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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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冬末春初的夜晚还带着寒凉，风把夜空中的闲云吹散，露出一轮皓月，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给重重楼阁覆上一层白霜。
叶芜荑屈膝坐在客栈檐顶上，四层的客栈，高度足以让她俯瞰半个象州城。
鳞次栉比的屋舍亮着点点灯火，分布在贯穿城中南北东西的宽敞平坦的街道两旁，像坠在空中的星星，今晚没有星星，象州城比夜空还要亮上几分。
夜风的寒意未散，忽的吹起一阵掠过叶芜荑身旁，吹得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也太冷了。
“你到底下不下去！”叶芜荑双手颤巍巍的扒着瓦檐，转头瞪眼看着苏合香，后槽牙紧咬，话一字一字的从齿缝里挤出来。
苏合香酒量不好，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以前他是皇子现在是太子，还要维持自己放浪不训的形象，就免不了各种推杯换盏，解酒药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时间长了苏合香也就养成了习惯，凡是喝酒前都会偷偷吃下阮平准备的解酒药，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醉过。
凡事总有意外，比如现在，这个从来不醉的太子殿下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
酒肆里的几杯酒下去，起初苏合香只是脸颊泛红，头晕乎乎，也没有什么不妥。本来就是去酒肆打听消息的两人觉得已经小有收获，考虑再三就先回了客栈。
刚开始苏合香还是老实的，安安静静斜靠在美人榻上闭目休息，等客栈小二送醒酒汤来。后来就不对劲了。对着给他端醒酒汤的叶芜荑撅嘴，眼尾耷拉下来，两只眼睛写满了委屈。
叶芜荑没明白他怎么了，但觉得是酒精作用，把汤碗举到苏合香眼前：“把醒酒汤喝了，再睡一觉。”
等了好半晌苏合香也没接她手里的醒酒汤，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脑袋一歪，直勾勾地盯着叶芜荑瞧。
“……”叶芜荑被他盯着心里怵得慌，又把碗给过去一点，这次带了点命令的语气，“喝了。”
苏合香的两只眼珠子迟缓的转了一圈，低头看看她手上的汤碗，又慢慢抬起头看她，哑着嗓子倔道：“不喝，难吃。”
这人喝醉酒以后怎么还对人撒娇啊？叶芜荑噎了一下，手里拿着醒酒汤怔住。
苏合香就那样仰着脸一动不动的看她，往日时常浮着笑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也藏了酒似的，水润莹亮，迷醉朦胧。两边的面颊泛红，扁着的嘴嘟嘟囔囔个不停。叶芜荑凑近了些，灼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打到耳朵上，酥酥麻麻的。
“难闻……不喝……难喝……”词句断断续续的，但也能拼凑出他对喝醒酒汤的抗拒。
嘟嘟囔囔完苏合香两手撑着旁边的矮几歪歪斜斜的撑起身子，盯着不明所以的叶芜荑看了一阵，绕过她深一步浅一步的朝门口走去。
叶芜荑扶额叹气，快走两步想追上他，经过桌子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醒酒汤，思考半秒把碗随手放在桌上后伸手拉住要出门的苏合香。
“要去哪里？”叶芜荑试图把醉鬼拖回榻上。
手被人拽住，晃晃悠悠往前走的苏合香停住回头看了叶芜荑一眼，随后手腕一翻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转头继续向前走。
叶芜荑被他不容分说地拉着走出房门下楼，穿过还热闹哄吵的大堂，拐进客栈后面的院子。
“做什么？”看着抬头望着客栈檐顶的苏合香，叶芜荑心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本能的后退一步，让自己离苏合香远一点。
“看星星。”
今天晚上哪儿来的星星？
还没等她问出口，叶芜荑的腰就被一只手揽住，脚下顿时一轻，前些日子刚在文府体验过的那种失重感再次袭来，差点惊呼出声。
苏合香把她提溜到客栈檐顶上来了。
叶芜荑拿手揉揉鼻子，止住了打喷嚏的冲动。她已经被苏合香提溜到檐顶上吹了一刻钟冷风了，苏合香也不说话，就那样盘腿坐着俯瞰灯火通明的象州城。
她发誓，以后跟苏合香一块儿的时候绝对不让他喝酒了，这太子殿下的酒量不好，酒品更差。喝醉就把人拖上来和他一起吹冷风，还不如那些喝醉骂骂咧咧自己出洋相的人呢。
“你再不下去我就下药毒死你！”叶芜荑这次真没办法了，旁边这个正在打坐冥想，好似与世隔绝的人要是在这突然顿悟成仙，那今晚在这里被冷风吹死的她能立刻怨化成鬼诅咒他。
这也太高了……
叶芜荑双手双脚紧紧扒着瓦檐，尝试着探出一点身子往下看，只一眼就吓得赶紧缩回身子，继续保持屈膝直背的姿势坐着。
“别乱动。”苏合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蹙着两缕眉毛沉声道。
在酒肆的时候他的头就开始晕乎乎的了，只迷迷糊糊感觉叶芜荑半拖半扶着他回到客栈。到了客栈以后人也没清醒，意识反而越来越昏沉，脱离了他的掌控。苏合香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檐顶上冷风吹散了一些醉意，却也没能完全清醒，苏合香自己也不懂是怎么上到这里来的，还带着叶芜荑一起。等他从醉意中悄悄回过神，就看见叶芜荑巍巍颤颤探着身子往下边瞧，惊出一背冷汗。
“醒了？”叶芜荑歪着头试探着问道。
苏合香的脑子接收信息还是很迟缓，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
“先下去？”叶芜荑皮笑肉不笑的，想着自己还要靠人把自己带下去，能忍则忍，不能同醉鬼斤斤计较。
“象州城的夜景真好看。”苏合香没应她的话，转头看着远处，自顾自说道，“观澜的每一寸土地都让人留恋……”
叶芜荑被他忽如其来的感叹弄懵，看着苏合香的侧脸呐呐应道：“是挺好看的……”
喝醉的苏合香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安静许多，也染上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伤愁。
清朗的月光倾洒在他的身上，苏合香的脸半馅在阴影里，眼皮半垂，黑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让人感觉清冷疏离。
观澜帝是有着雄才伟略的帝王，还是皇子的时候便随军守疆拓土，让观澜国的边界线向外移了又移。登基以后更是励精图治，选能任贤，严正律法，减免赋税，兴修水利道路，积极开展对外经商贸易，让疆土辽阔的观澜经济也排在前列。
自儿时起苏合香就视父皇为榜样。他知道自己非嫡非长，母族式微，离那个至尊之位太遥远，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得到那个人的青睐，成为一国储君。做个为国为民的王爷是他懂事起就在心里暗暗发过的誓言。
曾经有多意气风发，现在就有多心灰意冷。即使离那个位置仅有一步之遥，他也没机会走上去，施展他的抱负了。这付残躯还能坚持多久，每天都是上天对他的怜悯。
苏合香不想去争，可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在争了。背后有无数双手推着他走，有无数张嘴催促着他走。在这条路上，他最喜爱的兄长比他走得快起步更早，在他还不懂走的时候就废了他的双腿。
他现在，在爬，爬向他的归途。
万家灯火多好看啊，比缀满星星的夜空都要璀璨几分，可那些走路的人看不见，前面那把椅子的光晃住了他们的眼，他们不能瞧见这些风景。
他们也不懂，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和坐在这个檐顶上看到的其实是一样的。
叶芜荑不懂他的伤愁。
她在药王谷出生，在药王谷长大，是药王谷的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国对于她来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这片大陆上哪个国家兴起，哪个国家灭亡都和她无关。
她也不懂那些忧民的理想抱负。
虽然自小学医，可她的悲悯之心实在很少。行医救人都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恶人也救得，心情坏的时候善人也不会瞧上一眼。每天生生死死的人太多，皆是天命。
“青山是处可埋骨，白发向人羞折腰……你如今发未白，也没有一处青山乐意收敛你的尸骨，何必这副样子？”叶芜荑被风吹得眯了眯眼，“喝了酒就随随便便扯着人上檐顶陪你吹冷风，观澜太子的酒品实在太差了。”
苏合香摇摇昏沉的脑袋，隐约听出了叶芜荑笑他。转脸看去，小神医一双水光清澈的眼睛弯弯的，像远处的屋舍里透出的灯火，明亮柔和。
“我是为了你才喝的，可不是你要查若敖，我们才到永州的吗？”苏合香又垂下脑袋委屈的开始嘟囔。
叶芜荑：“？”
永州不也是太子殿下要查的，怎么就变成为了她了？叶芜荑看着苏合香透着委屈的发顶叹气，算了，不能和醉鬼计较。
“那太子殿下，请问我们能下去了吗？”叶芜荑笑笑，耐心哄着。入夜的风一阵比一阵冷，再呆下去明天她就要自己给自己看诊了。
“你饿不饿？我们做饭去！”
忽的，苏合香抬起头，双手搭上叶芜荑的肩膀，笑意在脸上绽开。还不等她答应就迅速起身，揽过人的腰身点瓦飞身而下。
叶芜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这哪里有地方给你做饭！”
“厨房！”
叶芜荑一边被醉鬼拉着狂奔，一边在心里把今天那间酒肆辱骂了百八十遍。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醉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