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何时还？》日暮沧海

6、第 6 章 就是觉得这里好安静、好陌生……也好美 就是觉得这

　　到驿馆后，三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夜里，万籁俱寂，月挂枝头，透着些早春的寒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朝宋介宛侵袭而来，让她辗转难眠。

　　这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时代啊，她离家人都那么远，离长安的哥哥也那么远。

　　宋介宛觉得不能让这种孤寂持续下去，她站起身来，披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其实，对宋介宛而言，小说才是催眠的最佳工具，此刻要是能有一本唐传奇，只需掌烛一览，定能在引人入胜的故事中进入梦乡。

　　奈何唐代书籍难得，唐传奇自然不是处处皆有之物。

　　宋介宛在驿馆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此处的驿馆靠近长安，亭台院落精致错落，在月色之下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唐代的夜，明月高悬，可以看见漫天的星斗，可以看见月光下婆娑的树影。

　　这一切，都震颤着宋介宛的心灵，她脱离这样的世界太久了。

　　在她的时代，天上的明月可有可无，车灯、电灯、路灯、城市景观灯遮掩了星空。

　　而此刻，夜晚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颜色，明月高高地挂着，好似天神为人间掌的烛灯，漫天的星斗，像是夜之潮水上漂浮的珍珠，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宋介宛坐在了园中水池边的山桃树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春天带给嗅觉的极致体验，她闭上眼，虫鸣、鸟叫与溪流的潺潺之声穿过她的耳朵，进入她的身体，这曲由自然倾情演奏的夜之交响乐，洗去了她一天的疲惫。

　　驿馆之内，劳累了一天的宦游之人大多早早地睡下了，唯有靠近池边一侧的屋子里还透着一些微弱的光亮。

　　竹竿撑起了屋中的窗棂，春色也就顺着窗棂淌进了房间。

　　宋介宛抬起眼眸，看清了屋子里的人后，目光就再也没有移开。

　　窣地青袍，庾郎年少，渔舟逐水，春山正好。他好像真的比春色更加好看。

　　此时，庾攸正坐在书桌前，细化他之前交给工部的水利建设文书，烛光挥洒在他的侧脸上，映照着他立体而绝美的五官。

　　一声鸟鸣划破了夜空的孤寂，也将庾攸从演算纸中唤醒，庾攸活动了一下颈部，望向窗外，看见了山桃树下还梳着男子发髻、英气又可爱的少女。

　　夜间的微风吹得山桃四处乱窜，她就这么坐在花雨中，任由花瓣牵着她的发丝，抚着她的肩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彼此，这样的夜晚，本就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直到宋介宛心底的小鹿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奔蹿，心跳的频率让她再也难以安静，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移开了目光，站起身来。

　　庾攸见到宋介宛起身，也吹灭了烛光，起身走到窗边。

　　“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庾攸对着宋介宛关切地问道。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在写什么呢？”宋介宛走近庾攸的窗边，好奇地问。

　　“推演一下梓州的水利营建的方式和所需粮钱，待到去梓州实地考察后，决策起来能快些。”庾攸耐心地解释道。

　　“梓州的水利要怎么营建呀？”

　　“从往年来看，梓州的玄武县与郪县受水患影响最大，郪县与玄武县都靠江，每年筑造的河堤都难以抵抗洪水的侵袭，还要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以，我想，或许筑堰分洪才是更好的选择。”

　　庾攸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问宋介宛道：“宛娘知道都江堰吗？”

　　“嗯！蜀地之所以成为天府之国，仰仗的便是都江堰，直至今日，李冰父子被官方与蜀地民众供为神灵，年年崇奉，香火不断，李冰父子的庙宇既是神祠，也是蜀地人们分工维护、解决水利争端的场所。”

　　宋介宛像个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一股脑地把自己所知的都江堰都说了一遍。

　　庾攸点点头，继续说到：“可大多数水利工程并不似都江堰一般浑然天成、恰到好处，只是为了解决一时之需，缺少长远考虑；如若要像都江堰一般，就需要更精巧的设计与更严密的计算。”

　　“所以你刚刚就在算这些吗？”宋介宛用自己明亮地眼眸奕奕地盯着庾攸问道。

　　“那倒不是，很多数据要实地考察后才能得到，我先把之前上交工部的建造文书细化一下。”

　　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传到了宋介宛的鼻尖，她才发现此刻自己与庾攸的距离有些太近了，可她的双脚像被灌了铅一样，退不了一点儿。

　　“圣人此次派我以监察御史之职出使，除了让我监察地方的赈灾设施外，还需尽可能地改善当地的水利，既要防洪、又要保证灌溉，其中经费来源、引水位置与水渠修建等问题，都要实地勘探之后方能明晰。”庾攸语调平稳地补充着。

　　宋介宛仰头看着他，心底疑惑地想，他怎么做到中了博学宏词还能算数、工科都那么好的，这不就是文科理科工科都出类拔萃的学神吗？

　　“那我想和你一起”，宋介宛呆呆地开口，心底想着，庾攸所做的水利建设，可是社会史绝好的材料，一定要做好口述史工作，抱紧庾攸这个大腿。

　　庾攸笑了笑，温和地说到：“本来就是一起的。”

　　宋介宛听到庾攸这话，不知怎地，突然红了脸，一阵春风吹来，驿馆客房门口的山桃花又调皮地奔向泥土、跳上屋檐。

　　庾攸看着天上的明月与星辰，突然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了，于是开口低声问道：“宛娘，这么晚不睡，可有什么心事？”

　　宋介宛摇了摇头道：“就是觉得这里好安静、好陌生。”宋介宛顿了顿，望着庾攸的脸，继续说道：“但是……也好美。”

　　庾攸轻轻地笑了笑，转身转身走进屋子里，乘着月光从书匣中拿出了一本带有樟木香的书。

　　“我这儿有一本传奇故事，宛娘若不嫌弃，睡前可稍加阅览，既可助眠，又可借此忘记在他乡的孤寂。”宋介宛从庾攸手里将书本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庾攸的手指，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宋介宛的手臂经过，宋介宛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宋介宛赶紧翻阅着书，借此转移注意力，没想到这书中真是别有洞天，这本唐传奇还是个笔墨规整的抄本，虽是繁体竖排，但看起来极为舒适，宋介宛不由得感叹道：“这个抄本也太好，只是没想到东郎也看这些书。”

　　“这是我在弘文馆中找到的底本，都是些鬼神狐怪、儿女情长的虚无之事，可贵其情节丰富、情感真挚、讽喻有道，倒也不失一览，便请书吏抄了一份带出来解闷。”

　　“我正缺一本这样的书呢，您可真是及时雨。”

　　“及时雨？”

　　宋介宛听到这话，突然反应过来，庾攸这个时代，还没有《水浒传》呢，及时雨宋江的名号，无论如何也传不到庾攸的耳朵里。

　　“我有燃眉之急，你正好出手相助，岂不正好像旱田被春雨浸润？对吧，及时雨。”

　　庾攸眼底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他摇摇头：“闲书而已，不至如此，宛娘早些休息，明日还须早起赶路。”

　　“那，拜拜！”

　　“拜拜？”

　　“就是再会的意思。”

　　“既如此……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