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谁》正方形女士

3、遇见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能很快聊到一起，车上的人已经完全热络起来。每个人都在和周围的人聊天，没人注意到江离和她身后的男生。

　　或是看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男生就跟着江离在她旁边坐下了。

　　紧接着，江离就听见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姨，您身体真不错啊，这走起路来还是跟年轻人一样。”

　　江离本来正趴在窗户上琢磨:这绿化带里种的是海棠还是苹果？

　　听见这声阿姨，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后面说的什么她都没听清。

　　以前只觉得被同龄人叫“大婶”有种阴阳怪气的味道，但是第一次被同龄人叫“阿姨”的感受也真是出人意料。

　　江离像上发条一样，缓缓扭过头来，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刚才那声“阿姨”把江离叫懵了，看见人才反应过来，眼前就是昨天车站碰见的那个男生。

　　今天他仍然是一件黑色T恤，感觉他好像去剪了头发，短发精致利落，显得他五官更加立体了，气质也硬朗了起来。

　　如果不是刚刚那句“阿姨”，江离觉得这会是一场完美的邂逅。

　　男人见她一直不说话，权当她是不喜欢和他这种小年轻打交道，也就没再吭声。

　　却又听见声音颤抖的一声“啊——？”

　　江离的声音算不上甜美，但她的声音很清澈，有些少年音的味道。

　　随即她看见男生的眼神怔了怔，低头看了看她为数不多裸露在外的皮肤——她的手。

　　防晒服遮住了她的手背，露出的指节纤细，指尖透着淡淡的粉，在阳光照射下，白的透明，裸色美甲衬得她的十指纤纤，即便是无名指缠着的创可贴，也可以看出来手的主人绝对不会是他口中的“阿姨”。

　　意识到自己刚可能已经得罪了眼前的女孩，于是又犹犹豫豫的开口:“姐姐——？”

　　总归没有那么离谱了，江离也好不心虚的应了声:“嗯。”

　　大巴车上人多，即使开了空调也还是闷，江离问了问周围的人，就把把窗帘拉上了，然后摘下了帽子口罩墨镜。

　　感受到她的动作，男生转过头来，光透过窗帘细小的棉孔，打在她的脸上，让他可以看清女孩脸上细小的绒毛，许是刚刚太闷，汗水湿了她鬓角的胎毛，脸上泛着微微的酡红。

　　女孩神情寡淡，但看得出年龄很小，大概率姐姐都不是，而是个小妹妹。

　　这时他也想起来昨天旅行社的人说这趟车还有一个他的同龄人，并且自称是他女朋友。

　　本来以为可能是好朋友恶搞，今天可能会碰见熟面孔，现在想来大概是眼前的女孩，至于为什么自称是他女朋友，这他就不得而知了。

　　女孩扭头和他的视线碰撞，到底是学历不足，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寒暄两句。

　　感觉空气正在渐渐凝固，最终还是男生率先开了口:“感觉叫姐姐我有点亏，你看起来很小。”

　　传说中，说人小和说人可爱都是夸不出漂亮的客套话。

　　而且因为江离脸上爱出汗，这种天气从来不化妆，所以总归是差那么一点儿自信，现在她真的很想再把口罩带回去。

　　其实江离刚已经认出来他就是昨天在车站偶遇的那个男生，但是显然男生并没有认出她来。

　　本就不善攀谈，看人家根本就没认出自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在海城的旅行团，根本不会有人认识她，胡说八道也没有所谓，于是开启了新一轮的口嗨:

　　“其实你叫大妈没错，我今年已经58了，就是保养的比较好。”

　　男生觉得眼前的人一脸正经的样子有趣极了。

　　窗帘合上后，车里的光线有点暗，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鬓边的胎毛还贴在她的额角，脸上的婴儿肥都没有完全消退，不过尺远，他甚至能闻见她身上城市森林的香水味道。

　　忽然也很想配合她的话，压低声音，轻咳一声说道:

　　“那大妹子孩子今年不小了吧？”

　　发觉男生对她的打趣，江离也不再觉得尴尬。眉眼弯弯，听见男生又问她:

　　“怎么想起来参加这个旅行团的？”

　　“觉得蛮有意思的。”江离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贫穷。“你呢？”

　　“和你一样，有人说老年旅行团更舒服一点。”

　　双方都是很有分寸感的人，所以都没有过分的热情，客套了两句就靠在椅背上做自己的事了。

　　江离晕车体质，上车前吃了点儿药，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感觉睡了没多久，就被车上大爷大妈们的歌声吵醒了，“红尘啊滚滚，痴情啊深深，聚散终有时……”

　　两个人都不会这首歌，整个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张嘴，两人望向对方，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话:

　　你会唱吗？

　　不会。

　　气氛很欢乐，江离还挺享受被这种氛围包裹的，但是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不合群的年轻人。

　　于是有人提议让他们两个唱一首流行歌曲。

　　导游还特别配合的把小话筒塞到她手里，大爷大妈们热情不减，似乎看不出江离的扭捏。

　　“让年轻人给我们唱首歌，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听”

　　“咱们现在都跟不上时代了，好不容易逮住俩年轻人，得让他们好好教教咱们。”

　　……

　　周围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作为一个五音不全患者，江离努力在想如何让自己不那么跌份儿。江离不知道她现在表情是什么样的，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的工程量越来越大了。

　　旁边人看出了她的为难，接过了她手中的小话筒，说:“我来吧。”

　　他把手臂放在前排的椅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歌词，整个人都很松弛，声音依旧低沉:“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

　　是周杰伦的《夜曲》，声音低沉的人，唱起歌来别有一番味道，当然，是好听的。

　　在掌声中他把话筒又递还给了导游，江离以为自己终于躲过了一劫，谁知道导游又说:

　　“让我们这个小姐姐再给大家唱一个好不好！”

　　一呼百应，大家又是鼓掌又是欢呼的，江离眼睛瞪得像铜铃，看见男生怂了怂肩，好似在说:我尽力了。

　　实在推拒不开，江离只好再一次接过话筒唱了首《奇妙能力歌》，一来是因为她觉得这里大多数人没听过这首歌，跑调了也没人知道；二来是因为这首歌外号音痴专属，她可能还能唱的像个样，而不是朗诵。

　　好不容易磕磕巴巴的唱完，大家还是配合的鼓起了掌，不过掌声明显没有刚才热烈。

　　江离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着火了，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而后不经意瞥见旁边的人低着头，身体一颤一颤的。 ——他在笑！——

　　别的人她不清楚，但是现在她知道旁边这个人一定听过这首歌，并且还在嘲！笑！她！

　　感受到女孩的目光灼灼，男生抬头真挚的说:“对不起。”

　　还没收起的笑意更加让江离更加懊恼，“你暂时不要跟我说话。”

　　“啊——”江离低吼了一声，胡乱抓了把自己的头发，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女孩现在像一只炸了毛的花栗鼠，男生看她这个样子，想出口安慰两句，但又觉得他闭嘴可能更好。

　　晕车药的效果确实不错，江离靠着车窗一会儿就又睡着了，甚至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两次车都没醒来。

　　六七个小时的车程男生醒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能看见身旁的女孩靠在车窗上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终于到了目的地，男生轻轻拍拍江离的肩膀把她叫醒。

　　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刚醒来的人总是睡眼惺忪，然后会揉揉眼睛轻哼一句“到了吗？”

　　她睁开眼睛很快，并且很快就恢复了眼中的清明，起身就收拾自己的包，如果不是从一次又一次折回取东西中能看得出她的迟钝，他都要怀疑她刚刚到底有没有睡着。

　　这次来到的地方是弥山，江离在多次折返后终于走下了车门，空气立马就顺畅了起来。

　　层峦叠翠，未完全隐去的丹阳，藏匿在山与山的鞍部。

　　据导游说这里是塞外山城，拥有北方少有的旱地梯田。江离望向来时的方向，很是后悔这一路是睡过来的。

　　一眼望去，满目风景。夏日灼灼，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若不是看到身旁一个又一个的登山包，她真有了种到了世外桃源的感觉。

　　车子停在半山腰，周围都是阔叶林，夕阳西下，谷风吹来，很是凉爽，江离就很想这么躺在这里，感觉一定不错。

　　一个阿姨走到她身边，问她:“姑娘，长这么漂亮，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

　　出门在外，只要不掏身份证，江离从来不说真名，所以每到一个地方，都给自己穿个小马甲，这次的马甲就是:福瑞

　　“福瑞啊，好名字好名字，一听就吉利。”

　　“能不能给阿姨留个联系方式啊？”

　　江离警惕性很高，一听要她的联系方式觉得大事不妙，就想开溜。

　　搪塞说:“对不起啊，阿姨，自己新买的手机号还不会背，手机这会儿还关机了。”说的时候还晃晃刚刚不小心关机的手机。

　　阿姨也看出来她的警惕，就说:“行吧。”

　　也就没再来找她。

　　不一会儿她又听见刚刚那个阿姨的声音，

　　“你也姓福啊，刚刚那个小姑娘也姓福。”

　　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不知道对方幸不幸福，反正她现在不是很幸福，小马甲当然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可是这么吼出来，估计整个团的人都听见了。

　　随着声音望去，看见那个阿姨正在指了指她说:“就那个女生。”

　　她见男生挑了挑眉。

　　导游是真的很热情，对他们两个的好奇不减，一听大妈的话，立马附和:

　　“这么巧啊，既然两个孩子都姓福，那以后就叫大福和小福吧，好记又吉利！好不好啊，小福姑娘？”

　　这是在问小福姑娘吗，这是在逼小福姑娘。

　　江离对别人叫她什么其实并不在乎，但是马甲被传开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难免有点尴尬。

　　等着民宿分房间时，男生恰好站在她的身后，男生低了低头又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小声在她耳边询问:“怎么姓福了？”

　　怎么幸福？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哈？就是出来旅游挺幸福的，嗯对，挺幸福。”

　　男生听见她的回答，哭笑不得，揉了揉鼻梁无奈的说:“我想问的是，你不是姓江吗，怎么刚刚阿姨说你姓福呢？”这次他把“姓”字故意咬得很重。

　　江离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踮踮脚想离他近一点告诉他，忽然纳闷:他怎么知道我姓江？

　　于是重新站直，十分严肃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男生实在是搞不懂她怎么脑回路这么多奇怪的弯弯绕绕，但是又什么都记不住，只好又一次无奈开口:“你在车上身份证掉了，我帮你捡的，忘了吗？”

　　江离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才放下心来，又一次踮起脚，同样可以保持了一段距离，神神秘秘的说:“我怕被骗，给自己想的小马甲。”

　　其实男生很想告诉她，你这个样子想不被骗有点难。但是看她这么认真，又不好意思打击她。

　　女孩仰着头看他，“你呢，叫福什么？”

　　“我叫裴辙。”这次裴辙没有再瞎说。

　　“你也有小马甲？”江离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看起来特别高兴。

　　“因为刚刚那个阿姨是婚介所的，如果告诉她你的名字和信息，估计很快就会联系你相亲了。”

　　“所以你说你叫什么了？”

　　裴辙不知道她为什么对她的假名字这么好奇，但也实话实说:“付二”

　　“那她为什么说你姓福？”

　　“估计是听错了吧。”

　　“噢～为什么叫付二啊，听起来很像车夫”

　　“没有，就是刚在车上看了个电影Fair,就想叫付二了。”

　　“真的假的，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名字很像free?我就这么给自己起的名字。”这下江离真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

　　裴辙也没想到他们俩起名字的脑回路竟然还挺一致，毕竟这一路上他有时真的好奇女孩脑袋里到底装了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

　　可是江离又有问题了，“你为什么不是费二呢？更想fair的发音啊？”

　　裴辙愣了愣说，“我如果叫费二了，现在就是你叫大福了，小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