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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占卦 行舟进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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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当行舟回到家后,父亲像是犁地后的一条倔强的老牛,发疯似的拿着竹竿对着水泥地一顿乱抽。母亲则默默无言,和往常一样准备晚饭。
父亲气得发抖,头上暴起花花绿绿的青筋,扯着他的上衣领一把拽了过来,嘴角像生吞了一斤辣椒后一样抽动个不停:“你……你回答我……你告诉我……为什么八百里外的学生都还没回来,就你一个搞特殊回来了?嗯?!”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嗯?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因为做了些事情被开除了?“父亲打破沙锅也要问到底。
行舟沉默了。
“快点!!”父亲近乎失控。
“志水!你吵到我了!小声点儿……”母亲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因为,因为手环,因为这十年……”行舟眼前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片汪洋大海,无穷无尽,深得看不见底。
父亲一松手,他就一屁股坐在了木沙发上,沙发随着重力的作用下不断向下塌陷……塌陷……仿佛一切都不再重现。
行舟非常清楚,如果他是家里的唯一一座金库,那么父亲便是在其毁于一旦时候的表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其实已经在时间和金钱维度上成为父亲的一部分,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库以“莫须有”的罪名就化为乌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行舟在潜意识里偶然间吐露了真相,或是父亲已经力气耗尽,一切又平静了下来。
一顿难熬的晚饭过后,父亲又开始从兜里面翻出来了一包烟,和他上次在门前抽的一模一样——一根接着一根,在门口前,火星子随着夜里清凉的风在四处像萤火虫一样盘旋,最终只留下一片漆黑的尘沫。
“我不明白,为什么水花术不是重点,而本福却能进水部?”父亲陷入了沉思。
“哦,他在水的修炼已经是登峰造极的水平了,光凭这一点就可以进去啊,不去,是神灵的损失。” 父亲一直念念有词,眉头紧皱……
几天以后,父亲主动把行舟叫到仓库来。
“我询问了许多曾当过吹雾员的近亲,他们都提到了这次祈愿的一个细节——有一批穿着深紫色衣服的人全部都被水利部的水部直属录取。神作祷告状,是在寻求心有灵犀之人,只有能幻化出木灵神的思想,才会被录取。
行舟突然感到脑袋中的发条一紧,回想到了昨天的情形,但是,他对占卦之类的事情是一窍不通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十天以后,占卦学院报道。”父亲的语气不容挑战,厉声命令道。
行舟了解到,他准备就读的学校叫做北角占卦学院,坐落于距离木灵城中心遥远的北角港口。经过近一年的训练后再次参加祈愿活动。他不敢询问有关学校的学费,课程等等相关事项,只是一种无力的愤怒感,对一切都充满了不满与憎恨。这就是他的命运吗?他明白,现在便已是穷途末路,他的父亲下了一盘意味深长的棋,而他就是棋子,对手,会是哪一群人呢?哪一群?无论如何,对父亲而言,对行舟而言,都是背水一战。
二月,寒风裹挟着海上的湿气就如粘腻的鼻涕一样粘在了外套袖口周围,着实冷得无可救药。校门前早已挤满了前来报到的新生,一个个都脸色铁青,似乌云压城般窒息。行舟漠不关心地站在路前,突然生出来被路口的木灵羚撞死的病态心绪。
雨好似拖死狗一样从早上开始一直下到中午,一件硕大的雨衣正好应付了事。门口守卫人员好似犯了水性洁癖,不时地抖动旋转大伞上面布满的水珠,慷慨地朝周围的新生倾泻甘霖。入门的时候行舟便沾满了这些小可爱,他狠狠地在地上啐了口发泡的粘痰。
到了大厅以后,便是分发校服,校服都是深紫色的长袍,只有一个很大的尺寸,不少新生活有扮花旦的既视感。行舟个头较大,对他而言则刚刚合身,但他也因此感到十分无聊。
他们并没有进行分班指引,而是集体前往圣坛进行开学相关的仪式。说是所谓的开学仪式,实际上更像是作法仪式。校长是一位胖胖的占卦巫师,头上戴着一顶及其尖的长筒帽,念读校训:“测不测之风云,卦未知之变数。”随后宣读公布往届毕业生的光荣事迹。谈及去年,脸上更是熠熠生辉。
行舟四处张望,发现不大的圣坛就像爆发蝗灾一样拥挤,好家伙,都是听信了所谓的“心有灵犀”罢?他无奈地冷笑一声。
校长谈及成功的时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摸不着东西南北,时不时语无伦次,很显然,他其实并不适合演讲,但是成功的魅力就在于此,因为所谓的失败十分可怕,它让你无法妥协,直面挑战,知道比生活更加强硬,牢不可破。
“在这里我给各位算了一卦:卦簿中一卦为木,生机勃勃,寓意无限可能,十分吉利;而一卦为火,焚烧殆尽,十分凶险。北角水汽充沛,利于吉而不利凶,各位都是水利部的不二
人选!”
这番发言占卦毫无新意,但却精准揭开了行舟心中的伤疤。他明白:他还不够优秀,离水利部水部,就差一步之遥。
占卦这门学问,无非三门主课,三门副课。三门主课分为:本卦,察卦,析卦。三门副课分为:前卦,结卦,后卦。主课中本卦是基础知识,即背诵卦簿,十分枯燥但非常必要,是占卦学问的基石;察卦便是获取信息:从面部神态,气象,天象等等方面获取第一手资料;析卦则是占卦中在学生群体中公认的玄关,在第一手资料的基础上结合已知卦簿进行推导分析出相关结论,即第二手资料。析卦主观性较强,难度也较大,成为挂课的鬼门关。副课则相对简单,在时间维度上解析卦:结卦确定结论后,在时间顺序上分别完成前卦和后卦,让逻辑链完整且清晰。
在占卦学校的生活十分枯燥,全校都在封闭管理,只有特定的老师帮助大家收集信息。在察卦课上,蛛丝教授对今年祈愿木灵神传出的信息做了筛选和整理:以木头为载体,树干粗壮,作祷告状,紧握,祈愿者从浓雾进,从洞口出……之所以他叫蛛丝教授,主要是因为他的胡子总是密密麻麻但又好像排列有序,胡子纤细像蛛丝一样,便有学生起了这样的外号。据说他一直沿用至今,并没有多大的意见,总是莫名笑呵呵的。
本卦课老师同时负责大家念卦词等仪式的活动,他全身莫名地黑,个子不高但很有震慑力,他的眼睛轮廓酷似一对锐角,也有人称他为“锐老师”,但当面叫肯定是不可能的。也许是上级的要求与压迫,他总是喜怒无常。有一次课上他破口大骂:“第一次卦簿就记得七零八落,这是记的,最基础的,都这样?!脑子进油了,个个当老母鸡不下蛋?”不知何方神圣突然插来一句:“老师,刚刚学了察卦课,‘锐角,脑子进油,老母鸡’都是重要信息内容,没事……老师您继续说……”
听到这句话锐老师的面孔扭曲成了沟壑纵横的样子,不知道下一秒是该勃然大怒,还是和大家一起笑嘻,板着脸逐字逐句地说:“好好学!察卦……也非常重要!”
析卦课老师的出场更是夺人眼球了。他穿着一身别具一格的服装,紫色的大衣上绣满了闪电般的图案,同学们都在议论他那传奇的授课经历:水利部水部学生个个都牵过他的手,曾经在水利部当教授的他竟然“临幸”这所学校,真是罕见。
第一节析卦课,他就语出惊人:“析卦,本来就是一门天赋课,基本就区分了顶级占卦师和低级占卦师,”他眼睛一扫,继续意味深长地说:“这里都是天赋型学生,我想,应该没有人学不好这门课,都可以的。”短短几句话气势逼人,好像把人放在烧火架上烤。行舟明白,析卦课老师十分有经验,但也意味着,成为他所谓的“优秀学生”,肯定要加倍地努力。
在课后的时间里面,他总是将析卦这门课放在了第一位,不断解读与分析,他找到了图书馆有关《木灵卦象演变史》和《析卦七十二变》等书籍自己潜心钻研,但他的首要任务,是完成析卦课老师在《析卦基础到进阶》的作业,里面的分析内容要么在量上面超乎寻常地多,要么在思路上曲折回环个不停,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
四月,春天的信风夹杂着桃花瓣的清香吹拂进了学校,此时的新生要准备第一次的学业质量检测大考。行舟原本信心十足,但他的成绩单却让他大跌眼镜。
除了在本卦上面背的滚瓜烂熟,在察卦上面全部找出信息点较为完整,析卦却和老师的结论大相径庭,得分极低。大概是《析卦七十二变》与《析卦基础到进阶》的分析过程出现了矛盾点。
“老师,我的分析方法是参照了图书馆另一本书,结合教材有些矛盾之处……不知道怎么回事……”话没说完,析卦课老师就打断了他。
“你的分析是错的,不是吗?答案发了,就是标准。我们班同学就你一个人析卦上面不及格,自己搞懂去。想不明白就不是你的。”他转手就起身拿着一个大茶壶,走向热水间去泡茶,轰隆一声大门紧闭。行舟听着远行的脚步,重新回到了班上。
“这一次我们班的数据还是相当不错的。”析卦课老师得意洋洋地拿着成绩单,“少数同学可能缺点感觉?哈哈,毕竟还有半年。”
听到这些话,行舟真想捂着耳朵自己一个人回家学习。休息的时候,他在高墙内一步步地绕着操场走,把玩着水花术,这一年,必将是苦涩且漫长的。他望着高不见天的高墙,从没有如此渴望过自由——但这又是一种虚无缥缈的自由,飘飘然的感觉让人感到急切而不真实:出去了又如何呢?出去,他去流浪吗?家肯定不可以回了……
在班上,唯一和行舟交谈比较多的,是后桌卢秋。她天生就是独特的金黄色头发,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十分刻苦用功。每一次下课行舟总会回过头来和她聊些什么的。
在法术活动课上,大家都得以喘息一下,每每行舟把玩起水花术的时候,她总会驻足观看。
“太神奇了。你学了多久?“
“十年。“行舟回过头来。“我别的也不会,只能玩这个东西。”
“这非常有趣啊。我就这方面笨手笨脚的。”
“但是你占卦优秀啊!”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激动得头脑发热,脱口喊出。声音收到一半,行舟意识到他的粗鲁,“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我其实永远也理解不了你的感受,正如卦象一样,不同的信息总是指向不同的结果。”她露出深邃的大眼睛,好像能洞察出行舟心中的想法似的。
她也施了一个咒语,那是卦象的演示咒,利用了行舟的水元素,在泡沫中看到一层虚影。“昨天结卦后,给出了’今天没有活动课‘的结论,但很明显结果却是相反的。”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则主要是因为我们在分析收集信息的时候,也就是察卦的阶段,遗漏了细节,可能它也本是主观的产物,有时候选择细节不同,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结论。可能,昨天的我运气比较背?或是我的察卦方面没有领悟到更深层次的方法?我也不知道。”
“所以,问题是不是总是多方面的,不只是一门课的问题?”
“应该是这样吧,祝你好运,我先上去了。”
看着卢秋远去的的背影,他决定今晚就去试一试。
当天晚上,天气一改往日阴雨绵绵的态势,少有的在四月放晴了。尽管如此,海边的风仍然湿气十足,有点清冷的感觉。行舟将袖口卷了起来,站在了一块垫脚石上面,拿着望远镜,观看这壮丽的夜幕。
他看到了金星。金星是那么地亮,和往常一样。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摘下了望远镜,观看全景,令他吃惊的是,今天的月亮变得出奇地暗,反而进一步衬托了金星的亮度。
“如果一直拿着望远镜看,那么卦象就不一样了。”
行舟猛地一惊,回头一看,便是教察卦课的蛛丝教授,他的胡子异常地浓密,好像比昨天还长长了一圈。
“教授……”
“月亮光变暗,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凶兆,但是往往析卦的人不会这么想……”
“是吗?“
“是的,而且此次暗示及其凶险,我已经连续一周观测月亮的亮度了。每次我都会选取不同的参照物,来确保我的结论较为准确。”
“那么,为什么析卦的人要背离卦簿呢?”
“因为……占卦本身就有它的不确定性啊,它既有作为一门学科独特而严谨的理论,也有偏主观的东西。他们其实都在期待有特殊的情况出现。”
行舟听得一头雾水,但看来,大家天性中都藏着那股打破常规的野性?
“我们学校可能今年就要倒闭了,也可能是明年?不过我觉得时日不久了。”
“难道教授您不渴望有特殊的情况出现吗?”
“想啊!当然想,但是,这谁决定的了吗?”他微微一笑,四处的皱纹如水花一样绽开。
行舟抿住了嘴,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一抬头,才发觉蛛丝教授早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