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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路上,前来递信的士兵告诉我们,王此次出行与乌伐尤残部交涉,实为试探西月的情况,斥候报边境独立的五城在这几日似乎已联合,一致认为“安邦必先攘外”,途中几次伏击均在王意料之中。
      不想从襄陵城方向开出一支队伍,挂着个“梁”的牙旗,军备也与边境驻军不同,幸而规模小,且主帅并不急于取胜,似乎只是想要震慑东隅。

      “梁”字军旗?朝中梁姓主帅不少,但敢执梁姓牙旗的,怕只有西南梁慎梁谨之将军了。
      梁将军少年有成,素来以奇用兵,讲究“兵不厌诈”,为人却是刚正磊落,宁折不弯的,朝中有看不惯他的臣子便拽着他这反差讥讽他虚伪。
      梁将军是王都梁氏的公子,与爹是同一帐中出来的战友,爹年长梁帅二十来岁,算是忘年交,直至南北两隔,往来才渐弱,若将来他真驻西北守边,便是西月的幸,不知将来李泽言对上他又该如何。
      转念又想这镇守西南的将领离开驻地领兵北上,西月国内岂止混乱了得,西南地区又有谁能压制。一时悲喜难择,涨得头疼。

      不及我想出个一二,便看见李泽言的身影,却有一光点刺入我视野。几百步远的距离正有人张弓搭箭,我夺过一旁士兵的弓取出箭瞄准,东隅的弓较西月的难张,只好徐徐驱马靠近以弥补射程,细看之下认出那是经年未见的梁将军。
      幼时的第一把弓,是梁帅亲手为我制作,箭术一技对上他,我不敢松懈。
      舌尖舔了舔虎牙,余光扫过被风扬起的发丝,弓弦颤动,发出轻鸣,箭镞撞上箭杆将其击偏,擦着李泽言手边飞离,我夹紧马腹,喝马疾奔领兵支援。
      提腕甩枪,突刺击敲,右控缰绳,左摧枪杆,逐渐向李泽言身边靠近。梁军被逼退旗下,两方士兵兵戈相对。

      血与沙土吞没已僵直的士兵,东隅战甲上的动物皮毛在风中无主地飘摇,西月绛紫战袍溶进天边斜阳,而在他们之上,春生的新芽生机勃勃地挺立。

      我驾马立于李泽言身侧,回避梁帅又惊又疑的审视,穿过人群,只看向远处的瓮城。
      旌旗猎猎,我听见梁帅冷哼一声“若是你爹知道,怕是也会觉得自己在京中遭遇算不得受辱了。”
      梁帅掌禁军时,爹正左迁戍边,是他对家中多有照拂,不囿于女子无才之说,亲自于檐下为我启蒙,教我”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又立于中庭领我操练习武,冬日温酒煮茶与我论策,及笄时从西南飞书与我赠予小字,于我亦兄亦父。
      临祁关失守时他曾来信慨叹,希望早日收复,莫等到”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时空遗恨。
      我回头看向那张军旗,梁字旗能稳住西月百姓的心,其中却不再有我。

      腕上一重,冰冷的铁甲被温热的手掌替代,李泽言驱马靠近我,指尖轻轻击打我手背,我转头对他笑着,摇摇头称没事,他拇指轻轻擦着。

      夜里,睡下不久,睁眼又回到了家乡的庭院,桃花开得正盛,走过抄手回廊,望见一大一小的身影,吵吵闹闹尽是祥和。
      彼时梁帅刚加冠,我也才学会走路,追在他身后学着娘亲唤他“谨之”,他提着我衣裳一把抱进怀里,佯怒要将我扔出去,我却不怕,反而张开手咯咯地笑,他便顺势将我抛高又接住。
      一过月洞门,又见梁帅弯着腰两手背于身后逗着我,见我恼着快哭便从背后将小弓拿出来,假意开弓吓我。

      我低头抹去眼角泪珠,抬头却是白日里他立在一片残阳中,凛然将箭对准我。
      小园的鸟鸣变为悲号,料峭的春风成了灼人的战火,箭镞逼近,我猛然惊醒。
      呼吸久久难复,我将自己闷在被褥里抽噎,我想辩解,却无法开口,声音像在水中,失了真。

      茫然起身,望着空旷的帐子,莫大的孤独重新涌上,我从衣襟慌忙摸出狸奴小像和潜木鹰雕贴在心口,李泽言曾说强大的人不需要外物的安慰,可我太需要一个可触的物品,好让我不必张手呼号,举目莽莽。
      帐外传来达尔木的声音,东隅的这一传统乐器鸣声清亮,形似笛,但难上许多,那人吹着西月的调子,不熟练,停停奏奏,我知道是谁在奏乐,捂住耳朵不愿去听,曲调却笨拙地挽上我的手,温柔地将我手拉下来。
      我走出帐子,看见李泽言坐在月色之中,接着月光蹙眉仔细辨识曲谱,局促地改变指法,时不时偏头疑惑地抽气,很突然的,我想去抱住他,东隅的春夜太冷了。

      我提着裙摆向他奔去,赤脚踩在嫩生生的草上泛痒,衣料的簌簌声在夜里如我心跳般清晰,他回身迎我,我伸手揽住他脖颈抱了满怀暖意,他微微弯腰好让我不必踮脚,我将头埋在他颈窝,刚哭过的嗓子还涩着。
      “好冷”我又将他抱紧了些,他闻言将我抱起,直接坐在他小臂上,我被拢在他斗篷中,他用布料隔着手掌,将我赤脚捂住,“笨,不着鞋履怎么能暖和?”我闷在他颈边,不想理他。

      我被他抱着,心里踏实了,睡意便来了,他却蹭着我发叫我抬头,我恼着踢他一脚,眯着眼睛抬头,他趁机用头撞我,罢了还说我幼稚。
      月或许被云挡了去,我抵着李泽言的头,看见漫天的星星,“你只需要是其中的一颗。”他对我说。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也知晓他为何没有明说,我眯着眼睛,拖着声音答他:“别的女儿家或许自幼被教导忠父忠夫,我则被教导忠君忠国,他们教我写的第一组字是西月,开口第一句文言不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而是’临患不忘国,忠也’,我该怎么改变根植的想法呢?”

      他不再说话,我又快睡着时,听见他对我说对不起,有什么好抱歉呢?不过各人有各命罢了,而我不想同命运搏斗了,我找不到同它斗争的理由,于是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至少今晚我不想在寒冷中孤身一人。
      他抱我回去时还像对孩子一般,轻轻拍着我后背,缓缓地摇着。

      清晨睁眼时,床边被他放了一个面具,我知道他担心我会因西月人的面貌而被敌军置喙,我笑着将它贴在心口,却终究没有放入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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