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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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赛来得真是猝不及防。
“梁竹——加油——”场下的啦啦队很给力，我冲观赛的我班姑娘们竖起大拇指，示意我会尽力而为。
比赛制度规定五男一女同时上场，且总共分为上半和下半两场，一般班级都会为了保证每个队员体力充沛、安排至少两个男生替补和两个女生参加的，但是……原计划要参加的另一个女生刚刚被学生会紧急抓走开会了，今年八成又是我连着上两场的节奏。
能者多劳劳成过劳，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活动着筋骨，在骨头和经络的咔嚓声中暗叹一口气。
天气渐渐转凉，校内的槭树已被初秋染红了叶尖，岑昊拎来队服，是破破烂烂的大红色无袖背心，材质非常塑料。我脱掉毛衣背心，留下透汗的白色短袖和里面的打底衫，开始套队服。队服应该是平时篮球队打比赛用的，整体偏大，套在身上有点像化肥袋子，又有点像囚犯装的那种背心。
总之很丑，非常丑。将脱下的衣服跟其他人的一起丢在篮筐下面的空旷地区，趁着我班体委和助理裁判进行确认、准备上场的空档，我悄悄扫了一眼“露天观众席”。
说是观众席，其实就是球场和跑道中间比较空的那片区域。
不用上场的同班同学负责加油和看管物品，有些不想放弃大好时间的，会把作业和订正带上，加油和做题两不误。但我个人持保留态度，毕竟这样的效率说不上高。
雯雯抱着膝盖坐在我们班的女生堆里，正在与身边的女生聊天，发梢下纤细白皙的脖子十分养眼。而看着其他几个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动作，大概又在聊什么没营养的八卦。我从那些人身上挪开视线，又不自觉地望向她，看她像被惊呆了的小松鼠一样露出诧异的表情，像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一样入神地倾听。
现在是下午第一节课，阳光就像被神明自天堂倾倒而下的蜜酒，为她渲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美好。
“大哥——该上场了！”岑昊远远地喊我，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她已闻声转过头来寻我。在视线与我对上的那一刻，她眉眼弯弯，冲我挥挥手，大声喊了句“梁竹加油”。
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我竟心生几分躲闪之意，像个干坏事被发现的小孩。尽管心慌，我还是装着风流地向她飞了个吻，又冲着离她不远的謇子潼中食指相并地敬了个轻佻的礼，这才转身，带着再也压不下的笑意，跑到我的位置等待比赛开场。
根据石头剪刀布的结果，开场球归了对面班。对方的姑娘估计是要打后卫的位置，正运着球警惕地往前踱步，边踱步边环视四周，似乎是想找一个最佳的传球机会。
而当她视线跟我对上时，她却乱了方寸，死死地瞪着我。
这姑娘确实有些眼熟。可惜我不大记得与她有什么过节，对面男生的脸也都陌生得很，我只能侧过头，用最小的转头幅度问附近的岑昊道：“昊昊，这是几班？”
余光看不清岑昊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很无奈：“六班。大哥你居然不记得了，真的假的？”
六班……脑子里短暂地翻了一圈，我大概想起是什么事了。
平时六班和我们班并不在一个楼层，平时能遇到打照面的机会也少，没什么交集。
但就在半个月前，对面那个姑娘突然带着五六个亲友团冲到了我们班的门口，点名要汪芸雯出去面谈，言语间还带了许多侮辱性的词汇，指责她抢人家的男朋友。
但这一段也是我后来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的，因为那些人冲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打瞌睡，睡得太沉了，还没回魂。
汪芸雯当时正在读我借给她的《雪国》，是三十多块碎花封面的精装版，岑昊到操场和其他男生疯去了，謇子潼则被叫去办公室帮忙誊分数，班上大部分的同学也趁着那天还没布置作业的绝佳机会去操场遛弯了，留教室里的人并不多。
有几个刚回来不知道事情原委的同学被她们问出了汪芸雯的座位，而在她们盛气凌人地走过来时，我才刚迷迷糊糊地睁眼，试图分开粘连的眼皮。
雯雯有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习惯，她是一看书就会进入忘我的境界，尤其是喜欢的作品。我们曾经还调侃过她，说如果她看书时发生了地震，只怕她都感觉不到。因为这个 ，那些人过来找人和骂人的话，一句都没进她的耳朵，她也自然是来不及跑的。
因此，当我把眼睛完全睁开时，看到的只有因为恶意撞击而弯折的蜂蜜、那些令人生厌的嘴脸，以及被迫接受莫名谩骂和侮辱的她。
被起床气和怒火冲昏了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控制身体，在意识到之前，我已经举起椅子砸向了她们身后的老墙，并大喊了一声“滚”。
随着一声巨响，空气终于安静了下来，想必是方才从教室中央直接飞到墙脚才触地的椅子吓住了她们。
我又吼了一次，同班一些女生也帮忙赶人，她们这才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还扬言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汪芸雯一直在发抖，即使在她们走了之后，她还处在害怕的情绪中。我用刚睡醒的脑子思考片刻，冲进了六班，用她们的手段把那个所谓“被抢走的男朋友”抓了出来，然后把他摁在了我们班的讲台上给所有人道歉。
他好像辩解了什么，不肯道歉，而我被激得火气更旺，直骂他没有男人的担当，还当自己是块香喷喷的粪、谁都想争他这个寄吧。
最后闹到两个班的班主任闻声赶来把我抓去喝茶，幸好有人作证是六班女生先闹的事，班主任才没有请我家长，只口头警告了一顿，训我太过冲动。六班就比较惨，又是早恋又是小团体还有校园霸凌，被他们班主任狠狠整治了一顿。
事后汪芸雯消沉了好一阵，我和岑昊使出浑身解数都没把她哄好，后来是謇子潼提议周末去哪个商场好好地玩一趟散心，她这才恢复过来。
现在想想，还好那些人没有做出打人之类更出格的事情，不然我可能也会冲动打人，然后被老师叫家长、回家挨一顿揍。
话又说回来……我睁大眼睛，冲对面的姑娘露出无辜且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那个喜欢抢粪的大姐大！”
“你骂谁呢！力气大了不起啊！sb！”不出我所料，她果真沉不住气地骂了起来，连球也不运了，直接抱在怀里，“骂人还这么土，土包子！”
瞥见汪芸雯的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捏起兰花指继续挑衅道：“人家可没说一定是你呀，姐姐这么凶干什么~人家又不喜欢香喷喷的粪~”
这回是明着恶心人了，对面的几个男生看不下去，叫她抓紧传球，又转过脸反问我是怎么说话的，身为女生居然这么粗鲁，没有家教。
“女生？没有家教？”这回我是真的狂笑不止了，见过不明事理的，裹小脑的却是第一次见，实在是开眼。
对面的女生刚找到机会准备传，我已冲刺到她身前，利落地断了球。
球受力直接滚出了界，因为是我断的、出去之前砸在了对面女生的脚背上，所以变成我们发球。
岑昊大概是知道这回我又要发疯，赶忙冲我喊冷静hold on别冲太猛。我拍拍肩膀，冲身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担心。
“喂！”趁裁判组去捡球的空档，我喊了刚才站在道德高地训斥我的那个人，他回头看我，眼里只有轻微的警惕。
我笑得很开心，开心到腹腔几乎快要炸裂开来：“你等着，一会儿别逃。”
他低骂一句“神经病”，回防跑得很迅速。
“梁竹，可别又发疯了。”我班的后卫很发愁，估计是上回我在体育课上打球时不小心在他脸上留的那三道血印子才刚消、他很怕这回又“花落谁家”。
天地良心，那次真的是意外。
我低头看看刚修的指甲，再三确认爪子磨得很平、不会碍事，这才笑嘻嘻地摇摇头：“没疯，该怎么来就怎么来，你别传对面就行。”
后卫明显是没有信全，观众席倒是不嫌事大，大喊“梁竹冲啊”、“好断”、“碾压对面”之类的话，弄得我哭笑不得。
其实之前班里选人的时候有讨论过要不要让我上场，因为我的打球路数太凶、容易误伤对手。我何其无辜，私下问謇子潼的时候，他很直接地说我是人、不是动物，别干嘛都靠力量和弱肉强食，我到底是生存在什么环境里才会一直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
当时我是怎么回的来着？
随着哨声响起，我放弃了思考，只凭借本能的判断去占据对方的防守漏洞，像毒蛇一样死咬住对手的后背，随时准备找破绽断球。
其实我大概知道这份暴虐的原因。
“梁竹，你是一个乖孩子。”
“放弃吧，你没有能力抓住所有东西，也没有去做这件事的资本。”
“你太脆弱了。”
我明白的，我一直都明白的。
但是有些东西，是再怎么讨厌、再怎么想要逃离，都没办法完全甩开的。
它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刻在灵魂里。
【最终，我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这是大部分人的末路、是我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