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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因为顾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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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顾平生比她高10公分左右,她要直视他的眼睛,就得稍微抬起下巴。
顾平生看到她的眼睫毛还是湿漉漉的,脸也红扑扑,于是知道原来她一直在房间里哭。
但是她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就是要装作若无其事。
他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在她到来之前,顾平生就已经完全清楚了这个女孩子的处境。
真是,也挺可怜的一个人。顾平生心想。
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一笑,对她说:“出来吃晚饭吧。”
秦音淡淡点点头,转身去了洗手间。
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脸和眼睛都红得有些不正常,她赶紧用冷水拍了拍,等到看不出太大异样的时候,才出去到餐桌旁坐下。
林清河已经下班回来,正在忙着摆碗筷。
不知道实际年龄,看上去三十七八岁。
她用黑白波点丝巾编着一条麻花辫,即使下班了妆发也丝毫不乱,第一眼看上去是那种精致优雅的女人,再看却能看到眼角的细纹,和不太整齐的牙齿。
“哎呀,这是秦音嘛!快来坐着吃饭,你爸今天给你做了好吃的。”她笑着对秦音说这几句话,脸上也出现两个梨涡。
秦音心道:哦,顾平生的梨涡原来是遗传。
跟林清河略显严肃的外表不一样,她声音甜甜嗲嗲的,带着软糯的南方口音。
秦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干巴巴说了一句好,然后就安静坐下。
顾平生坐在她对面,把碗筷分给她,又给她盛了一碗鲫鱼汤。
她有点怔愣,想了想,又觉得说得通。
秦为和梁茵离婚三年了,他们三个人应该一起生活很久了。
比起顾平生,她才是这个家庭的新成员。所以他才会这么照顾她吧。
“不用这么照顾我,我自己来吧。谢谢了。”
她别扭地接过碗和勺子,继续给碗里加汤。
“行。”顾平生哑然失笑,他大概看出女孩子的心思,也就随她去了。
说是给她做好吃的,但饭桌上赫然摆着番茄炒蛋和韭黄炒肉。
多巧,秦音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两道菜。
在老家时,祖母惯着她挑食的坏毛病,从来不做这些她不爱吃的菜。
人换到一个新环境里好像就会变得特别敏感,她觉得自己又想要流泪了。
于是赶紧低下头,喝一口鲫鱼汤。
对面的顾平生吃饭又慢又安静,给人的感觉是有条不紊。
这样好,她想,大家情绪都不高,她的低落也就不会特别明显。
总之,秦音在这个家暂时安顿下来。
林清河对她态度和蔼但不热切,她跟父亲的疏离有增无减。
幸好的是她早就有一张银行卡,是梁茵给她的。
在梨花镇的时候,秦为每个月都会往这张卡上打一点钱给她做零用。从她来到江阳以后,梁茵也每个月往这张卡上打钱。她不必再开口向他们索要什么。
幸好,没有爱意,但也没有被完全束缚。至少物质上算得上自由。
快开学的时候,梁茵提出要见她一面。
梁茵把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秦音对公共交通还不熟,是顾平生送她一起过来。
“我要去体育馆跟同学打篮球。结束了给我发消息,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好。”
“嗯,上去吧。”顾平生抬了抬眉毛。
“嗯……”秦音磨磨蹭蹭转身,心里很忐忑。
祖母葬礼的时候梁茵回来了,那两天秦音精神恍惚得很,两个人没说上几句话。
短短时间里,秦音的生活被彻底颠覆。这一次见面,不知道她会面对什么样的场景。
“秦音。”顾平生在身后叫住她,她回过头,略有些惊惶地问他: “怎么了?”
顾平生微笑着对她说: “没事儿的。”
“嗯?……哦。”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去吧,我待会儿来接你。”
“好。”秦音最终还是扯出一个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梁茵穿着鹅黄色的短袖西装外套,内搭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扎了一个低丸子头,正在喝餐厅免费提供的柠檬水。
她是那种书卷气很浓的女人,从眉眼都能看出几分诗意来。
也是了,梁茵本身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又在江阳一所大学里当了很多年的老师。可实际上她性格并不是那种温柔小意的婉约派,反而极坚韧极强势。
秦音以前看战争片里那些女英雄的时候,就容易想到梁茵。
这种有知识又有个性的女人,放到战争年代,一定是人人称颂的先进女革命家。
“你来了。”梁茵看着她坐到椅子上,用肯定语气说出这句话。
“嗯。”
“先点菜吧,你看你自己爱吃什么。”
“好。”秦音接过她递来的菜谱,随意看了看,点了一个自己想吃的套餐。
“你爸送你过来的?”
“没有,坐地铁过来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不自觉隐去了顾平生。
“在这里还习惯吗?”
“哦,还行。”
梁茵听到这里,把视线从菜谱上移向她,淡淡说: “不习惯也要尽快习惯,要在这里生活几年呢。”
“我知道。”她的心脏好像突然降温,跳动的频率变得缓慢下来。
“嗯。有些事情呢,还是要跟你说一说,你爸那个性格,肯定不会和你开口。但是我觉得呢,你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情能够理解,该知道的也应该知道。”
“好,你说,我听着。”秦音缓缓吸一口气,准备认真听接下来的话。
“我和你爸离婚三年了。之前一直没说,是顾忌着你祖母的病。她只有你爸一个儿子,你也知道她一直特别喜欢我。所以我们怕说了,会影响你祖母的病情。之前打算接你们来江阳,我和你爸商量的,也是打算跟她说我换了一个大学教书,调到外地去了。这样我一年半载回来一回,也不稀奇。”
“嗯。”
“后来没有想到你奶奶去世了,我也很难过。但是我们离婚这件事情,就不用再瞒着。其实我跟你爸感情一直不好,主要是我们的三观差别太大了,这些年你应该也能感受到。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太年轻了,什么都还没考虑好就有了你。”
说到这里梁茵炖了一顿,又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世界上明明那么多家庭,可就是有再怎么也磨合不好的两个人。我和你爸开始的时候也努力了。但我俩的性格都实在是太强势,经常伤害到彼此。你出生以后,我们以为情况会改观一点。但实际上,我们也因为关于你的一些琐事吵架。后来我们两个人各自工作越来越忙,就把你送回梨花镇让你祖母带了。”
服务员把菜送上来。秦音挑起一根意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舌尖却像已经失去了味觉。
“离婚这件事情其实已经考虑了很多年了,大概从你七八岁的时候我们就在打算。拖了那么几年,一方面是因为你年龄还比较小,一方面是因为你祖母的病,但最主要的其实还是我和你爸两个人都太优柔寡断了。我们是少年夫妻,18岁就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感情,总觉得不应该这样就结束。后面那些年里偶尔也有开心的日子,但总的来说,我俩还是过的很痛苦。”
说到这里,梁茵嘴边挂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以为我是个洒脱的人,没有想到还是因为各种世俗的原因浪费了自己好多年的光阴。其实早就该果断一点,居然拖了那么多年。你林阿姨也等你爸等得够久了。”
秦音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梁茵吃完一小块牛排,又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你林阿姨在市政府上班,你爸的一个朋友也在,好多政府的广告宣传都给了你爸的公司做。可能工作上有一些接触。我和你爸一起见过你林阿姨几次,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实证,你爸知道我不能容忍婚内出轨,也瞒得很好。但还是有露出马脚的一天,那一次我才算是正式下定决心。”
秦音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想要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从自己的母亲口中去了解这些成年人之间纠缠的风月。
“我和你爸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现在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和各自新的人生。我觉得很轻松很解脱。但就是对于你,我一直不敢直面。”
她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把钥匙:
“秦音,其实我和秦为一直都觉得亏欠你。从小到大我们没怎么照顾你,全靠你奶奶帮我们担了这点责任。但是我觉得,这些事情,你不小了,要学着坦然一点接受。我和秦为从青春年少纠缠到中年,爱意全都消耗殆尽。发现确实只有分开,才能更好地生活。对你,只能在金钱上多弥补一点。”
她把钥匙推到秦音手边:
“这是我和你爸之前那套房子的钥匙,离婚之后分给我,我打算以后过户给你。钥匙你先拿着,要是在秦为家里过得不好,也算有个去处。”
说到这里,梁茵还是有些心酸。
她其实也深深看透了自己的自私和冷漠,但她还是选择这样做了。
“妈妈再婚的叔叔姓聂。我生了一个弟弟,已经一岁半了。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来我家看看。”
秦音的眼泪一滴滴滑下来,她面无表情,努力让自己哭得不那么可怜。
时隔多年,在梁茵面前,她还是害怕得她一句矫情的评价。
“嗯,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了。可是,你们都各自奔向自己的幸福了,被抛弃的人是我。”
她红着眼睛,努力压低自己的音量,于是她的话没有直逼人心的锋利,倒像痛绝的呢喃。
“你们从头到尾关心过我的感受吗?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一点也不重要啊?对你和爸来说,我这个人,是不是也一点都不重要啊?妈!”
秦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桌子上,刺痛了梁茵的目光。
“秦音,”她声音已经发了颤。
“我们都知道很对不起你,除了道歉之外,我也确实没有太多办法弥补。我现在要经营新的家庭,工作上这两年也很忙,所以以后也可能没有太多的时间关注你……”
“够了!”
秦音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吼出来,眼睛里已经起了红血丝。
她理解,她很理解,她完全明白秦为和梁茵做这些事情的动机和因由。
可是她也很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恰好是自己,恰好是一个渴望被爱的秦音,遇上这样两个自私的大人。
梁茵到了这种时候,也还是没有低头。她深吸一口气,打算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秦音,对于你我真的亏欠良多。如果有六道轮回,也只能下辈子弥补。虽然你是我的孩子,但我坦言,我对你是缺乏爱的。你可以怨我可以恨我,我不求宽恕。这是因果,我都受着。只要你不做违背法律的事,就算是要报复我,我也绝无怨言。我们前半生缺少母女缘分,但是以后,你有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帮你。秦音,我也祝你,过好自己的人生。”
来之前,秦音实在是没有料到,自己会面对的,是这份“坦诚”。
多直白,多露骨,像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往她皮肉里挑,刺得她鲜血淋漓。
她明白,歇斯底里不能触动这个对她不存爱意的人,于是她只能闭口缄默,假装没多痛。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我觉得我们这辈子都不用联系了。”
心如死灰的时候,人会撑着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
“我成年之前,你每个月把生活费打到我的卡上。我成年之后,你不用再管。好好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吧,梁女士,就当你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说这句话时她已经收起了眼泪,也竭力抑制所有情感的外露,平平静静,近乎坦然。
她15岁这一年,就已经学会,不要在一个不爱你的人面前露出任何值得同情的姿态。
梁茵一直挺直的肩背一下子塌下来,始终没有什么破绽的面容终于崩塌。
她对着秦音剖陈内心,但自己的内心却如此令她羞愧。
她从灵魂到□□都失去了力量,于是趴下来,任由泪流满面。
秦音带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迷失在江阳八月的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