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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初四秦音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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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秦音回了江阳。
林清河已经开始值班,秦为一大堆应酬。
他俩上学的时候家里请了一个阿姨做饭和打扫卫生,但现在还在放假,于是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过也已经习惯了。
秦音吃了一大碗红烧排骨面,吃得嘴边都是油,已经擦不干净了,只能去洗手间洗脸。
洗完脸出来,顾平生已经把餐具收到厨房,站在水池边洗碗。
秦音站在那里看他侧影,短短的头发,完美的侧脸线条,侧面看不到,但他肩挺宽的。
这半年他又长高了一些,洗碗时弯着腰,沉默而认真。
他身上有一种温和的气质,眼神也分外清澈,所以如果你只看他脸,你会觉得他好像不是在洗碗,而是在仔细阅读什么书籍或者分析什么数据。
“可能这就是学霸脸?”秦音心道。
她几步走到厨房门口:
“该我洗碗呢,你怎么洗了?”
“就两个碗,顺手。”
“可是饭也是你做的,这样不公平,太压榨你了。”
顾平生把碗放进碗柜里按下消毒键,转头对她笑了笑。
“怎么今天这么计较?要是真算起来,那可就算不清了啊。”
他开玩笑地揶揄她。
“好吧,那就不算了。嘻嘻,辛苦你啦,晚上我来热牛奶。”
“好。”
顾平生把厨房收拾好,下午就待在房里看书。
他在学习上的自律让秦音可以说是叹为观止,有时候还是得感谢身边有这么个人,让她摸鱼的时候不能心安理得,很快又回到学习的状态上。
她刚关掉手机打算再做一张数学卷子,空调泄气似的使劲排了一阵风,然后滴一声,不运转了。
“咦?”秦音拿起遥控器调了两下,丝毫没有反应。
“这就坏了?”
她暂时不管它,拿起卷子认真做起来。
等做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房间里的空气已经冷下来,她也已经手脚冰凉了。
江阳在南方,冬天没有集中供暖,室内外几乎没有温差。
但是南方的冷空气是带着湿意的,冰沁沁直往骨头里钻。
秦音到冬天就很怕冷,在家的时候都要开空调。
她想了一下,然后去敲顾平生的房间门。
顾平生房间也开了空调,所以他没穿外套,上身是一件厚款的白色卫衣。
“怎么了?”
“我房间空调坏了,好冷。我能不能来你房间学习啊?”
秦音仰头眨巴眨巴眼睛,笑里带着一点点讨好。
“嗯。进来吧。”
秦音把书和本子放到顾平生房间书桌上,发现还差一根凳子,刚想转身出去拿,发现顾平生已经拿着凳子进门了。
“我刚说去拿呢。谢谢你。”
“没事。”
“我刚做完一张卷子,对了答案,有道题我没看懂,你给我讲一讲好不好?”
其实秦音的要求他很少拒绝,但她一直很有礼貌,总是谢谢,总是不好意思,请求的时候也总是问他能不能、可不可以、好不好。
“秦音,你可以不用这么礼貌。”
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倒经常笑一笑,虽然多数时候是浅浅的。
“哎呀,就是觉得也挺麻烦你的嘛。”
“我们可以不用这么客气。”
她点点头说:
“好啊,我不客气。”
却觉得顾平生这两天讲话怎么有点不一样。
“嗯。”
讲完一道压轴的数学题,秦音有点晕晕的,因为顾平生给她讲了4种解法。
她还在草稿纸上重新理一遍思路,顾平生已经抛下她,坐到单人沙发上看课外书去了。
等秦音整理完这道题,她环顾了一下顾平生的房间。
这房间她不常进来,跟上次她进来也没什么变化。
他房间是简单的黑白灰色调,很整洁很干净。
床头柜上放着她送的香薰蜡烛。
床上有一个泰迪小熊,是秦音第一次在娃娃机里抓到的娃娃,秦音当时送给他了。
书桌上有两盒彩色的荧光笔,几个封面好看的软抄本,也是秦音买给他的。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丙烯画,是秦音画的。
她抬头看她的书架,《心经》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
秦音的心突然砰砰跳起来,这些东西被他归置,似乎都在他的世界里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在黑白灰的世界里不显突兀,反而分外和谐。
沙发上的人在低头看书,像是完全沉浸在里面了,连呼吸都均匀平稳。
她悄悄看他低垂的眼睫,脑海里想着他眼下泪痣的位置,想象他眼神里清澈沉静的光,想他的梨涡。
顾平生,对我,你是怎么想的呢?
秦音给自己和顾平生调了蜂蜜柠檬水,喝完之后瞌睡来袭。
想着枕在手臂上睡觉的后遗症实在令人难受,于是她撑着头跟自己的瞌睡对抗着。
“秦音,去床上睡吧。”秦音已经困得迷迷糊糊,心道是谁说出了她内心的想法。
她瓮声瓮气应一声,然后从善如流地滚到床上睡去了。
蹬掉拖鞋,脱了外套,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
彻底睡去之前,她迷迷糊糊想,顾平生的被子味道好好闻啊。
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秦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她清醒过后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越界,却被心里一句“是他自己邀请我的嘛”全盘驳回。
这样一想,她心安理得了。
顾平生不在房间里,她穿上拖鞋开门去找他,发现人在厨房。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她,顺手递给她一杯热水。
“睡醒了?”
“嗯。你在做什么呀?”
“我顿了山药排骨汤。”
“哇,真好。”
“稍微收拾一下吃饭了。”
“好。”秦音应得很快,转身就去洗手,收拾餐桌,摆好碗筷。
顾平生余光看见她轻快的身影,脸上不自觉露出温和笑意来。
秦为和林清河很少在家吃饭,可能大人也在躲。放假时间家里也多半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平生给她盛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然后悠悠开口:
“明天我要去看我姑姑,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姑姑?就是带着你看经书那个?”
“对。是我爸爸的妹妹。”
“你小时候跟着她生活吗?”
“没有,寒暑假会去她家长住,平时还是和我爸一起。”
秦音喝一口汤,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热气熨得服服帖帖。
她试探着开口问道:
“顾平生,你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你想知道?”他一如既往的平静。
“就是觉得,你的性格在同龄人里,太成熟了。当然我不是说不好,就是觉得肯定是经历了一些事情才……”
秦音犹豫着,她猜想这里面应该有一些不好的记忆,是顾平生不想回忆的。
“觉得难受就不说,我没有一定要知道。”
顾平生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消除了秦音的好奇,增添了她的担忧。
她怕他的这些故事,是褐色结痂下的暗瘤,要看,只能揭开结痂,撕破血肉。
他开始讲,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
“我爸和我妈认识的时候是个混混,我妈妈是一个大学生。
他们在一场台球局上相识,迅速坠入爱河,不顾我外公的反对结了婚。
不久我妈妈怀上我,当时她大学还没毕业,为了生我选择了延迟毕业。
生了我之后,我妈耽搁了三年没有工作。
一毕业就和社会脱节,这给她后来的职业生涯造成了很大的阻碍。
我妈后来想考公务员,不准我爸再混社会,也不许他和原来那些朋友来往,他就去当了货车司机。
可能是在暴力的环境下呆久了,我爸回归正常生活以后出现了暴力倾向。
我和我妈都是受害者。三岁之前我妈妈在家带我,已经满身怨气。
三岁之后她出去工作,我多数时候一个人在家。
我八岁那年,我妈正式和我爸离婚,同年考上了公务员,去了政府部门工作。
她觉得我是她错误人生的证明,没有要我。
我跟着我爸,偶尔姑姑照顾我。
前年的时候,我爸醉酒驾驶,意外身亡。我才来到这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算是把整个故事讲完。
秦音知道他之前的人生不平顺,可是也没有想过,是这样掺杂着血泪的一段。
家暴,母亲的耻辱,被抛弃的人。
是这些利箭刺穿他的翅膀,他原本该做在天上飞的人,却至今还在尘埃里打滚,不知何时翻身。
“顾平生。”她轻轻叫他的名字,不自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
“你是不是经常怀疑自己?你是不是经常自卑?因为一直没有被你的至亲认可和选择过。”
“小一点的时候会。但是这两年,我已经在尽力接纳自己。只是,有一些东西,可能已经无法改变了。”
他说的无法改变的东西,她怎么会不懂。
因为缺乏肯定,所以时常没有安全感,因为不被选择,所以始终缺乏恣意生长的底气和勇气。
那么好的顾平生,本来应该生活在阳光下,成为温柔但意气风发的少年,所有的晴天都属于他。
可是大人们做的一个个选择,逼他成为一棵安静的树,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不声不响,只求能不被厌恶,安稳地生存下去。
她的心像被人揪着一样疼。他才16岁,这一路走来,他该有多辛苦。
眼泪忽地流下来,秦音自己还没有察觉,惊讶了对面的顾平生。
“顾平生,以后我要对你好一点。我……我觉得你是,非常非常好的人。”
她说着说着就哽咽。顾平生抽一张纸想给她擦眼泪,她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来。
“你能不能站起来?”她哭着问他。
顾平生顺从地站起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贴在他肩膀。
“我想抱抱你。”
她已经伸手环住他的腰。
“顾平生,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也过得好辛苦。因为我爸爸和我妈妈,都不喜欢我,他们也不要我。我觉得很难过,怎么会有小孩不被自己的爸爸妈妈选择呢?”
她瓮声瓮气,说两句吸一次鼻涕。
“可是,我们就是遇到了这样的大人。之前你跟我说,把这些苦难都当作来到这个世界的偿还,我信了,真的。我就不那么痛苦了,也不会经常去想。以前我在梨花镇的时候,有祖母对我好,来了江阳以后,又遇到你。我跟你讲,我很懂感恩的,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人。”
说到这里她小小抽噎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又继续:
“可是你那么好,我希望你过得很好很好。但是你以前……呜呜,顾平生,你太惨了。秦为,梁茵,林清河,还有你爸爸,他们都是不好的大人。我们一起走吧,以后的路,我们要成为好的大人。”
听她说完这些话,顾平生的内心经历了一个漫长又复杂曲折的过程。
这些年无数次的咀嚼消化,让他可以平静的把自己经历和盘托出,像讲一个故事。
他没有想过秦音会因此落泪。
他知道秦音有极强的共情力,可是今天看到她因为自己的过去而哭,他的心好像被猫爪子抓了一下,又痛又痒。
她在他怀里说起她自己,他觉得心疼。
他从没有设想过,秦音会毫无保留地共情他的遭遇,还那么直白地表达。
用一颗完全真诚干净的心。
他先是因为惊讶愣了一会,然后觉得有暖流流经全身。
“好。”他应了,甚至抬起手环抱她,轻轻抚她鬓角的碎发。
“我们一起,成为好的大人。”
“先把眼泪擦擦,好不好?”他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她。
她这时才差不多缓过气来,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脸也红扑扑。
他想起她第一天来这个家偷偷躲在卧室哭的那次,打开房门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
上一次是为自己,这一次是为他。
“我把你的卫衣哭湿了。”她小小声。
“扔洗衣机就行。”他拿起纸巾轻轻给她擦脸,然后又用湿纸巾细细擦一遍。
“秦音, ‘你很好’这句话,你跟我说过很多次。
我以前一直没有这样的自信,可是现在我可以试着去相信。
阿音,你知不知道,你能看到别人的好,是因为你的良善和你的真诚。
这样干净的心,才能见世人之不可见。
阿音,答应我,以后你也不能怀疑自己,好吗?”
阿音。
她多久没有听见别人这样叫她?
祖母生前一直这样唤她,用亲昵的称谓来含蓄表达自己对她的珍爱。
方然小时候会这样叫她,长大之后再也没这样叫过。
再听到这一声阿音,恍如隔世。
她晃神了好久,因为他的称呼,也因为他的话。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此生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了解她又珍视她的人。
“顾平生。”
“嗯。”
她重新扑进他怀里,眼泪又倏地留下来。
后来秦音想,为什么她那么多年还是对这个人念念不忘,是因为这个人就是值得她念念不忘。
他的名字被刻进她的骨血,血液还流淌一刻,他的名字就回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