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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秦音在5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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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音在5月的时候回了一趟江阳。
春天没完全过完,这个靠着江水的城市还存着残花,一拢一拢低垂在水面上,泛着惨淡的白,有种凄凉美的意味。
两条江在这座城市交汇,干流支流,于是这个城市的布局被稍微凌乱的水系分割成几团。
大大小小,这个城市架着好多桥。
江阳是水上的城,其实也是临着江边的山修建,水汽尤其充足。春夏之交的时候,下起雨来缠缠绵绵。
于是秦音的记忆里,关于这座城市这个季节的记忆,也被洇得微微湿润。
这个城市的一切她都熟悉,好多年过去,风的味道都没有改变。
可是从她幼稚而固执地想要斩断自己的前尘,决然转身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往事也随着滔滔江水流去,好多东西都失去了。
这些年她回来的次数不多,每次回来必定找一座桥,愣愣地看一会江水奔逝的样子。
有时候不免想起过去,让她突然想捧起一捧江水好好看看,自己当年的那些情绪,还有没有在这里残存一丝一缕。
秦音这次回江阳,是为了祖母的忌日。因为父母的原因,秦音童年时并不在江阳生活,而是跟着祖母在江阳辖下的一个小镇里长大。
镇上四季有花,生活简单。石梯旁边常有小狗小猫,都是秦音小时候的玩伴。邻居都是老故人,晚上放学回来要问一条街的好。
她的童年,除了缺失父母的陪伴之外,还算快乐。
小镇生活培养她对自然万物的敏锐,也让她年幼时在人情上稍显迟钝,以为人大抵都和小镇上的那样善良淳朴,于是总爱无保留袒露自己的真诚。
祖母一生都生活在小镇上,死后也长眠于此。秦音祭奠完从墓园出来刚到正午,被邻居李婆婆留住吃午饭。
“阿音啊,这次回来要在家住两天不?你家好久没住人,懒得打扫,就在我们家住。嘉嘉房间空到嘞。”李婆婆用方言和她对话。
嘉嘉大名李梦嘉,是李婆婆的孙女,比秦音大了4岁,现在已经结婚了。
因为年龄差,小时候一起玩的时间不多。但是毕竟两家人墙挨着墙,她和李梦嘉关系还不错。秦音没有兄弟姊妹,她把嘉嘉看成姐姐。
“不了婆婆,工作忙嘞。明天再在江阳待一天要回盛安上班去了。等下回我真的有空的时候,回来把我家好好整饬一下,宽心住几天。”
“也要得,看你嘛,反正你一直有主意的。”
秦音笑着皱皱鼻子,知道这是自己小时候那些调皮捣蛋事迹在李婆婆心里留下的印象。
“那还是请您帮我照看一下我们的老房子嘛,有啥子事情都打电话跟我讲哈。”
李婆婆笑着点头,“房子久了怕漏雨嘞,我帮你照看到就是,有啥子要修要整的我跟你讲。”
“好嘛,那等我过年再回来看您。”
这顿饭她卸下成年人的负担,好像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看夕阳落山都会悲伤到流眼泪的小阿音。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她用家乡话跟婆婆聊天,听着婆婆叫自己阿音,平常的饭菜吃出温暖的感觉来。
阿音,阿音,梨花镇上的人跟着她的祖母这样叫她。
去了江阳以后,她不再有这样温暖可爱的昵称。
世上人明明拥挤,但奇怪的是,人和人之间总有空隙。大家都隔着那层疏离叫她大名秦音。
但也还有例外,顾平生也叫过她阿音。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任性。秦音本来不准他这样叫,太亲昵。
但是他笑着说不,“叫你阿音的时候你耳朵会红,好好玩儿。”
本来是安静恬淡的一个人,说出这样的话,好难得,也让她无法再拒绝。
他说完这话,目光又移到她耳朵上,果然看到一片红晕慢慢爬上来。
于是顾平生笑起来,颊边一颗小梨涡。
那是什么季节呢?
好像是春天,阳光正好,梨花一树一树灿烂地开。
风一吹,就洋洋洒洒下起梨花雨。
洁白花瓣也喜欢少年意气风发的神态,落到他眉梢上就不走。
“梨花开始谢了,真快,春天都要过完了。”顾平生偶尔这样伤春悲秋。
那时候她在他身边,很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没什么声响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回答说:“是啊,春天都要过完了,感觉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春天都要过了,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高中三年,是秦音记忆里很艰难的一段日子。哦,其实前两年也还算好。
初三毕业之后祖母去世,没有人可以照料她,父母只能把她接到江阳。
这个时候秦音才知道,父母已经离婚三年,而且都有了各自的新家庭。
这个消息晴天霹雳一般,一下子就击碎她的世界。
祖母刚去世那两天,她哭得天昏地暗。但想到以后的日子就是和父母一起生活,还算是开怀的。
她不想承认,可事实上,她确实是一个很缺乏父母关爱和陪伴的人。因为缺乏,所以也期待拥有。
当她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所有闪耀着美好光芒的幸福的种子,都在那一瞬间死去了。
从小长在祖母身边,她跟父母有着很强的距离感。
上一次跟梁茵撒娇已经是8岁那年,她记得很清楚。
父母过年从江阳回来,带着她去逛了小镇上的超市。
那天天气特别好,超市门口有卖棉花糖的小贩。小贩的棉花糖不是纯白色的,他有很多种颜色的砂糖,别出心裁做了一个个彩虹色的棉花糖。
小孩子们围在他周围,看他用一根竹签把机器里飞出来的彩色糖絮慢慢卷起来。8岁的孩子有多喜欢这些东西,她看得眼睛都发了亮。
于是她学着其他小孩儿跟大人撒娇的样子,摇了摇妈妈的手臂,又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用小孩子嗲嗲的嗓音对梁茵说:“妈妈,我也想吃那个棉花糖,能不能给我买一个嘛~”
她想,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这下妈妈应该笑着摸摸她的头,开心地答应下来。
可是梁茵当时就冷下脸来,“在哪里学的这些矫情样子,要买什么好好说,别给我搞这些。”
她的眼神之中带着一丝不耐和厌恶,也许并不是有意,但却给秦音留下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后面很多年,秦音还是容易在梁茵面前觉得局促。
彩色的棉花糖最后还是买了,可是没有想象中开心。
她回忆起来,应该要感谢那天的暖阳和蔚蓝晴空,让她不至于在8岁的时候,就完全感知这个世界的寒冷。
于是她再也没有在父母面前撒过娇。
每次面对他们,总是保持着不悲不喜的状态,淡淡的。她想,这样总不至于再被说矫情。
可是他们好像一直都不是特别喜欢她。
孩子是敏感的,特别是有关爱恨。
她问祖母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喜欢她,祖母总告诉她,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只是每一对父母表达爱的方式都不同。
哦,那可能是他们表达的方式不对而已,我要理解。她上中学的时候就这样想。
秦音在梨花镇上乖乖的,真的长成一朵漂亮的梨花了。
读书的时候安静读书,不上学的时候就和镇上的孩子一起疯玩。又有礼貌,成绩又好,性格又活泼又乖,那个时候镇上家家人都喜欢她。
这些美好和温暖暂时填补了缺失父爱母爱的遗憾,她没有太多奢求。
昼夜轮转,她在祖母身边悄无声息地长大。她那个时候好像就明白,人就算没有很多爱也可以把日子过下去的。
祖母一直有着比较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发病的症状就是昏迷不醒。
好几年来都依靠药物来软化血管。祖母有这个病几年,秦音就担惊受怕了几年。
有几次祖母发病,都把秦音吓得半死,不过幸好最后都抢救回来,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又能恢复正常。
秦音初中毕业之际,秦为说要把他们祖孙俩都接到江阳照看。
但上天好像就是爱开这样的玩笑,就在那个夏天里,祖母突发由脑血管硬化引发的脑卒中。
这一次,医生尽自己最大努力,也没有把她的祖母抢救过来。
那一段日子的记忆有些斑驳,只隐约记得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小院里的白幡,祖母下葬那一天瓢泼的大雨。
她好像迷迷糊糊睡了很久,睁眼之后清醒地明白,她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总是亲切唤她阿音的人。
时间无情地带走一些人,不管是生离还是死别,离开的,都无法挽回。
秦为把秦音接到自己在江阳的新家。
那里住着他的第二任妻子林清河,还有林清河和前夫的儿子,顾平生。
初见顾平生的时候,他也只15岁。穿了简单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理得短短的,就是那种干净清爽的邻家男孩子。
秦为在车上告诉她那些话,给她的心带来的震动久久不能停歇。她在踏进家门的那一刻都还在恍惚。
顾平生从沙发上转头,冲她笑着打招呼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秦为说的都是真的。
这不是以前她来江阳时住的房子,沙发不一样,餐桌不一样,里面住的人也不一样。
这不是她的家了。她没有家了。
“哦,这是你林阿姨的儿子,比你大几个月,叫哥哥吧。”
秦为的脸色也是白一阵红一阵,慌乱着,不知道如何才能使女儿尽快接受这一切。
那声哥哥始终还是没有叫出口,秦音强撑着,在颊边挤出一点笑意来,然后飞快低下头去拉自己的行李箱。
一滴眼泪从她眼眶里落下来,狠狠砸到地板上,她听到它破碎的轻响
这是秦为的新房子,有两层。
一楼是厨房客厅餐厅,还有秦音和顾平生的房间,二楼是主卧还有书房洗衣房。
房子宽敞明净,但这不是她的家。
她被秦为带到自己的房间,迅速安置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流了一会儿眼泪。
傍晚的阳光从后窗照到她的梳妆台上,无声无息,给白色的家具都镀一层苍凉的赤黄色。
秦音很难再去描述自己当时的那种心情,只是觉得茫然。
她觉得自己像一朵飘起来的柳絮,浮着的,茫茫然找不到落脚地。
她把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子揩去,又愣愣发了一会呆。
“要不就去浪迹天涯吧,四海为家,比这里好。”
这个想法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幼稚。可是要逃离的念头一个个冒出来,她压不住。
她一想还是觉得难过,为什么,她的世界一下子,就天翻地覆了呢。
她好想回到小镇上去,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阿音。
她再也不期待了,再也不期待秦为和梁茵的爱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要了。她只要祖母的爱,就够了,很够了。
可是祖母已经走了,梨花镇可以回,那些日子,却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秦音把最后一本书放上书架的时候,房间门被轻轻敲响。
她几步走过去开门,撞进少年的视线里。
是在这一眼,秦音才看清楚顾平生的五官。
浓密的眉毛和睫毛,深邃的眼廓,高挺又笔直的鼻梁,然后是形状好看的嘴唇。
他五官是英气的,但是顾平生这个人在秦音心里留下的印象,是温和。
可能是因为他长了一双偏圆的清澈眼睛,眼尾还微微往下压。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温柔又清醒的。
他右眼下面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不起眼,但是削弱了他硬朗的气质。
哦,他还有梨涡,微微笑的时候只有左边有,咧开嘴大笑的时候,两颗会一起跑出来。
他的脸,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呢?
因为她不知道曾多少次以热切目光,在无人处无声凝望。
后来又不知道曾多少次,在暗夜无声处细细勾勒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