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青山》乙酉纪事

87、迷茫

　　因为宣府的变故，萧毓盈原本只在萧太师走后失落了几天，现在总是没来由地担心起来。凌城再怎么说也有最好的大夫，北原可差远了。
　　萧毓盈在饭桌上发呆，不吃东西，低头盯着碗，一动不动。
　　“盈儿是身子不舒服吗？”明先生见萧毓盈这两日都没什么精神，担心她生病了。
　　萧先生扫了一眼跟个脱了水的植物似的萧毓盈，道：“别理她，昭儿有段时间没看她了，她就这个样子了，由她去吧……”
　　“我想回北原。”萧毓盈抬起头盯着萧先生，半点不像在说假话。
　　“不行！你不要林家小子不来就耍这种脾气，我可不惯着你。”萧先生严肃地斥责了萧毓盈。
　　萧毓盈倍感委屈：“我爹爹比太傅年纪大好多呢，我担心……”
　　“别乱担心了，你爹爹身子强健得很，他心里有数的，之前你姑姑也看过了，没什么大毛病。你姑姑你还不信吗？”萧先生摆出了事实和证人。
　　萧毓盈没有完全安心，毕竟都见不着面了，真有什么萧太师也不会在信里告诉自己。“可是……”
　　“没有可是。”萧先生粗暴地拒绝听萧毓盈的碎碎念，“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诅咒我大哥，他明明挺好的。”
　　“盈儿，北原不是有你哥哥嫂嫂在吗？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爹爹的。”明先生安慰地给萧毓盈夹了一些平日里她很喜欢吃的菜。
　　“为什么我不能像婶婶一样，嫁了人还在爹爹身边呢……”萧毓盈因为好奇，也跟着明先生去过好几次明府了。
　　明先生一个月要去三四次明府，明府的事务也还是明先生在打理。
　　萧先生解释道：“也不是不可以啊，你让你的昭哥哥做我们家的上门女婿，这样你想去哪儿，他都得跟着你去。”
　　萧毓盈嘟着嘴瞪萧先生：“那叔叔也没有做上门女婿啊，怎么要昭哥哥做？”
　　哪有大好男儿做上门女婿的？
　　萧太师恐怕不会喜欢什么上门女婿。
　　“我乐意让思儿在岳父身边啊。你要是让你的昭哥哥也乐意去北原，那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要不你下次跟昭儿说说？”萧先生怂恿道。
　　“相公不要煽风点火了，这不是儿戏。”明先生也瞪起了萧先生。
　　做上门女婿没人会答应，一起去北原说不定可行。萧毓盈已经动心了：“我要问问昭哥哥。”
　　“问问又没事，昭儿也不一定会答应。”萧先生拍拍明先生的手，又积极地给明先生盛了一碗汤。
　　几日后，林昭来看望萧毓盈，萧毓盈酝酿了多日的话，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萧毓盈在艰苦的北原长大，林昭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从小就跟着林先生四处奔波。林先生管教得又严，连嘴里吃的东西都要仔细计较，进了宫更是如履薄冰，难有安心的时候。
　　原本不必非要进宫的，如果不是萧太师安排，林昭参加科举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昭见萧毓盈心事重重，全然不像从前那样激动欢喜，坐在林昭面前，眼睛却不知道在瞧哪里。
　　根据不多的经验，林昭也能判断出萧毓盈这是有事要说。
　　但愿不要是萧先生和王将军又说了什么怪话才好……
　　萧毓盈心不在焉地问林昭宫中的事，关心他习惯了宫中的生活没有，在宫里有没有受委屈，这样絮絮叨叨问了许多，林昭感动不已，握住萧毓盈的手道：“我什么都好，就是很想盈儿。”
　　萧毓盈说出口的勇气又少了些，心虚地靠在林昭肩膀上：“我也很想昭哥哥，我……我还想爹爹和哥哥。”
　　林昭没听出弦外之音，搂住萧毓盈，安慰道：“等我们成婚的时候，太师肯定会回来的。”
　　“可是那之后，爹爹不还是要去北原吗？昭哥哥……你……”萧毓盈紧张地将头埋在林昭怀中，没有把话说完。
　　“盈儿，这不是一件随随便便能口头答应的事。”林昭很快明白了萧毓盈到底想说的是什么，这比萧先生和王将军的怪话糟糕多了，“盈儿想跟爹爹在一起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北原不是别的地方，如果今天盈儿说的是洛阳，是杭州，我可以马上答应盈儿，北原是边境，我不想盈儿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生活，太师一定也是很心疼盈儿才会将盈儿留在这里。”
　　林昭说的固然没错，萧毓盈还是很失落。
　　说到底只有萧毓盈的爹爹和两个哥哥是傻瓜，才会坚守在那种地方，正常没有人想去的。
　　“我知道了……”萧毓盈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林昭低下头吻了吻萧毓盈的额头：“盈儿给我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吗？或许过段日子，我们能更好地处理这件事。”
　　萧毓盈沉默着点头，一时间萧毓盈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几天我都不用进宫，明天我陪盈儿出去走走好不好？”林昭试着转移萧毓盈的注意力。
　　萧毓盈也不想好不容易见一面，自己却这样愁眉苦脸的，于是好好思考着能去哪儿走走。
　　想来想去，萧毓盈只有一个念头：“昭哥哥帮我摘书院的荷花好不好，我想你帮我摘！”
　　萧毓盈无比期盼地抬眸望着林昭。
　　林昭还想着萧毓盈可能会说想出去骑马，或者出去看戏之类的，千算万算也没能算到萧毓盈会说这么一句话。
　　林昭哭笑不得：“盈儿怎么总盯着书院的东西？上次是树，又看中了花？”
　　“你有没有给宫里的女孩摘花？”萧毓盈又想起来这茬，必要问个清楚。
　　林昭捏了捏萧毓盈软乎乎的脸道：“怎么可能？我是皇子伴读，又不是公主伴读。”
　　萧毓盈打掉林昭的手，坐直了身子，不悦道：“你很遗憾没做公主伴读吗？”
　　“书院里不准乱摘花的。”林昭坚决不在公主的问题上纠缠。
　　萧毓盈果然暂时放下了公主的事，道：“我就要，我就喜欢书院里的荷花！”
　　“那明天我去书院找你。”林昭没有直接答应。
　　萧毓盈只当林昭同意了，拿起一颗葡萄放到林昭手上。“你吃。”
　　林昭无奈地掂了掂葡萄：“盈儿的谢意这么轻？”
　　萧毓盈若有所思，转着眼珠：“我让人去给你拿个大苹果？还是你喜欢吃梨？”
　　“罢了。”林昭把葡萄吃了，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匣，放到萧毓盈的手中。
　　“这是什么？”萧毓盈好奇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银质的梅花簪，每一朵梅花的花心都点缀着萧毓盈喜欢的红宝石。红宝石很小，不是很起眼，戴着去书院也不会被景院长呵斥。
　　萧毓盈拿着梅花簪问道：“现在是夏天了呀，为什么不是荷花簪呢？”
　　“因为我第一次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喜欢上盈儿了，是看见盈儿站在梅花树下的样子，我没有见过比盈儿还美的女孩……”林昭轻抚着萧毓盈的脸。
　　萧毓盈喜悦之余，想到了一个美艳绝尘远胜自己的姑娘，呵呵笑道：“那是你见过的女孩太少了，我表姐那才是……”
　　“我不听你表姐的事。”林昭不让萧毓盈说下去，这个事情不大可能发展成什么两人和和气气一起称赞表姐美貌的结果。
　　“真的很美很美的，不信你问弟弟，他也见过。”萧毓盈还在积极地讲表姐。
　　林昭索性道：“好，那我等下去问问小弟，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很美很美。可惜小弟不太擅长作画，不然不是可以画下来……”
　　“哼！狡猾的林家人！鬼主意倒是很多！”萧毓盈气得抓起几个葡萄就往林昭嘴里硬塞。
　　林昭紧紧抓住萧毓盈的手腕，笑道：“不要拿葡萄撒气了，我就说我不听，你非要说，我配合你说了吧，你又不高兴了，还给我们家扣这种莫须有的帽子。”
　　“你还嫌我弟弟不会作画呢，我要告诉弟弟，说你取笑他！”萧毓盈对这句话也不满意，萧凌风听到肯定也要炸毛。
　　“小弟天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应该没时间来找我算账。”林昭重新把萧毓盈抱在怀中，从萧毓盈手中拿过梅花簪给萧毓盈插上。
　　萧毓盈犹在抱怨：“听到美人，魂都没了……”
　　林昭俯下身吻上萧毓盈，阻止了萧毓盈的抱怨，萧毓盈哼哼了两声表示抗议，最终还是投降了。

　　宣太傅的昏迷三天里，宣府拒绝了想要探访的人，唯独魏承先还能进府来。
　　宣南莘在心里祈祷了上万次，太医依旧日日都来，可就是不见宣太傅有什么好转的迹象。一步也不肯离开，便是用饭也就是草率地在小桌上吃两口，然后又到床边守着。宣颐笙一开始还劝两句，后面也不再劝了。
　　魏承先倒是比宣南莘还了解宣太傅的事，跟宣南莘讲了许多。从决定去书院起，宣太傅就没有过过一天舒服自在的日子，比艰难地走了两个还要难受的是书院里每个人的学问都比宣太傅好太多，比在书院里自卑的日子还要痛苦地是做了官之后毫无背景，难以找到容身之处。终于勉强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后，也没有一日能松懈，没有一日敢松懈。即便如此，宣太傅也差点几次被赶出凌城。
　　宣南莘问那几次都是什么时候，宣南莘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
　　魏承先没有详细地说每一次的经过，只说其中一次就是宣南莘七岁那年被送进书院的那次。
　　因为不知道会被贬谪到哪里，宣南莘那时只有七岁，宣太傅不忍把女儿带着去外地吃苦，选择了托付给书院。
　　“爹爹跟我说的是……他想我多读些书，他说男孩七岁就会读书了……”宣南莘不常想起那些不太开心的事，现在认真回忆起细节，好像确实有些奇怪，当时宣太傅有提议过让宣南莘暂时住在萧府，宣南莘大哭大闹了一场，宣太傅就放弃了。
　　前不久，宣南莘还在指责宣太傅不管不顾把年幼的女儿扔到书院去，然后就不闻不问了。怎么会是这样一回事？
　　“不管爹爹去哪里，我怎么可能自己留在凌城呢？萧姐姐不也是跟着她爹爹去了北原吗？寻常地方总比北原好吧。爹爹怎么可以擅自有了这种主意……”宣南莘别过身子擦拭着眼泪，“难道哥哥也知道这件事吗？”
　　魏承先道：“知道。宣叔叔一开始就告诉了颐笙，倘若家里有什么变故，他得好好照顾妹妹。”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宣南莘泪眼婆娑地对着魏承先，“承先哥哥也知道，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来照顾我吗？”
　　“嗯，本来姑姑姑父想的是，小弟没什么同龄的一起玩儿的孩子，想着你们做个伴也很好，他们没想到小弟会欺负你……姑姑说我比小弟好相处些，又能管住小弟，所以让我去陪着你们。”魏承先过去认为这是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
　　一个害怕陌生环境的姑娘因为自己可以开开心心留在书院了。
　　宣南莘不可能忘记那时的事情。
　　那天下午，萧凌风很快写完了字，跑到宣南莘面前用笔在宣南莘的纸上胡乱画了一通，笑道：“南莘妹妹写得这么慢，干脆不要写了。”
　　宣南莘看着自己辛苦写的作业被萧凌风全毁了，大哭了起来。
　　萧凌风没心没肺地警告道：“不要招晦气给我！”
　　怡亭不停地安慰宣南莘，让她重新再写就好了。
　　宣南莘根本不想写，更别提重新写，一个劲哭。
　　萧凌风捂住耳朵，准备溜之大吉，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哥哥！我作业写完了！我要出去玩！”萧凌风很理直气壮。
　　宣南莘搞不明白萧凌风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个哥哥，揉了揉眼睛朝门口看去。
　　萧凌风难得像个怂包被拎着进来了。
　　“跟南莘妹妹道歉。”
　　魏承先也没用什么严厉训斥的语气，萧凌风就就范了，老老实实道：“对不起。”
　　“你就这么轻飘飘地三个字？”
　　萧凌风不想服气，挣扎道：“我不是道歉了吗？”
　　“你在姑姑面前认错的时候是这样轻飘飘三个字打发姑姑吗？”魏承先温声质问道。
　　萧凌风走到自己的小桌前拿了一支崭新的翡翠杆的笔，塞到宣南莘手里，道：“对不起，我不该取笑南莘妹妹，望妹妹接受我的歉意，不要跟我这个无礼之人计较。”
　　宣南莘对萧凌风的很多支笔都很眼馋，但眼下萧凌风送的这一支起码算是最好看的之一，居然就这么落到了自己手里，萧凌风还规规矩矩道了一回歉，宣南莘不能更满意了，也不哭了。
　　道完歉，萧凌风也不能出去玩，魏承先说萧凌风欺负了人，罚他把作业再写一遍。
　　宣南莘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冲魏承先道：“这位哥哥，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魏承先走到宣南莘的小桌前，看了一眼被萧凌风画得乱糟糟的作业，道：“南莘妹妹把剩下的写完就好，我会跟你老师解释。”
　　宣南莘撒娇道：“我不想写了，哥哥能不能告诉老师，我已经全写完了。”
　　萧凌风幽怨的声音扎着宣南莘的耳朵：“你敢撒谎，你试试看！”
　　魏承先坐了下来，温柔地拿过宣南莘新得的翡翠笔，蘸好墨后又还给宣南莘，“南莘妹妹别着急，慢慢写，不明白的我会教你。”
　　那之后，魏承先教了很多很多，不管宣南莘怎么耍赖偷懒，魏承先都没有不耐烦过。