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柳家夏夏

5、十一

　　一人，一瓶水，一把狙击枪。
　　男孩在十九楼的天台一动不动。
　　两小时前一只蜘蛛在他手肘边上结了一张网。
　　他透过倍镜看着四百米外的警察局门口，那里一个五岁女孩正在做广播体操。

　　一小时后，女孩的手攀在天台边缘，她一下子翻上来，骄傲地做了个体操结束动作。
　　蜘蛛的杰作被破坏了。
　　男孩站起来，松了松骨头，看向女孩。
　　女孩嘻嘻笑着，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十一，咖喱饭还热着呢！”

　　在这十九楼的天台上有人搭了个简陋的雨棚，四面用硬纸板糊上挡风。雨棚里有一只发黄的浴缸，里面铺上了柔软的被褥。杂物胡乱堆放在四角，废弃的圣诞彩灯挂在雨棚边缘发出幽幽绿光。
　　这是十一的家。
　　十二坐在天台边缘，晃着脚丫，看着城市的灯火如天上的明星铺满大地。
　　十一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吃着咖喱饭。
　　这咖喱饭是十二从24小时便利店买的，买的时候她踮起脚才能够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便利店苍白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女孩脸上。
　　“我知道你是杀手。”
　　女孩纯真地抬头“然后呢？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两万，杀个人。”
　　十二双手一撑，反身爬上收银台，娴熟地从旁边拿起一包烟和口香糖。
　　烟递给收银员，十二嚼着口香糖，瞟他一眼“大哥，我只是个出来打酱油的美少女啦，我还有功课要做的。”
　　男人拿着烟盒，苍白的灯光下他如苍白的死尸。
　　“五万。”
　　十二伸出小短手从关东煮里捞出一根海带结吧唧吧唧起来，眼神无辜地看着收银员。
　　男人冰冷的眼神使劲捅向小女孩，又突然情绪崩溃大喊 “八万！这是我能拿到的所有钱了！事情完成后我就自杀，罪名我揽，你帮我杀个人就是了！”
　　十二漫不经心地翻着收银台，一个豆沙包，一个番薯，两瓶水。
　　“我要去警察局探监啊，顺带帮你报个案咯。”
　　十二嗤笑一声“有怨有仇找警察或者自己来，至于倾家荡产找杀手吗？”
　　她坐在收银台上晃腿，后背似乎毫无防备地暴露给男人。
　　“这里杀手那么多，为什么私下找我啊？”漆黑的匕首抵在男人胸口 “因为我便宜？我不信。”
　　“你有原则。我听说你只杀恶人。”
　　“那是我怂，道上有恶人的规矩，而谁知道无辜的人背后是谁。”
　　男人几乎慌乱起来“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城市，隐姓埋名，我做到的！”
　　十二嘟了嘟嘴，手无意识摸摸后脑勺，那里有一个无法取出的炸弹。
　　他们自相残杀的场地是这个城市。他们十二个兄弟姐妹在这个城市被制造，也有十一个会死在这里。
　　“切，还是两万。如果不是恶人，我可不收。”十二跳下收银台，随便拿取货架上的食物。
　　“告诉我，你要杀谁？” 她回头，眼神毒蛇般的阴冷。

　　“我还以为要杀你，这个委托也太没意思了。”
　　十二扭头去看十一。
　　十一放下勺子，将空饭盒随手一丢，正中楼下的垃圾车。
　　十二抚摸着她心爱的小匕首，刀片哑暗无光，吞噬了靠近的一切光芒。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以我们的出生点为圆心，厮杀范围刚好是这个城市。”
　　“但万一有人的出生点不在这呢？”
　　“远离战场，他必是赢家。”

　　十一和十二搂抱着躺在浴缸里，像纸箱里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猫。
　　废弃雨棚搭起的天花板，纸壳组成的墙壁，有点漏风，也挡不住雨，但某种意义上是比任何地方都安心的家。
　　十二睁着大眼睛看着从纸板缝隙漏进来的一束光，然后把脚缩进浅蓝色小毯子里。她不敢和十一抢那张花被子。
　　十一的左手前几天被胡一航砍断了三根手指，现在整个左臂都换为机械义肢，似乎使唤得比之前更方便了。
　　不过金属义肢冰冷得很，十二便躺在他右侧，抱着他右臂睡。

　　十一和十二，男孩和女孩，哥哥和妹妹，结盟了。
　　十一从一开始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他能出现在全城每个楼顶，每个窗口，狙击防不胜防。食物，住所，装备，没人知道他的资源来源何处。
　　十二从一开始就无影无踪。等几个月后她再次出现时，已经高调地抱上了不少大佬的大腿。她与剩余的选手都联系过，还能全身而退。
　　很难想象这两个人能抱在一起睡觉，睡得毫无防备。
　　但事实便是如此，早在一开始，十一和十二就结了盟。十二无意与其他兄弟姐妹正面对抗，便游走与他们之中，为他们提供情报，约定好最后一个杀她。
　　反正她很弱。

　　这个城市里存在着许多组织，按照某种规则维持秩序。提供交易平台的暗网，□□组织龙组，走私集团蝴蝶，以及生物制药组织青鸟，这些只是其中之一。
　　白道上公安不侦查任何案件，不制止任何械斗，视而不见，一切由江湖规则处理。只有一点值得注意，城中大小派出所都是警察局长胡一航的的管辖范围，任何人不得干扰其中秩序。
　　另，严禁贩卖一切致幻成瘾性药物。若有犯者，处决。
　　这是那个女人-地下世界的创造者定下的最初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