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期末成绩出 ...
-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秦音特意去看了隔壁班门口的成绩单。
顾平生的名字还是显眼地位居第一，她往下看了没两个就找到方然。
班级第四，年级27。
哈哈，还是比我差一点点嘛。秦音悄悄揶揄一番。
“就知道你要过来看我成绩。”
方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上，拧着眉头瞪她，眼神里有不掩饰的怨气。
“这有什么？你肯定早就偷偷看过我的吧？”
“胡说，我根本不在意好不好。”
方然换了一个不那么懒散的姿势，开始跟她争辩。
“要是你不知道我考得比你好的话，怎么会这么生气呢？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性格？”
秦音这话说得胸有成竹，脸上带着三分得意的笑。
方然觉得自己看不得她这副嘴脸，于是笑着伸手拧她脸颊。
“是是是，就你最清楚。”
“啊你放开。”秦音出手打他。
两个人小时候三天两头打架，可能是惯性使然，长大了之后每次见面也免不了动手动脚。
方然放手，这时候有同学要进教室，他让开路，站到秦音身边来。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放假了，你要回梨花镇了，好久见不上你。”
“行啊，吃什么？”
“我们去学校外面吃好的吧，我请客。”
秦音笑起来，转头冲教室角落那个人影喊：
“顾平生，收拾好了没？我们去吃饭。”
顾平生一直在座位上收拾自己的书，听见声音才抬头看。
窗边两个人肩并肩站着，脸上都带着微微笑意，那么和谐的画面。
顾平生心里冒出郎才女貌这个词，但马上又轻嘲自己的不着边际。
他朝着两个人点点头，把收拾好的书装进书包里，起身走出教室。
“顾平生，你好厉害啊，又考了第一名欸。”
秦音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切，要是我少打两场篮球一样可以考第一你信不信？”
“你除了吹牛还会干嘛？”
“方然确实挺厉害的，他没尽全力已经能考这么好了。”
“听见没有，顾平生都知道我只是没有尽全力。”
“顾平生你少给他脸上贴金了，看他得瑟的。”
“欸你还不信，我下次真考第一给你看。”
“好啊，我等着。要是一直没考第一你怎么说？”
“那不可能。”
“切，你就是不敢跟我赌嘛。”
……
那天天气很冷，顾平生记得秦音穿了厚厚的白色羽绒服，还戴了一块厚厚的白色围巾，更显她脸小。
她和方然一路拌嘴，他偶尔插话。
那天他们一起走过那道长长的桥，桥上风很大，把他们说出来的话语都吹得凌乱而破碎。
但他还是清晰记得秦音的笑声。
那一天连他也没什么忧虑，暗自希望那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生命尽头，他可以走过无忧无虑的一生。
什么时候，他开始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奢望来。
转眼到了过年，秦为和秦音回了梨花镇。
林清河带着顾平生回了自己娘家，听顾平生说，在更南方的省份，要坐飞机回去。
两个人自从见面以后还是第一次分开，秦音竟隐隐觉得不习惯。
秦为白天的时候要去拜访自己的朋友，晚上喝酒到很晚才回。
秦音的爷爷奶奶不是梨花镇本地人，所以镇上没什么亲戚，几乎无人来她家打扰。
她想起祖母在的时候，秦为和梁茵过年回来会置办好多年货，也会买几大箱烟花除夕晚上放。祖母就在厨房里忙上忙下，准备出一大桌子菜。
那个时候人也不多，但秦为和梁茵还乐意装模做样，好歹有点过年的氛围。
往事不可追啊。
她站起来远眺一会儿，放松自己看了很久书的眼睛。
透过窗户看出去，余光看见自家院子里站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方然。
她哒哒下楼去开门。
“你又翻墙进来的？”
这是方然的惯用手段，每次院门锁着他又懒得敲门的时候，就翻她家院墙。
她对这种行为表示鄙夷，但方然不以为意并且死性不改。
“昂。”他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屋里。
“我妈新做了酸角糕，让我给你送过来。”
他把手里拿的盒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打开电视。也不看，只把它当个背景音。
“让你别翻墙了，跟做贼似的。”秦音打开他拿过来的盒子，拈起一块酸角糕吃起来。
“我给你发消息让你下来开门，你没回我。”
“我看书呢，没看手机。好好吃啊。”
“嗯，多吃点。”
方然瘫在沙发上，从姿态到表情都懒散。
他打开一局游戏，漫不经心说：
“我妈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饭。”
“哦，好啊。”她凑到他身边看他打游戏，几个小人在游戏界面上打来打去，看得人眼花。
“我还是觉得游戏没意思。”秦音看了一会，习惯性发表了这句评价。
“你要是觉得有意思才奇怪呢。你这种榆木脑袋看一辈子也看不懂。”
“你才是榆木脑袋呢！”秦音气得锤他。
“行行行，别干扰我，去给我拿罐可乐来。”
“骂了我还想使唤我，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秦音气鼓鼓瞪他。
他抬头瞟她一眼，看到她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泛红的脖子，嘴角笑意扩大开来。
秦音不会骂人，准确的说是不会进行迅速的人身攻击。
和她慢悠悠辩论你很难赢她，但是遇到这种没有逻辑的人身攻击，她多半不知道怎么还嘴，只能原话送回。
于是他们经常出现：
“你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
“你这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这种类似的毫无营养的对骂。
她每次都骂不赢方然，一口气堵在心口发泄不出，憋得她面红耳赤。
一般看她这样，方然也就认输了。美其名曰，让着她，不和她计较。
“行，我自己去。”
方然去厨房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罐可乐，顺便给她拿过来一盒酸奶。
草莓燕麦，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秦音，过完年我也要去江阳了。”他一边拧开可乐一边开口。
“哇，真的吗？”她惊讶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对。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坐下。”
他按着她肩膀。
“我爸大学时候的朋友，毕业去了盛安的大医院工作。现在年纪稍微大点，想回江阳开个诊所，过两天慢节奏的生活。他邀请我爸入伙，我爸答应了。现在手续办得差不多，过完年我们就搬到江阳去。”
“以后你也要在江阳生活了？”
“对啊，但是我们在梨花镇亲戚多嘛，也会经常回来。”
“真好，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说不定我妈还让我住校。她说懒得照顾我。”
“你自己照顾自己呗，再跟她说说嘛，她肯定会同意的。”
“你晚上去帮我说。”
“行啊，我去帮你说。”
顾平生和林清河一起回了他外婆家，三居室里挤着一大家人。
舅舅家带两个小孩儿，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十来岁正是顽劣的年纪。看他容易亲近，一直央他一起玩。
林清河对这个儿子一直漠视，过年在饭桌上却态度大变。在大家面前直夸他成绩好又懂事，给她省了不少心。
“姐姐这二婚嫁得好，儿子也乖巧，事业还蒸蒸日上。我看这不就是人家说的什么，人生赢家嘛！日子过得顺心，连带着人也年轻漂亮了。”
舅妈满脸笑容，话里话外透着恭维。
“弟妹才是福气好呢！儿女双全，工作又稳定，弟弟对你又好。这生活多幸福，我都羡慕！”
林清河在机关工作这么些年，说漂亮话这一套早已经烂熟于心。
顾平生自始至终还是淡淡的，有问就答，不显得热络。吃了没一会就离开饭桌，回了房间。
“这孩子你平时不怎么管吧？”吃完饭，外公林华压低了声音，悄悄问林清河。
“有什么好管的，他都不需要我操心。”
“哎哟，清河你这话说的。我一看他跟你就不亲。你和他爸离婚这么些年也没看顾过他，现在接到身边了，还不得好好心疼心疼？我瞧着这孩子倒是乖巧，就是心思重得很，你这个当妈的不关心他，还有谁来心疼他？别让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像个大人似的，活得那么累。”
林清河有一瞬的恻隐，但考虑了自己的处境，那点恻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你知道我当年和顾方年在一起的时候，有多恨他。这个儿子和他长得那么像，我多看他一眼都想起以前那些日子。换了工作之后，我本身起点就比别人低，不努力往上爬哪儿行啊？实话说吧，我就是没心思也没时间管他。”
“大人的恩怨怎么能转移到孩子身上呢？更何况他爸爸已经去世了，你也该放下了。”
“我可没这么容易放下。爸，我现在嫁给秦为，说着是攀上了高枝了。但我没告诉您，秦为和我的感情并不多好，我在家要努力维护和丈夫的关系，在外要顾着自己的事业，哪一样容易啊？这个儿子，我反正是力不从心了。”
“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林华生起气来，不由得低低吼她一声。
“爸，为了弥补我前半生的错误，我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根本就不知道！不要一味指责我了，算我求您。”
林清河一脸苦涩，眼睛里隐隐闪着泪光。
当年她为了年少时的心动飞蛾扑火，没想过自己选的是那样一条崎岖难行的路。
开始时有多大的期待，认清现实后就有多大的怨怼。
她和顾方年是真心相爱过，也真的甜蜜快乐过，可是这一切敌不过他性格上的缺陷，也敌不过柴米油盐的琐碎。
林华看到自己女儿这副样子，一时也无话可说。
想当年，上过大学的女儿非要嫁给顾方年一个混混，他一万个不同意，也拧不过她要一意孤行。
他早就料定结局不会圆满。
十多年过去，大人解脱的解脱，向前的向前，受伤害最大的，是年幼没有抵抗力的顾平生。
“清河，我明白你。可是你把平生置于何地啊？你让他如何在这世上自处……”
林华自知自己的话不会产生什么作用，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顾平生在客厅的隔断后面听完这番对话，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这房间以前是林清河的，衣柜上还贴着她年轻时的照片，浓眉大眼乌发，是个明艳的美人。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慢慢平复自己的思绪。
说他淡然，其实很多时候，是一种得过且过的策略。
就像刚刚这些话，他听完也就算了。只要林清河没说赶他走，那他也就不用考虑其他的什么。
好多东西是他无须考虑也不可奢求的。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完全消化这些伤害。可是年岁一久，他发现那些伤害是钝刀，经年累月的在他心口上磨着，磨出一个窟窿来。
一些东西从那个窟窿里流出去，他渐失在这个世界昂然行走的底气。
于是只能微微低头，保持尽量的宽容和谦卑，不断规劝自己看开，才不至于和那些他不想面对的，针锋相对。
他这样活着。
他读了一些经书，那些哲学让自己至少在精神上活得自在一点。
可是他没有修炼成佛，不能断绝爱恨。
他是肉体凡胎，有七情六欲，有奢望幻想，一颗心也就免不了在红尘的跋涉中遭受磋磨。
他都接受。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秦音打来的电话。
“喂，秦音。”他声音低低的，但一贯的清冽好听。
“顾平生，新年好呀。”
对面的人似乎心情还不错。
“我给你发消息问你多久回来，你怎么不回我？”
“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呀，你是不是已经睡了？”
“嗯，应该是。我今天起来还没看消息。”
她知道顾平生不喜欢刷手机，一般四五个小时看一次，回复一下需要回复的信息。
但他今天状态明显不对，秦音听出来了。
“顾平生，你不高兴。”
“没有。”
“我初四回江阳，你也那天回来吧？你妈怎么安排的？”
“嗯，她说我们初三回去。”
“好，我这几天都没喝热牛奶，也没有用艾草和生姜泡脚。”
“为什么？”
“有时候忘了，有时候懒得。顾平生，你在身边的时候真好。之前我一直担心来江阳会过得不好，可是有你在，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希望你新的一年也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然后还要快快乐乐，我祝愿你呀。”
她突然有感而发，情真意切地讲起真心话来。
顾平生听见秦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莫名觉得耳热。
“秦音，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你不要否定自己嘛！你真的很好很好，而且就算你说自己有缺点阴暗面什么之类的，我也还是会欣然接受的。我说你好，不单是你对我好的这些面，我说的是你整个人呢顾平生。”
他有多久没有流眼泪了？
此刻却觉得眼热。
如果从始至终都是踽踽独行，这一路的艰难好像也就无所谓。
可是红尘里伸出这样一双手，试图来抚摸他冷峻外壳下的柔软心脏。
“顾平生，怎么不说话呀？”
还是沉默。
“顾平生？”她又轻轻叫他的名字，可是始终没有人回应。
于是她耐心地等，她知道他心情不好，也知道他一定还在。
她也不催，陪他沉默着。
那天他们的通话时长是1小时35分钟46秒，过了好多年，这串数字还清楚地记在顾平生脑海里。
后来秦音在自己的书桌上醒过来，窗外阳光刚好照到这一片，明晃晃刺眼。
她手臂一时麻得动弹不得，只能轻轻动动指尖打开手机。
看到一个多小时的通话记录，她一时有些怔然。
她又给他发一句消息，说：
“等我回来哦，我好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面。”
他简单回一个“好”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