一团小人形状在被中窝着,和往常一般,便安下心来,沿墙径直走中门进了大卧,歇在了不知早在何时就沉沉睡去的孙屠户身边,一如这三年中的每一天。
翌日,那公子携着一小厮早早就出了门不知所踪,月娘记挂着那名女子,忙着招呼之余时不时瞥一眼楼上,心里盘算着怎么能让她与自己更亲近些。谁知辰时即逝,巳时将至,那间房门仍是毫无动静,月娘不免有些心神不定,纠结一番后还是上楼敲了房门,细声细气地问:“娘子可起来了?”只听那房内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动静,随即门便被打开了。
那女子像是已听出了月娘的声音,毫不讶然,只盈盈流出些许笑意问道:“店家唤我何事?”月娘见她服饰整洁,听她言语清亮,定是已起好久,忙问她可用过饭了,又没忍住添了句“辰时都过了,谁家朝食在隅中?”刚出口便难掩懊恼之色,自己又如昨天一般,真乃铁锤当炒勺——砸了锅了!那女子闻言却笑得气都只能轻飘飘地叹出来,回道:“店家所言即是”,仿佛听了个笑话,话毕却并不掩门,转身向房内走去。
月娘从半敞的房门中看她将屋内圆桌上一摊叠摞着的书规整了一番,又将明显是方才在看的一本什么书合上,执着仅剩一杯底的茶又到了跟前。月娘低着头恭顺自然地接过,问娘子想用些什么,女子凤眼微圆,一本正经地疑道:“你这店莫非什么都有?我纵使想用些麟髓凤乳,琼浆玉液也使得?”月娘一听,便知她又在玩闹,只答她:“娘子尽管吩咐,小店没有的,我差人外面买来也使得。外面没有的,我自己做也能给娘子做得来。”那女子闻言一愣,哪里想得到昨日惶惶如惊弓之鸟的月娘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回了这打趣的玩笑话,言辞认真恳切,毫无半点唬人之意,便打住了话头,只说了几个家常菜,默然看着前面应下的月娘,不知思索些什么。
虽说建安是个鸡犬不闻的穷乡僻壤,可因着那些流放之人,押解他们的官差并上走货的,此时厅内还是人声鼎沸,热闹得不行。月娘将那娘子带到一处角落引她落座,又安置了个有些雅致的屏风,在这喧闹当中竟也开辟出一块悠然天地。女子吃茶用饭之时,月娘便立侍左右,那女子也不在意,自然得像是在使自家奴婢。
月娘在一旁看似规规矩矩地站着,实则低着头全心全意地观察着,描摹着,与记忆里的画卷一寸一寸地比对着。娘子今日头上梳着的是云鬟垂耳双丫髻,身上穿着的是对襟束腰靛青衫,稚态未脱又俊俏潇洒。月娘不由百感交集,又是欢喜又是可惜。初遇夫人之时夫人已嫁作人妇,早过了这般少女姿态,谁又能想到如今已是天人两隔,再难相见。
娘子饭毕并未回房,招呼月娘在对面落座,与自己一道用着茶闲话家常一番。月娘正有满腹疑团尚待消解,自然不多推脱。许是感受到月娘对自己并无什么坏心思,又是小心谨慎处处照顾,谈话间那女子不似昨日那般防备,月娘这才得以知晓些许境况。
原来那女子是建康人氏,名叫林玉,同行的是她大一岁的兄长林谧及两个仆从。曾在建康之时,夫人与林家便时有往来,月娘自然也有所耳闻。据说林家七世为医,代有名家,多入朝做了医官,如今当家之主林之才更是颇受先皇赏识,随侍于帝王之侧。
月娘心下更是不解,不由发问道:“娘子公子这样的人物又是何以来了建康?”林玉听了这话,微微摇头嗔道:“还不是我阿兄!那人好大的志向,光是看家里的医书还不够,非说什么‘纸上得来终觉浅’的,要满天下寻访医学名家,搜集些好方子编辑成册哩。”月娘听了这话,心中对林谧倒是生出几分敬意。今日一早林公子未用过早膳便出了门,想必是去拜访鲍方——一位被称为“建安华佗”的民间神医。只是在外闯荡一番怎么还带着妹妹,不免令人忧心,何况这人……
林玉倒是对月娘心中所虑不甚在意,只答句“不妨事,家里人都知晓”让她心宽。月娘别无他法,只得压下忧思陪着说会儿话,聊了些建安的风土人情种种,林玉也道了些新帝登基后建康流行的新玩意儿。月娘凭着寥寥数语想象着建康如今的风貌,与脑海中残存的昔日景象相对比,竟也借此冲散了些许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